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顺着那个小洞落下来的。
杨绫如获至宝,小心地将这些微不足道的干燥之物收集起来,哆嗦着塞进杨戬和自己紧贴的胸口衣物之间,企图用这一点点可怜的隔热层,抵挡那无孔不入的阴寒。
她又想起水源。
二哥渴了那么长时间,需要水。
她循着那隐约的水声,手脚并用地在黑暗中爬行,膝盖和手掌被粗糙的地面磨得生疼。
不知爬了多久,指尖终于触到一片湿滑的岩壁,以及一道冰凉细小的水流。
她用手捧起一点,尝了尝,是干净的。
她立刻折返,小心翼翼地用掌心捧着水,一点一点润湿杨戬干裂起皮的嘴唇。
孙悟空看着杨戬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因寒冷和剧痛而细微颤动的眼睫,看着那孩子背上被血浸透又混入泥泞、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碎衣衫。
她也看着杨绫,那个小小的满脸泥污泪痕的女孩,如何用尽全身的力气和仅存的智慧,笨拙又执着地试图挽救她的哥哥。
尖锐的近乎窒息的心疼不断紧攥住孙悟空的心脏。
她身为旁观者,尚且已经不忍再看下去。
杨戬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敖尘说,他在幻海蜃楼阵看到的回忆,远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残酷。
是残酷。
残酷到孙悟空的心近乎习惯了那凌迟般的摧残。
她见过很多惨事,自己也经历过生死,但从未像此刻这样作为一个彻底的旁观者,目睹如此细致入微的冰冷绝望的挣扎。
她想拂开杨戬额前被冷汗和泥水黏住的碎发,手指却无声地穿了过去。
她想握住杨绫那双冻得通红、布满细小伤口还在拼命做事的小手,给她一点支撑,却什么也触碰不到。
孙悟空甚至想,哪怕要她成为一具没有法力的凡胎肉体,只要能在此时此刻分一点热度给他们就好了。
可她是魂体,远比这地洞更空更冷。
这种看着却无法触及的感觉,比任何直接的刀剑加身更让她难受。
她只能看着杨绫把那点可怜的几乎立刻被体温同化成冰水的液体,徒劳地喂给杨戬。
看着她把那些湿漉漉的苔藓枯叶当成救命稻草,塞进两人之间。
看着她因为够不到更高处可能更干燥的苔藓,急得又一次无声落泪。
看着她因害怕黑暗,而撑着胆子唱着母亲曾唱给她的童谣,声线稚嫩而颤抖。
杨戬的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身体的颤抖也渐渐变得迟缓。
那不是好转,而是热量即将耗尽、生命之火摇曳将熄的征兆。
杨绫似乎也感觉到了。
她停下所有动作,只是更紧地蜷缩着贴住哥哥,把脸埋在他冰凉的颈窝,瘦小的肩膀控制不住地抽动,却不敢放声大哭,只发出小动物般的绝望的呜咽。
孙悟空伸出手,虚虚地环住这两个蜷缩在一起的孩子。
尽管没有任何实质的接触,尽管无法传递丝毫温暖,她还是维持着这个姿势。
金色的眼眸里映着这黑暗洞穴中最微小也最顽强的求生画面,映着那让她心头酸涩不已的属于幼年杨戬和他妹妹,惨烈至极的相依为命。
她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这样看着,将这沉重的一幕,深深烙印进自己的意识里。
……
时间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寒冷中失去了意义,只剩下痛苦与等待被缓慢拉长。
杨绫不知道自己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多久了。
她只觉得自己的体温也在一点点被身下的岩石吸走,四肢麻木,眼皮沉重得快要粘在一起。
但她不敢睡,耳朵紧紧贴着二哥的胸口,努力捕捉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掉的心跳声。
进到山洞以来,杨绫无数次甚至觉得二哥已经死去了。
毕竟他的身体,那么冷。
就在她呢喃着童谣,几乎也要被寒冷和疲惫拖入黑暗时,她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无意识的颤抖,而是一种用力的试图蜷缩得更紧的挣扎。
“好……冷……”
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呓语,从杨戬干裂的唇间溢出,比之前那破碎的气音,多了一丝清晰。
杨绫猛地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她慌忙抬起头,在黑暗中睁大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二哥?”她声音发抖,小心翼翼地去摸杨戬的脸。
指尖传来的触感依旧冰凉,但似乎……那紧绷的濒临断裂的感觉,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杨戬的头极其缓慢地、仿佛有千钧重地向她手的方向偏了偏。
一个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却让杨绫瞬间泪如泉涌。
“二哥!二哥你醒了!”她不敢大声,只能压抑着狂喜,小声地、急切地呼唤。
杨戬没有立刻回答,他正在用全部残存的神志,对抗那几乎要将灵魂都冻僵的寒冷和无处不在的剧痛。
母亲的脸,父亲和大哥倒下时的身影,天兵冰冷的面甲……
这些画面碎片般闪过,最后定格在妹妹满是泪水和污泥的小脸上。
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把三妹一个人丢在这漆黑冰冷的地底。
这个念头像一颗微弱却顽固的火星,在他即将熄灭的意识深处猛地一蹿。
杨戬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里生疼,却也带来一丝残酷的清醒。
他尝试动手指,这次,食指艰难地弯曲了一下,碰到了杨绫的手臂。
“嗯……”他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随后用尽力气,缓缓一字一字的道,“……三妹,别怕。”
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他的,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强行凝聚起来的重量。
孙悟空已经不像最初那么激动与动怒了,她只是一直静静看着。
当看到杨戬那细微却明确的动作,听到他那句“别怕”时,她感觉自己的灵体似乎也微微一震。
那孩子眼底深处,有一种近乎狰狞的求生欲。
像……绝境中死死抓住岩缝的根,任凭风吹雨打,就是不松手。
这份意志的强度,与他此刻残破幼小的躯体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
她忽然有些明白,日后那个冰冷强大的二郎真君,其内核究竟是在何种磨砺中锻造而成的。
这么多年,他一定活得很痛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