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甚至能感觉到,时不时会有一道带着探究忧虑,或许还有一丝不自知依赖的目光,落在她盘坐的身影上。
那目光并不总是柔和的。
有时会带着警惕的审视,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还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无害。
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沉默的守望。
三天里。
那个倔强早熟的少年,几乎未曾真正合眼深睡过。
当孙悟空体内最后一丝紊乱的气息被导引归位,左胸那折磨人的空洞痛楚终于减弱到可以忍受的程度时候。
一缕虽然微弱却远比之前凝实的金色法力在她体内缓缓旋转。
终于。
孙悟空从深沉的调息中缓缓苏醒。
眼皮依旧沉重。
但她能感觉到,身体里重新有了力气,不再是之前那种随时会散架的虚弱。
孙悟空首先感知到的,是自己布下的那层防护禁制。
原本黯淡微弱、几乎仅能起到心理安慰作用的结界光芒,此刻竟然明亮了不少。
虽然依旧单薄,却稳定地笼罩着整个房间,隔绝了外界大部分杂音与窥探。
这……不是她闭关前留下的法力能达到的程度。
孙悟空心中微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客房内光线柔和,已是午后。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已经凉掉的饭菜香,以及熟悉的药味。
孙悟空的目光首先落在床上。
杨绫依旧躺着,但脸色不再是骇人的金纸色,而是恢复了些许属于活人的苍白。
她呼吸平稳悠长,显然正在睡梦中恢复。
身上还盖着干净的被子,小脸也被擦得干干净净。
孙悟空看向床边。
杨戬坐在那张旧脚踏上,背靠着床柱,头微微歪向一边,竟是就这么睡着了。
他身上换了她买来的那套粗布衣衫,洗得很干净,只是穿在他身上仍显宽大。
他的睡颜褪去了白日里的警惕与冷硬。
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紧抿的唇线也松弛下来,显出一种属于他这年纪的难得的安宁。
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了。
杨戬一只手,还松松地搭在床沿,指尖离杨绫的手很近。
而在他另一只手边,放着一个小巧的客栈常用的粗陶食盒,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孙悟空的目光在那食盒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回少年疲惫的睡颜上。
心中某个角落,像是被这午后寂静的阳光轻轻地软软地撞了一下。
她动作极轻地起身,走到桌边。
桌上摆着已经凉透的,显然是为她留的早饭。
一碗清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旁边还有一碗黑乎乎已经凉透的药汁,大概是给杨绫准备的下一剂。
她揭开那个粗陶食盒的盖子。
里面是一碗还带着些许余温的白米饭。
米饭上整齐地铺着几片酱色,看起来是客栈提供的卤肉,旁边还有一小撮清炒的青菜。
饭菜简单,却摆放得一丝不苟。
食盒旁边,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粗糙的草纸。
孙悟空展开草纸,上面是用烧过的木炭条,写着几行略显稚嫩却极其工整、力透纸背的小字:
‘饭留了,在盒里。绫儿早间醒了一次,喝了半碗粥,又睡了。’
没有姓名,也没有落款。
孙悟空拿着这张薄薄的草纸。
她看着上面那拘谨又认真的字,再看看食盒里那特意留着怕凉了所以盖好的饭菜。
最后目光落回那个在睡梦中依旧眉头微锁、却强撑着守了三天三夜的少年身上。
窗外。
凡间的市井声隐隐传来,带着蓬勃的属于生的喧闹。
而她所处的这方小小空间里,结界的光芒稳定地流转。
药香与饭香混合。
一个重伤的女童在安稳沉睡,一个疲惫的少年在短暂休憩。
这一切,因为她之前布下的禁制,也因为他这三天来无声的守护,而显得异常宁静。
甚至……有了几分家的错觉。
一种陌生而温热的情绪,悄然漫过心口那依旧存在的空洞痛处。
孙悟空将草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然后,她端起那碗尚有温气的饭走到窗边,就着午后暖阳,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饭菜很简单,甚至有些粗糙。
但不知为何,好像是她这漫长的人生中,吃过的最踏实的一顿饭。
……
不知不觉,碗里的饭菜见了底。
一股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
孙悟空正待将碗筷放下,床榻那边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带着痛苦余韵的呻吟。
她抬眼望去。
是杨绫醒了。
小姑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了好几下,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她的目光最初是涣散的,盛满了病痛的迷茫和虚弱。
杨绫呆呆地望着上方陈旧发黄的帐顶,仿佛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随即,本能驱使她眼珠微微转动。
带着初醒的惊怯,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粗陋的客房,跳动的油灯光晕,还有……
她的目光停住了,落在了窗边。
那里逆着午后斜照进来的显得有些朦胧的光线。
光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很奇怪,又很好看的人。
那人身形修长,并非她见过的任何村民或路人打扮。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垂落的发丝,在透过窗纸的柔和光线下,流转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灿烂的金色光泽。
不像金子那般刺目,却比阳光更凝聚。
暖暖的,仿佛自带温度。
因为逆光,那人的面容有些模糊,但一双眼睛却清晰可见。
那也是金色的。
像最纯净的琥珀,又像她曾在跟哥哥描述想象里的夜幕中最亮的星辰,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看向她。
没有探究的锐利,也没有怜悯的俯视,只是一种平静的……关注。
杨绫忘记了身体残留的疼痛,也暂时忘却了对陌生环境的恐惧。
她只是怔怔地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和那头让她莫名觉得温暖又奇异的金发。
孩童最直接的好感,有时来得毫无道理,仅仅源于一种纯粹视觉与感觉上的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