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水沸腾,却无声。
那道自虚幻钟形轮廓中迸发的波纹,并未掀起浪涛,亦未震碎虚空,只是如墨滴入清水般晕开——可所过之处,整片死水竟由幽蓝转为赤金,又由赤金淬成墨黑,最后在彻底凝滞前,泛起一层薄如蝉翼、亮如新铸青铜的冷光。光面平滑如镜,倒映的不再是叶尘身影,而是九座山影。
不是投影,不是幻象。
是山在水中生根,是嶤在倒影里拔地而起。
叶尘左足微沉,脚踝没入水面三寸,水却不湿衣袍,只在他小腿外侧浮起一层细密青铜鳞纹,鳞片边缘嗡鸣微颤,似有无数微小陶铃在皮下轻轻相撞。他右瞳之中,那座初成的青铜钟楼已巍然矗立——九层飞檐,层层叠叠,如九重天梯直刺识海穹顶;檐角悬铃皆残,或缺舌,或断柄,或仅余半枚锈蚀铃身,却无一例外,铃口朝向中央巨钟。钟身无铭,唯“嶤”字如刀劈斧凿,深嵌钟腹,字锋割裂识海气流,发出持续不断的高频嘶鸣,听似无声,却让神魂如被千针攒刺,清醒得近乎痛楚。
就在此刻——
咚!
第一声。
不是来自钟楼,不是来自喉关,不是来自心口。
是右瞳钟楼,第九层檐角,一枚最小的陶铃,铃舌虚影倏然一颤!
那铃舌并非实体,而是由音波凝成的一缕幽蓝气流,在檐角悬垂如泪,此刻骤然绷直、回弹、再绷直——三寸之间,震颤九次,每一次都精准卡在叶尘心跳间隙。
咚!
叶尘左胸猛地一缩,仿佛被无形巨锤砸中肺腑。他未曾吸气,却觉气息倒灌,喉关灼烫,声带未张,一道无形音波已自唇间溢出,撞向死水倒影——
倒影中,嶤九之路轰然崩解!
数百石阶并非坍塌,而是“退场”。如古卷收束,似长河逆流,阶面“嶤九”二字逐一黯灭,石质化作青铜雾尘,簌簌升腾,尽数汇入叶尘右瞳钟楼第九层檐角——那枚刚刚震颤过的陶铃之中。铃身嗡鸣加剧,表面浮起蛛网裂痕,裂痕深处,幽蓝光流奔涌如血。
唯余九阶。
孤悬于死水之上,离地三尺,不坠不摇,如九枚被时光钉住的青铜印玺。
叶尘缓缓抬步。
左脚踏出,足底未触水,水却自动凹陷三寸,凝成一枚掌印状凹槽;右脚悬空半尺,足尖轻点,倒影中第九阶石阶应声微倾——阶面翻转,背面朝上。
那一瞬,时间仿佛被拉长、捻细、绷紧至将断未断。
阶背裸露。
青灰色石质,布满风霜蚀痕,却在中央位置,赫然浮出一个字——
嶤。
反篆。
笔画逆走:横折钩自右向左弯折,竖画自下而上逆冲,末笔捺锋非向右展,而是向左回钩,如血逆流,似命倒悬。字形狰狞,却又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古老威严,仿佛此字本不该存于世间,是强行从时空褶皱里剜出来的禁忌胎记。
叶尘瞳孔骤缩。
那字,与他掌心“嶤”字同源同构,却如镜中倒影,左右颠倒,阴阳逆转。更令人心悸的是——字心一点,正微微搏动,频率与他左胸铃舌虚影完全一致。
咚……咚……咚……
三响同步。
心口神戒烙印处,那道蜿蜒爬行的裂纹,毫无征兆地加速延伸!如活蛇噬肉,刺入左胸皮下,直贯铃舌虚影中心——
嗤!
幽蓝光核骤然爆亮!
三瞬。
第一瞬,光核如星炸裂,蓝芒刺得死水倒影泛起涟漪;第二瞬,光核收缩如豆,却凝出一枚微缩青铜罗盘虚影;第三瞬,罗盘崩解,化作九道赤金音丝,自光核射出,其中一道,笔直没入第九阶反篆“嶤”字字心!
