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祖的问题落下。
那并非质问，但是却如同暮鼓晨钟，直叩孙悟空的心扉。
五百年前……
凌霄殿的狂怒，兜率宫的硝烟，诸天神将的败退……
最终。
是那覆压天地的金色手掌，是那巍巍然镇落的山峦，是五百多个春秋的风刀霜剑，是寂寞深入骨髓的侵蚀……
无数的记忆洪流如洪水般冲刷而过，却没有激起她的怨恨。
反而在岁月沉淀后，呈现出一种清晰至极的脉络。
孙悟空沉默了片刻。
那团意识的火光，仿佛也随之沉静凝聚，变得愈发纯粹而坚定。
“弟子……记得。”
孙悟空的意念平稳下来，却字字清晰，如同金石相击。
“我闹天宫，一是为一己私欲。”
“……”
“但更多是忿天庭不公，是欲争个道理分明，是护我想护的花果山与猴子猴孙。纵然后来知道天高地厚，知道规矩因果，知道莽撞代价……但若重来一次，面对当时种种，我依然会挥出那根金箍棒。”
哪怕代价是五百年，五千年，五万年，她都认了。
孙悟空顿了顿。
最后四个字，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重量，轻轻落下。
“弟子……不悔。”
不悔初衷。
不悔抗争。
更……不悔因此承受的一切后果。
“不悔”二字，在这意识的空间里静静回荡。
没有激昂的情绪，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加有力。
佛祖的虚影，似乎在这一刻，极其轻微到近乎不可察觉地，缓缓阖上了眼。
那并非失望或否定。
而更像是一种最深沉的混合了无尽慈悲，了然与一丝复杂叹息的回应。
他看透了这猴子灵魂里那簇永不熄灭的火，也看到了这簇火将引领她走向的既定的命运轨迹。
怜其执着。
但更叹其刚强。
亦知其……必将为此承受更多。
“痴儿……”
一声若有若无的意念轻叹，融化在虚空里。
随即。
佛祖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宏大的意念中，慈悲依旧，却多了一种近乎允诺的庄重，以及清晰的警示。
“既你心念已决，执意如此……也罢。”
佛祖看着孙悟空那坚定无比的金色眸子，慈悲依旧。
“你所求‘真实’，便予你。这具躯壳，依你本源而塑，能感冷热，知痛楚，可流血，亦有你残留之微力。然，你须谨记——”
佛光开始自虚影身上流转而出，越来越盛。
“你所踏入之地，乃因果长河中最沉郁曲折之一段回响，业力如稠浆，时空如坚冰。你此去，非为改变定局，而是以你之在去见证，去分担，去……留下一缕变数。”
“……”孙悟空一瞬不眨地盯着那光芒，像是生怕佛祖反悔了一般。
“你能带去慰藉，亦可能引来莫测波澜。你所受每一分伤，所承每一分痛，都将倍于常时，真实不虚，直抵灵根。此非幻梦之旅，而是……真实之劫。既是你愿，便承此果。去吧。”
话音落下，无量佛光轰然爆发。
不再是温和的晨晖，而是如同开天辟地般纯粹而浩瀚的金色洪流，瞬间将孙悟空那点微弱的意识彻底吞没、包裹。
没有疼痛。
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从虚无中被填充、被锚定的浩大感觉。
孙悟空能清晰地感知到，在这无上伟力的作用下，她的骨骼在凭空构筑，经络在逐一生发，血液开始奔流，血肉寸寸覆盖……
一具熟悉的属于她齐天大圣孙悟空的躯体，正在被不可思议地重塑、赋予生命。
这身体，与她在真实世界一般无二，甚至……
连左胸处那道因为剜心而留下的、空落落又时刻散发着隐痛的重伤，也随着躯体的成型，被无比真实、无比鲜明地复刻烙印回来。
“呃！”
就在躯体彻底凝实的刹那，那剜心之痛骤然变得清晰无比。
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孙悟空新生的躯体。
空了一半的心房剧烈抽搐，带来几乎令人窒息的闷痛与虚弱感。
这痛，如此真实，如此深刻。
瞬间将她与这具赐予的躯体牢牢绑定，再无半分虚幻。
佛光渐敛。
那尊巍峨的虚影也在光芒中缓缓淡去。
佛祖最后深深凝望了她一眼。
那目光，是看透过去未来的深邃慈悲，是对勇者孤注一掷的复杂喟叹，亦是一句无声的沉重的嘱托。
随即。
光芒散尽，虚无重临。
但这一次，虚无迅速被另一种感受取代。
冰冷。
潮湿。
还伴随着浓重呛人的血腥与焦土气息。
粗糙砂石硌着后背的刺痛，呼啸山风刮过脸颊的凛冽。
还有不远处，那清晰可闻的整齐沉重、迅速逼近的盔甲铿锵与脚步声。
所有感知，排山倒海般涌来。
下一秒。
黑暗彻底褪去。
孙悟空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清晰，触感真实，胸口的剧痛持续不断。
眼前，正是那片刚刚经历杨戬额间神力爆发、遍地狼藉、烟尘尚未完全落定的死亡山谷！
不远处。
杨戬与杨绫浑身浴血、生死不知地躺在冰冷的土地上。
而她，孙悟空，就半跪在不远的碎石之中。
她左胸空荡剧痛，呼吸间满是铁锈与尘土的味道。
她真的回来了。
以她真实的，甚至是重伤的、会痛会流血的躯体，回到了这个千钧一发，追兵已至的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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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龙宫。
水晶殿深处。
珍珠的柔光取代了日月，静静流淌在剔透的廊柱与地砖上。
此处是龙宫最隐秘的静室，布满了古老的海底符文，隔绝一切外界窥探与喧嚣。
静得只能听见海流缓慢循环的低吟，以及……偶尔几声压抑的、极其轻微的痛楚呻吟。
室内中央并排放置着两张寒玉榻。
一张榻上躺着杨戬。
他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眉宇紧锁，仿佛深陷无法挣脱的梦魇。
但胸口微弱的起伏比起之前濒死的气若游丝，已算得上平稳。
另一张榻上，是孙悟空。
剜心晕倒后，她便没再醒来。
此刻，她双目紧闭，金色的长发散在玉枕上，衬得她毫无血色的脸庞近乎透明，嘴唇也抿成一条僵硬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