东海。
龙宫静室。
珍珠的柔光如同凝固的岁月,无声地流淌。
啸天已被妥善移走静养,室内只剩下敖尘、敖烈兄妹,以及并排躺在寒玉榻上无知无觉的杨戬与孙悟空。
长时间的灵力输出与心神耗损,让敖烈原本清丽英气的脸庞失去了血色。
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连站姿都有些微不可察的摇晃。
她仍固执地守在孙悟空榻边,掌心输出的淡蓝色龙息虽已微弱,却未曾断绝。
“小烈。”
敖尘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却也异常清晰。
敖烈没有回应,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目光依旧焦着在孙悟空苍白的面容上。
“去休息。”
敖尘这次的话语更直接,甚至带上了几分属于龙王的命令口吻。
他停下对杨戬的灵力维系,走到妹妹身边,抬手按住了她仍在输送灵力的手腕。
温暖的龙息被强行截断。
敖烈猛地抬头,眼中布满了血丝,是坚持,也是某种近乎偏执的害怕。
“我还能撑!哥哥,他们还没醒,啸天已经倒下了,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
敖尘打断她,凤眸中少了平日的慵懒戏谑,只剩下深海般的沉寂与不容反驳的理智。
“你总不能也倒在这里。我是让你恢复体力与灵力,又不是让你退缩。你若也耗尽本源晕厥过去,非但帮不上忙,反倒要旁人分心来照料你。你是想等他们需要时有力气搭把手,还是想等他们中的谁稍好一些,再反过来救你?”
他的话冷静到近乎残酷,却字字戳中要害。
敖烈浑身一颤,眼中积蓄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混合着不甘与无力。
她看着哥哥深邃的眼眸,又回头望了望榻上气息微弱的两人,肩膀终于垮塌下来。
是的。
兄长说得对。
她现在这副样子,不过是徒劳的坚持,甚至是累赘。
“我……我去休息两个时辰。” 她声音哽咽,带着妥协,“两个时辰后,我来换你。”
“去吧,好好调息,不必急着回来。” 敖尘的声音缓和了些,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这里有我。”
敖烈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静室。
厚重的蚌壳门无声合拢,将深海永恒的寂静重新锁了回来。
只剩下敖尘一人。
他走回原位,却没有立刻继续输出灵力,而是静静地站在两张寒玉榻之间,目光沉沉地掠过两人。
杨戬的脸色虽仍苍白,但眉宇间的死气已然消散,胸口随着呼吸平稳起伏。
体内那股狂暴的天眼神力似乎也蛰伏下来,自行修复着破损的经脉。
他最危险的关口,算是熬过去了。
而孙悟空……
敖尘的目光落在她心口处。
那片曾无声洇开、触目惊心的血迹已经干涸,颜色转为暗红。
印在素白的衣衫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隐痛烙印。
他知道,那衣衫之下皮肤完好,并无伤口。
可正是这种无伤之伤,才更显凶险。
那是心魄受损的反噬。
他凝视着孙悟空安静的睡颜。
她金色的长发铺散在玉枕上,衬得脸孔越发透明,仿佛一触即碎。
平日里那双狡黠灵动、盛满不羁与生机的金色眼眸紧闭着。
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敛去了所有锋芒,只余下令人心头发紧的脆弱。
敖尘轻轻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那双向来含笑的凤眸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无奈。
无奈于这猴子总是如此,为着心中认定的或人或事,便不管不顾,一头撞进去。
哪怕头破血流,哪怕伤及根本。
从前是为花果山,为取经,如今……是为了这个躺在另一张榻上、与她有着宿命纠缠的二郎神。
有嫉妒。
嫉妒他杨戬。
这情绪很淡,却如细针,悄然刺入心底。
他敖尘与她相识更早,交情也算匪浅。
可曾见过她为谁如此奋不顾身,甚至不惜闯入这凶险莫测的过去幻境,承受双倍苦痛?
还有,那便是对杨戬的……同情。
那同情何尝不是对他自己的折射。
这个天生背负宿命与血仇的男人,自幼失怙,颠沛流离,被天庭玩弄于股掌。
即便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内心又何尝不是一片荒芜冰原?
他此刻安静地躺着,收敛了所有冷硬与锋芒,也不过是个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凡人模样。
更多的,是对孙悟空的心疼。
心疼她总是将柔软藏得那么深,却总为在意的人露出软肋。
心疼她明明自己伤得那么重,左胸的空洞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却还要强撑着去照顾、去保护幻境里那两个幼小的孩子。
心疼她此刻躺在这里,承受着现实与幻境双重的苦楚。
无人能真正分担。
敖尘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孙悟空脸颊时停住。
最终只是悬在空中,隔空拂过她紧蹙的眉间,仿佛想将那抹痛苦抚平。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融进珍珠的光晕里,消散无踪。
然后。
敖尘重新在两张玉榻间盘膝坐下,双手各自捏诀,精纯平和的东海灵力再次缓缓流淌而出。
一如深海暗流。
无声而持续地滋养守护着这两具伤痕累累的躯壳与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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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客栈。
三天。
整整三十六个时辰。
对于盘膝闭目、心神闭关与恢复法力的孙悟空而言,时间像是被拉长又压缩的模糊概念。
只有左胸处那顽固的如同冰川缓慢移动般的痛楚,以及体内一丝丝艰难凝聚起来的微弱暖流,提示着时光的推移。
对外界,孙悟空并非全无感知。
她能模糊地感觉到禁制外白日与黑夜的更替。
能听到门外偶尔响起的被禁制过滤得细碎的脚步声与低语。
能闻到每日定时飘入的属于凡间食物的朴素香气,以及……那始终萦绕不散的淡淡的药草苦涩味。
孙悟空知道,杨戬一直在。
他没有离开这个房间一步。
她能听到他轻手轻脚为杨绫擦脸、换药的动作。
能听到他低声哄着偶尔在昏睡中呓语的妹妹,能听到他小心拨弄炭火、温着药罐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