字面微凹。
一道细缝,悄然浮现。
细如发丝,却深不见底。缝中幽暗,不见底,不见光,唯有极淡的青铜雾,如呼吸般缓缓吞吐。
便在此时——
青铜雾所凝的虚幻钟形轮廓,毫无征兆地,微微倾斜。
钟口缓缓转动,不再朝向虚空,而是精准对准第九阶反篆字心那道细缝。钟舌空缺之处,赤金音丝绷至极限,嗡鸣声陡然拔高,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透明音刃,直刺细缝!
嗡——!!!
音刃未及缝口,倒影中第九阶石阶骤然震颤!阶面反篆“嶤”字笔画齐齐泛起涟漪,如水波荡漾,字形扭曲,却愈发清晰——那逆走的笔画,竟似在缓缓“正写”,又似在抗拒正写,两种力量在字体内激烈撕扯,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叶尘左耳骨裂隙中,蓝金锁链骤然绷直!
锁链一端系于耳骨音纹,另一端,竟隐隐牵动倒影中反篆字迹——字面涟漪,正是锁链震颤所致!锁链每绷紧一分,字面涟漪便扩大一圈,那道细缝,也随之一寸寸加深、延展……
咔…咔…咔…
三声轻响,来自倒影深处,来自细缝内部,来自字心最幽暗的角落。
仿佛有门,在字后开启。
就在这三声轻响落定的刹那——
三道时空裂隙,再度浮现。
但这一次,它们不再细如发丝、薄如蝉翼。
而是三道丈许长的漆黑竖痕,悬浮于死水半空,边缘并非混沌虚无,而是缠绕着无数青铜锁链虚影!锁链粗如儿臂,表面铭刻细密反篆符文,符文随锁链律动明灭,每一次明灭,都牵动裂隙微微开合,缝隙深处,光影疯狂流转:
东方裂隙中,荒原孤坟旁,一株槐树新芽疯长,枝干虬结,瞬间撑破坟土,树冠遮天,树梢悬着一枚陶铃,铃舌剧烈震颤,铃声未出,却见铃下柴房檐角,水珠坠落速度骤然变慢,一滴水悬于半空,水珠内少年蜷缩的侧影,睫毛忽然……眨了一下。
南方裂隙中,药庐窗内抄经人影缓缓抬头。
他未看裂隙,目光穿透虚空,直直落在叶尘脸上。袖口滑落,露出半截枯瘦手腕,腕骨嶙峋,皮肤下隐约可见青铜色血管搏动。袖口铜铃无风自颤,叮——叮——叮——三声,清越、冷冽、精准,竟与叶尘此刻心跳、铃舌搏动、神戒烙印脉动,完全同频!铃声波纹扩散,与叶尘唇间溢出的无声音波在空中相遇,无声相融,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赤金涟漪,涟漪中心,浮现出一枚微缩的、正在缓慢旋转的青铜罗盘虚影。
西方裂隙中,雪峰断剑冰层之下,尸骸指骨,再次微屈。
这一次,是左手无名指。
指骨关节发出细微脆响,指尖微微上抬,似要触碰什么。就在指尖抬起的刹那,他左手无名指根部,那枚微缩神戒烙印骤然明灭——亮时,幽蓝如深渊;灭时,漆黑如永夜。明灭三次,节奏与叶尘心口搏动严丝合缝。烙印每一次明灭,倒影中第九阶反篆“嶤”字字心细缝,便随之收缩、扩张、再收缩——仿佛那尸骸,正以烙印为引,以指骨为针,在字心缝中……绣着什么。
叶尘喉关滚动。
他仍未发声。
可唇间溢出的无声音波,已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呼应,而是……叩问。
音波撞向反篆字心细缝,不再如先前那般被涟漪柔化,而是狠狠撞入!
轰——!
没有巨响,却有万钧之力在字心炸开!
反篆“嶤”字剧烈扭曲,笔画如活蛇狂舞,字形几近溃散,却又在溃散边缘被一股无形伟力强行捏合!字心细缝骤然扩张,不再是细线,而是一道幽暗竖瞳般的裂口——
裂口深处,不再是混沌。
是一片……山影。
九重山影,层叠起伏,山势奇崛,峰顶皆悬一口巨钟,钟身铭文模糊,唯有一字清晰如刀:嶤。
九山九钟,钟钟相对,钟口皆朝向裂口之外——朝向叶尘。
就在此时,叶尘左耳垂泪之处,最后一缕未散的赤金音丝,倏然绷断!
