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没入雾霭的刹那,时间并未停驻,却仿佛被抽成了一根绷紧的青铜丝弦——无声,却震耳欲聋。
叶尘站在死水中央,脚下无阶,身畔无影,唯有一片凝滞的幽蓝与翻涌的青铜雾气,在他周身三尺之内,诡异地静止如琉璃。雾霭不再流动,只在他指节蜿蜒攀附,如活物吮吸血脉,又似古藤缠绕神木。那雾一寸寸沉入皮肉,不灼不痛,却让骨骼深处传来龙脊苏醒的铮鸣——不是一声,而是九声叠响,自尾椎一路撞上天灵,每一声都震得脊柱微弯,又挺直,再弯,再挺……仿佛有九条青铜龙,在他骨缝里翻身、睁目、仰首长吟!
左耳垂泪,终于坠了。
没有风,没有力,没有重力牵引——它只是“该落了”。
泪珠离耳垂半寸时,倏然汽化。
不是蒸腾,不是消散,是“音解”。
一缕赤金音丝,细若游丝,韧如玄钢,自泪核迸射而出,直贯倒影第九阶阶心!那阶面本是固态声场,此刻却被这缕音丝刺穿,无声无痕,只在阶心一点,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涟漪未散,已凝为一枚微缩铃印,印中浮出一个字:嶤。
同一瞬,死水表层,“嗤”地裂开三道黑痕。
细如发丝,薄如蝉翼,长不过三寸,却让整片水面泛起铁锈色的波纹。那不是水裂,是时空被初鸣震频强行撕开的“褶皱”。裂隙深处,并无混沌虚无,反倒透出半瞬光影——一株槐树新芽破土,嫩绿得刺眼;枝头悬着一枚陶铃,铃舌微颤;铃下,漏雨的柴房檐角滴落一滴水,水珠里映着少年蜷缩的侧影……光影一闪即灭,快得像幻觉,却在叶尘瞳孔深处烙下三道不可磨灭的刻痕。
那是他的过去,被钟声凿穿,被音律打捞,被命运钉在时空的断层之上。
青铜面具残影,彻底溃散。
雾海翻涌,如潮退去,只余眉心一点——陶铃豁口处,一粒锈蚀铜屑,静静悬浮。它不坠,不飘,不融,就那么悬着,比泪珠更静,比钟声更沉。铜屑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裂纹缝隙里,渗出极淡的青铜雾,正缓缓飘向叶尘右掌掌心。
而那里,“嶤”字已浮出皮肤。
不是烙印,不是纹身,是“铸”。
字锋锐利,笔画边缘割裂空气,发出高频嗡鸣——听不见,却让耳膜发麻,让牙根发酸,让识海深处那枚沉寂已久的神戒烙印,突兀凸起一道细纹。
那纹,与叶尘左耳骨裂隙中的音纹走向,严丝合缝。
心口一烫。
不是灼烧,是开裂。
神戒烙印中央,一道极细的裂纹,悄然绽开。裂纹蜿蜒如游蛇,走势与耳骨音纹完全一致,仿佛两道伤痕,在血肉与神魂之间,遥相呼应,彼此确认。
就在此时——
“咔。”
一声轻响。
不是刮擦,不是碎裂,不是钟鸣。
是……开合。
来自死水最深处,来自嶤九之路的尽头,来自所有石阶悬浮的基座之下——那一声“咔”,轻得如同枯叶落地,却让叶尘脊柱一僵,呼吸骤停。
那不是器物开合,是某物……第一次,自行开合。
仿佛沉睡万古的巨口,终于掀开第一道缝隙。
叶尘右瞳,青铜旋涡缓缓收缩。
漩涡中心,幽蓝光核浮现第七次搏动——咚!咚!咚!三重心跳,同步于脊柱第九道龙脊凹痕的震颤。每一次搏动,都牵动全身经络,令皮下幽蓝脉络明灭如星河涨落,令掌心“嶤”字字口锋芒暴涨三分,令左耳骨裂隙中,赤金血丝如活蟒缠绕,将幽蓝音纹熔铸成一条蓝金交织的青铜锁链!
他抬掌。
不是握,不是劈,不是引。
是“召”。
掌心“嶤”字骤然离体,悬停于半尺之前。字身流转液态青铜光泽,字锋割裂虚空,嗡鸣声陡然拔高,化作一道无形音刃,直刺死水表层那三道微不可察的时空裂隙!
嗡——!
