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怕。”杨绫抹了把眼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些，“二哥，你好些了吗？还冷得厉害吗？”
“……饿。”杨戬沉默了片刻，吐出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寒冷和失血消耗巨大。
胃里空得发慌，那是一种更深层、更难以忍受的虚弱感。
这个问题让杨绫也从短暂的喜悦中跌回现实。
饿。
是啊，从家里逃出来到现在，他们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更经历了连番奔逃和重伤。
她自己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之前全靠紧绷的神经撑着，此刻被哥哥一提，胃部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想起之前找到的水源。
“有水，二哥，我真的找到水了。”
她摸索着，又想用手去捧水。
杨戬却轻轻动了动，制止了她。
“……光喝水，不行。”他喘息着，每个字都耗费力气，“得找……能吃的。”
在这漆黑的地下，能找到什么吃的？
杨绫茫然地望了一眼四周的黑暗，绝望感再次袭来。
杨戬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集中涣散的精神去思考，去回忆。
父亲闲暇时似乎讲过……一些野外求生的事？
还是大哥提过？
记忆模糊不清。
又或许是他在书本里无意间看到的。
但他记得一点，有活水的地方，就会有东西。
“去……水边。”
他断断续续地指导着妹妹，仿佛每说一个字，都在从冰冷的身躯里榨取一丝热量。
“摸……岩壁……水下……有没有……滑的，苔……或者，小虫子……”
他没有力气说更多，但指明了方向。
杨绫立刻领会。
她把杨戬小心地安置在相对干燥一点的地方，自己再次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爬去。
这一次，她的目标明确了许多。
她趴在阴冷的岩石上，将整条手臂探入那道冰凉刺骨的水流中，不顾寒冷，仔细地用手指摸索水流附近的岩壁。
滑腻的苔藓倒是摸到一些，她揪下来，放在一边。
但苔藓很少，而且不知道能不能吃。
她继续摸索，指尖忽然触到一个快速溜走的小东西。
杨绫吓了一跳，缩回手，心跳如鼓。
定了定神，她再次耐心地极其缓慢地在同一片区域摸索，屏住呼吸，全神贯注。
这一次，当那个滑溜溜的小东西再次擦过指尖时，她动了。
小手猛地一合，不顾一切地攥紧。
冰凉滑腻的触感在掌心挣扎，带着微弱的力道。
她心跳得飞快，赶紧把手从水里拿出来，凑到眼前。
黑暗中看不清，但能感觉到那是个不大的细长的活物，还在扭动。
是……是蚯蚓？
还是水里的什么虫子？
她不知道，也不敢细想。
她只知道，哥哥说需要吃的，这是个活物，有肉。
她抓着这来之不易的‘食物’，快速爬回杨戬身边，声音带着激动和不确定的颤抖。
“二哥！我抓到了！水里抓到的！”
杨戬闻声，努力侧过头。
黑暗中，他也看不见，但能听到妹妹手中那微弱的窸窣动静。
“……好。”他吐出这个字，带着赞许，也带着决断，“……弄死，你吃。”
“不！二哥你吃！”杨绫毫不犹豫，把东西往他嘴边送，“你受伤了，你吃！”
“听话。”杨戬的语气不容置疑，尽管虚弱，“你吃了……才有力气……再找。我……动不了。”
这是最现实的理由。
他需要妹妹保持体力，作为他们两人目前唯一能移动、能寻找生机的手脚。
杨绫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知道哥哥说得对。
她不再犹豫，背过身去，用尽方法处理了手中那微小而挣扎的生命，然后闭着眼，强忍着胃部的翻腾和心里的不适，将它吞了下去。
粗糙冰凉、带着浓重土腥味的触感滑过喉咙。
没有任何饱足感，只有强烈的生理性恶心。
但她死死捂住嘴，咽了下去。
片刻后，那点微乎其微的食物似乎真的转化成了一丝力气，至少让她冰冷的手脚恢复了些许知觉，胃里的绞痛也缓和了那么一点。
“我……我再去找！”她声音里多了一点干劲，再次爬向水边。
孙悟空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杨戬在濒死中强行催发的近乎冷酷的求生智慧与决断。
看着杨绫克服恐惧和恶心，为了生存和哥哥，去做她这个年纪本不该做的事。
那点微不足道的食物，在此刻，比任何琼浆玉液都更关乎生死。
她看着杨绫一次次爬向水边，摸索的时间更长。
偶尔能再有收获，有时是类似的细小水虫，有时是多一点的苔藓。
每一次她都先强迫自己吃下一点点，维持住体力，然后把剩下的、更‘好’的部分，比如稍微肥硕一点的虫子，带回给杨戬。
杨戬也是皱了皱眉。
他知道这是必须的。
他强忍着更强烈的恶心和不适，吞下那些冰冷滑腻的东西，逼迫自己的胃去接受，去转化。
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吞咽这冰冷的命运。
但同时，也有一丝丝微弱的暖意，从胃部极其缓慢地扩散开。
与他体内那微弱暖流汇合，一点点地对抗着那无边的寒冷和虚弱。
这是一个缓慢到令人心焦的过程。
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依然艰难。
但渐渐地，杨戬的颤抖不再那么剧烈，呼吸声虽然依旧粗重，却不再那么飘忽欲断。
杨绫也不再只是绝望地哭泣，她的动作虽然依旧缓慢笨拙，却有了明确的目标和一丝顽强的韧性。
他们还没有脱离危险，依旧重伤，依旧饥寒交迫。
但最深的那层名为‘绝望’的冰壳，似乎被这两个孩子用牙齿、用意志、用那微不足道却无比珍贵的食物，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孙悟空依旧什么也做不了。
但她不再只是感到尖锐的心疼。
那心疼里，混入了一丝沉重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她看着黑暗中那两个模糊的依偎在一起的小小身影，仿佛看到了某种极其坚韧的东西，正在这绝境的泥泞中，极其缓慢地，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