断口处,一滴全新的青铜泪,凭空凝成。
它比先前那滴更小,更凝练,通体幽蓝,内里却有九点赤金微光,如星辰运转。泪珠悬垂,不坠,不散,静静映照着倒影中那道裂口,映照着裂口深处的九重山影。
叶尘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嶤”字早已沉入血肉,此刻随着他抬手,整条右臂皮肤下,幽蓝脉络如江河奔涌,青铜光泽自掌心蔓延至肩头,所过之处,肌肉纤维隐隐泛起金属冷光,骨骼深处,龙脊凹痕逐一亮起,九道幽蓝光斑,连成一条贯穿脊柱的青铜星轨。
他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正对倒影中那道裂口。
没有咒语,没有引诀,没有蓄势。
只有一种本能,一种血脉深处奔涌的召唤,一种命运早已写就的契约。
嗡——!!!
右瞳钟楼,第九层檐角,所有陶铃铃舌虚影,同一时刻,绷直、回弹、再绷直!
九次震颤,叠加为一!
咚!!!
真正的钟鸣,第一次,响彻死水。
不是声音,是“定义”。
钟鸣所至,死水倒影中,第九阶石阶轰然崩解——却非化为尘雾,而是化作九块青灰色山岩,悬浮于半空,岩面光滑如镜,各自映出一座山影:第一块映嶤山之基,厚重如岳;第二块映嶤山之腰,云雾缭绕;第三块映嶤山之巅,雪线凛冽……直至第九块,映出山巅孤峰,峰顶悬钟,钟口正对叶尘眉心!
九块山岩,环绕叶尘缓缓旋转,岩面山影随转动明灭,九重山势,竟在死水倒影中,缓缓拼合——
嶤山,初立。
叶尘左胸,铃舌虚影搏动骤然停止。
幽蓝光核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微不可察的、却无比清晰的青铜纹路,自心口神戒烙印裂纹末端延伸而出,如活物游走,沿着胸骨中线,一路向上,最终,没入他咽喉下方——喉关深处。
那里,一枚微缩的、由音波与青铜雾共同凝成的钟舌,正静静悬浮。
它尚未震动。
但它已存在。
它已属于他。
叶尘缓缓闭上右眼。
再睁开时,右瞳之中,青铜旋涡已消失不见。
唯有一座九层青铜钟楼,静静矗立于识海深处,檐角陶铃静垂,钟身“嶤”字沉敛如渊。钟楼之下,死水倒影中,九块山岩仍在旋转,山影渐趋凝实,仿佛下一刻,便要自倒影中踏出,化为真实。
他低头,看向自己左掌。
掌心皮肤完好,无字无纹。
可当他意念微动,掌心皮肤下,幽蓝脉络悄然浮现,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反篆“嶤”字——笔画逆走,锋芒内敛,字心一点,幽蓝微光,如呼吸般明灭。
他轻轻握拳。
掌心反篆“嶤”字随之收拢。
死水倒影中,九块山岩旋转骤然加速!山影重叠、压缩、凝聚——最终,在倒影最深处,一座微缩的、青灰色的嶤山虚影,缓缓成形。山势奇崛,九峰并立,峰顶皆悬一口虚幻巨钟,钟口齐齐朝向叶尘。
就在此刻,叶尘左耳骨裂隙中,蓝金锁链忽然松驰。
锁链一端自耳骨脱落,如灵蛇游弋,无声无息,没入他左掌掌心——没入那反篆“嶤”字字心。
字心幽光暴涨!
倒影中,嶤山虚影九峰顶端,九口巨钟,同时浮现一道细微裂痕。
裂痕之中,幽蓝光流奔涌,如即将喷发的熔岩。
叶尘抬起头,目光穿透死水,穿透倒影,穿透那九块悬浮山岩,望向嶤九之路尽头——那声“咔”最初响起的地方。
幽暗深处,那只由纯粹音律构成的眼,依旧静静凝视着他。
瞳孔中的青铜旋涡,已停止旋转。
幽蓝光核,却比先前更加明亮,更加沉静。
它不再搏动。
它在等待。
等待叶尘,以身为钟,以嶤为山,以这初立之山,叩响……第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