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过，凡间……贴着追捕我和三妹的告示，可能还有天庭的耳目。为什么……还要带我们来凡人的城镇？这里人多眼杂，不是更危险吗？”
杨戬看着她一头耀眼的金发，和那双他怎么也无法移开视线的金眸，眼眸有着一丝探究。
她说过。
她了解他杨家被灭门一事，是因早已在人间传开，甚至还有不少地方有着缉捕他们兄妹二人的画像。
可她却顶着这般张扬的外表带着他们二人招摇过市。
她……不对劲。
想到这里，杨戬眸子更冷。
闻言，孙悟空心里咯噔一下。
她确实忽略了这一点。
或者说，她潜意识里觉得以自己齐天大圣原来的变化之术，莫说瞒过妖怪了。
可以说除了杨戬额间的火眼金睛以外，无人可看破。
可她却忘了，即便是幼年杨戬，也依旧心思缜密。
以及遭遇了灭门之祸后，他对“安全”二字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
杨戬并非不信任她的安排，而是他习惯了怀疑一切，尤其是关乎生死存亡的细节。
她面上不显，心里快速转动。
直接说她的变化术很厉害可能显得苍白，需要更具体的解释来打消他的疑虑。
“你说得对，是我考虑欠妥，没跟你解释清楚。”
孙悟空态度很坦诚，没有因为被质疑而有丝毫不悦。
“我带你们来这里，正是因为这城镇足够普通，人流混杂，反而容易藏身。至于你和她的样子……”
孙悟空以为杨戬是因她的外形改变而生出的疑虑。
她顿了顿，手指极其轻微地在空中划了一下。
一道极其淡薄、若非仔细感知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流光掠过杨戬和床上的杨绫。
“从我们进城起，你们在旁人眼中，就已经不是本来的模样了。”
孙悟空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我给你们施了一层简单的幻形术。在凡人，甚至是一般修行不高的小妖看来，你们只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孩童，样貌平凡，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除非有法力高强、且刻意查探之辈近距离仔细观察，否则绝难看破。”
杨戬抿紧了唇，没说话，但眼神里的质疑并未完全消散。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他自己眼中，依旧是那双沾过血污、略显瘦削的手。
但他不确定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孙悟空看出了他的不确信，补充道。
“这法术并非简单的障眼法，它直接作用于他人的感知。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层包裹着你们的无形的纱，扭曲了所有投向你们的视线。只要你们不主动暴露身份，不施展可能引起注意的法力，待在这房间里，就是安全的。”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带着点轻松的调侃，试图缓和气氛。
“放心吧，就算真有哪个不长眼的小妖怪路过，它也看不穿我的法术。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杨戬静静地听着，目光从孙悟空脸上移到妹妹身上，再扫过这间陌生的却暂时提供了庇护的房间。
他似乎在权衡，在计算风险。
最终。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低声喃喃道。
“三天……那三妹的药，怎么办？”
语气虽然依旧带着顾虑，但问题本身已经转向了杨绫身上。
这意味着他至少部分接受了这个方案，并且开始考虑后续。
“三天，最多三天。”孙悟空肯定道，“她的药，我会提前准备好三天的分量，煎好放在保温的食盒里。你按时喂她喝就行。食物我也会让伙计每天定时送来。这三天，你就安心照顾她……”
说到这里，孙悟空语气加重了些，有些严肃道。
“……自己也好好休息，你的伤也不轻。”
杨戬终于点了点头，不再反对。
只是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孙悟空时，眼神里除了残留的戒备，还多了些别的东西。
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托付。
“你……你脸色也很难看。你自己……也小心。”
这声叮嘱很轻，几乎一出口就要散在空气里。
说完，他便迅速别开了脸，重新握紧了妹妹的手，仿佛刚才那丝泄露的关切只是错觉。
孙悟空心头顿时一软，看着他别过去却微微发红的耳尖，笑了笑。
“嗯，有事……咳，尽量别打扰我，但真有急事，就叫我。”
话罢，孙悟空走到房间另一侧，在靠近窗户的榻上盘膝坐下。
她双手捏了一个简单的诀，缓缓闭上双眼。
一层极淡的几乎无形的金色光膜以她为中心缓缓扩散，笼罩了整个房间，然后悄然隐没。
这是她现在能布置的最基础的防护和隔音禁制。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空了。
意识沉入黑暗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床边的少年和床上的女童。
看着杨戬终于抵抗不住疲惫，头一点一点地靠在床柱上睡着，小手却依然紧紧攥着妹妹被角的模样，孙悟空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撒一个谎，果然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
幻形术？
她如今这点法力，能麻痹妖怪和天兵眼中的她自己都勉强，哪有余力施展那样精细持久的法术？
不过是仗着此处是构筑的幻境，许多规则与现实不同。
加之她对杨戬兄妹的气息熟悉到骨子里，才能勉强模拟出一种被混淆感知的假象，暂时安抚他多疑的心。
若是真正的五百年后那个历尽沧桑、神通广大的二郎真君在此，恐怕一眼就能看穿这拙劣的掩饰吧？
还好……这里只是幻境。
还好……眼前的杨戬，还是那个会因一句成语纠错而认真。
会因为妹妹的伤势而忧惧。
会一边本能地依赖她这个突然出现的‘同伴’，一边又竖起全身尖刺警惕着所有未知的少年。
不然等他醒来，等她离开这幻境……那些她用谎言编织的脆弱信任，他又该如何面对？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更深的疲惫和亟待修复的伤痛吞没。
孙悟空收敛心神，强迫自己进入深层的调息之中。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杨绫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和杨戬陷入沉睡后逐渐悠长的气息。
窗外，凡间的灯火依旧，人声渐息。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