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意念中流露出从未有过的脆弱后怕与更深的不解。
她早已经晓得杨戬推开她是为不连累,是为她活。
可她依旧不愿杨戬醒来后还被困在那血海深仇的枷锁中,她想改变那一切。
即便那只是幻境,记忆,即便那只是一段虚无的假象,她也想让他活!
“佛祖!我……弟子也算见过些世面,闯过些险地,可这……这到底是个什么局?”
佛祖的虚影静谧无言。
只是那悲悯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激烈的情绪与混乱的逻辑,直接看到她意识最深处那份真实的迷茫与创伤。
片刻的寂静,在这虚无中却仿佛蕴含了无穷的思量与智慧的回响。
终于。
那宏大温和的如同大地深处共鸣般的意念,缓缓流入她的意识。
像是在阐述三界某种恒常的法则。
“悟空,真与幻,犹如镜中花,水中月。你执着于分辨镜花非花,水月非月,却可曾想过,照见花月的镜与水,本身亦是因缘和合,变迁不息?”
佛祖意念平和,却带着直指本质的力量。
“你所见所历,皆是心念的投射,业力的交织,也是因果长河中一段已然凝固、却又因你的闯入而泛起微澜的回响。它既是曾经,也是可能,既是记忆的烙印,也是执念的显化。”
“……”
“若想强行以此刻之‘有’,去介入彼时之‘无’,便如伸手搅动已然沉淀的沙砾。浊浪自生,反噬己身,此乃因果铁律,非神通可逆。”
这番话圆融、深邃,充满了佛门的机锋与智慧,却并非孙悟空此刻渴求的清晰答案。
她不要听这些关于镜花水月的道理!
“佛祖!这些道理我听得头晕!”
她的意念带着焦灼的打断意味,那份天生的直率与此刻的揪心混合在一起。
“我不管它是回响还是烙印,是曾经还是可能!我只知道,杨戬,还有他妹妹在那个幻境里,正受着天大的苦!他们冷,他们饿,他们浑身是伤,他们被追杀,他们刚刚差点就死在妖怪手里!我看见了!我眼睁睁看见了!”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之前未曾有过的近乎哀求的颤抖。
“佛祖,您常说要慈悲,要渡众生。那他们的苦,算不算众生之苦?我求您,让我回去!回到那个幻境里去!我不求改天换地,不求逆天改命,我知道我可能没那个本事,也不合什么因果规矩……可我只想,只想回去,陪着他们!”
她意念的焦点变得异常清晰而执着,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固执。
“哪怕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只能跟着……但至少,让他们在那么黑、那么冷、那么疼的时候,知道……知道自己不是完全孤零零的!知道……将来会有个讨嫌的猴子,会记得他们今天的苦!”
“……”佛祖不语。
“……这念头,能不能算是一点点慰藉?哪怕只像火星那么小,能不能……稍微暖他们一下?”
这个请求,与她以往大闹天宫的桀骜、护卫唐僧的忠诚都不同。
它笨拙、赤诚,甚至有些一厢情愿,却因其纯粹而显得格外沉重。
佛祖的目光依旧垂落。
那悲悯之中,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如同看着自己最顽劣也最赤子之心的孩子般的复杂神色。
片刻后,他还是缓缓摇头。
那意念中的拒绝,如同山岳般稳固。
却并非冰冷的规则,而是带着洞悉后果的慎重与关怀。
“悟空,你此番灵体溃散,已伤及根本,侥幸一点真灵未泯,方得于此寂灭间隙暂存。此乃强涉因果、逆转光阴所遭之反噬。若再以残灵强行闯入,无异于以风中残烛投身熔炉,恐真灵磨灭,性光永寂。”
佛祖眼神慈悲,“此非勇,乃痴也。放下执着,方得自在。”
“自在?”
孙悟空的意念陡然拔高,那股不屈的火焰再次燃烧起来,甚至更旺。
“佛祖,您说的自在,若是建立在明知他人苦楚却只能袖手旁观之上,这自在,弟子宁可不要!眼睁睁看着,就是正道吗?就是慈悲吗?”
“……”
“佛祖,您常说慈悲为怀!弟子护唐僧西行,一路降妖除魔,护的尚且都不仅仅是眼前人的平安!如今杨戬兄妹在那绝境里,我亲眼看见了,知道了,他们的‘难’就在那儿!您让我如何‘放下’?如何‘自在’?”
“……”
“如若弟子‘自在’了,那对他们的慈悲呢?对那段惨痛过往的慈悲呢?弟子不求改变什么大的因果,我只想……只想进去,真实地进去,不是一缕随时会散的魂,而是切切实实地存在一会儿!哪怕只能递一碗水,说一句话!”
孙悟空向前一步,尽管并无实质步伐。
她意念灼灼,如同宣誓。
“弟子不再要这随时会散的魂!佛祖,您神通广大,既已赐心,便再求您赐我一个‘真实’!给我一具能碰触岩石、能感觉冷热、能流血疼痛的身体!让我真真正正地进去!哪怕进去后,我法力全无,要跟着他们挨饿受冻,要被天兵追杀,甚至……甚至可能像刚才一样,真的死在里面,我也认了!我甘心!求您!”
即便是虚假的回忆或者是幻境,可如若能让杨戬有一丝愿意活下去的微光,无论如今……她都甘之如饴。
话毕。
虚空再次陷入长久的寂静。
佛祖的虚影仿佛在凝视着孙悟空。
那目光穿透了她炽烈的请求,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那份与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一脉相承的不计后果的心。
那份对不公与苦难本能的反抗,那份哪怕头破血流也不悔的赤诚。
仿佛过了亘古,又好像只过了一瞬。
终于。
那宏大意念再次响起,却问了一个仿佛回溯根源的问题,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仿佛叹息般的韵律。
“悟空,你且抬头,再看一看吾。”
孙悟空下意识地仰望那巍峨虚影。
“你可还记得,灵山脚下,五指山前,你因何被压五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