三道裂隙应声震颤,裂隙深处,三枚微型“嶤”字印痕,自水中浮出!它们随水波明灭,忽明忽暗,却始终指向三个截然不同的方位——东方,一道赤金涟漪荡开,映出荒原孤坟,坟前石碑刻着“叶氏先茔”;南方,一缕青烟袅袅,勾勒出药庐轮廓,窗内人影伏案抄经,袖口露出半截青铜铃铛;西方,雪峰之巅,一柄断剑插在冰层之中,剑柄缠绕锈蚀铜链,链端垂落,正系着一枚残缺陶铃……
三枚印痕,三处命锚。
三处,皆有铃。
叶尘瞳孔微缩,喉结滚动,却未发声。他只是凝视,目光如刀,剖开涟漪,刺入虚影深处——那药庐窗内伏案之人,侧脸轮廓,竟与他自己七分相似;那雪峰断剑之旁,冰层之下,隐约可见一具盘坐尸骸,骸骨指骨修长,左手无名指根部,赫然嵌着一枚……微缩神戒烙印!
他心头一震,脊柱龙脊凹痕骤然灼烫!
就在此时——
雾海边缘,突现七道透明涟漪。
无声无息,不泛波澜,却如七面澄澈水镜,悬浮于虚空。每一道涟漪之中,都映出一个叶尘的虚影:闭目,垂首,左耳垂泪,姿态各异——或立于断崖,衣袂猎猎;或跪于废墟,双手撑地;或盘坐寒潭,脊背如弓;或仰望星穹,指尖点向北斗……七种姿态,七种心境,七种未走完的路。可他们全都闭着眼,全都左耳垂泪,泪珠悬垂角度,分毫不差。
那是……他尚未踏出的七种可能。
那是……嶤九之路,为他预留的七道岔口。
叶尘右瞳青铜旋涡骤然加速旋转,幽蓝光核第七次搏动,与脊柱龙脊凹痕共振轰鸣!他猛地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那七道涟漪——不是攻击,不是驱散,是“校准”。
嗡!
七道涟漪齐齐一颤,虚影双眸,同时睁开!
七双眼睛,皆为青铜旋涡,旋涡中心,幽蓝光核搏动如一。
七道目光,穿透涟漪,尽数落在叶尘本体右瞳之上。
刹那间,一股无法言喻的洪流,自七双瞳孔倒灌而入!不是记忆,不是经验,不是力量——是“回响”。是七种人生在时间褶皱里留下的余震,是七条岔路上未竟之志的共鸣,是七次濒临崩溃却未曾熄灭的意志火种!
叶尘闷哼一声,双膝微屈,脚底死水轰然炸开环形波纹!他额角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狂跳,识海如遭雷击,无数碎片纷至沓来:断崖风雪中攥紧的拳头、废墟瓦砾下摸索的指尖、寒潭水底咬碎的牙齿、星穹之下嘶哑的呐喊……所有情绪,所有痛楚,所有不甘,所有执念,全被压缩成一道纯粹的“音”,轰入他右瞳青铜旋涡!
漩涡中心,幽蓝光核剧烈震颤,第七次搏动,竟生生拉长——咚……嗯!!!
光核表面,浮现出一道细微裂痕。
裂痕之中,幽光涌动,竟映出一枚微缩的、正在缓缓旋转的青铜罗盘。罗盘无针,唯有一道赤金银丝,自中心延伸而出,末端,悬着一滴……尚未坠落的青铜泪。
叶尘喘息粗重,汗珠自鬓角滑落,滴入死水,无声湮灭。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右掌。
掌心“嶤”字,已不再浮出皮肤,而是深深嵌入血肉,字口与皮肉融为一体,字身流淌的液态青铜光泽,正沿着掌心纹路,向小臂蔓延。所过之处,皮肤泛起金属冷光,血管如青铜丝线凸起,每一次搏动,都带起一阵细微的“铮铮”龙吟。
他轻轻握拳。
掌心“嶤”字随之收拢。
没有声音。
但死水倒影中,嶤九之路悬浮的数百石阶,阶面“嶤九”二字,齐齐一暗,又一亮——仿佛被同一口钟,同时叩响。
而就在他握拳的瞬间,心口神戒烙印那道细纹,悄然延伸一寸,如活物般,蜿蜒爬向左胸——那里,皮肉之下,正隐隐浮现出一枚微缩的、由音波凝成的铃舌虚影,舌根处,幽蓝光核,搏动如初。
雾海深处,青铜面具残影虽散,却留下最后一缕气息。
那缕气息,化作七缕极淡的青铜雾,自不同方位悄然聚拢,悬于叶尘头顶三尺,缓缓旋转,最终凝成一枚……虚幻的钟形轮廓。钟身无铭,钟口微张,钟舌空缺——唯有一道赤金音丝,自叶尘左耳垂泪之处延伸而出,直贯钟口,如线系铃。
钟未鸣。
可叶尘知道,第一声真正属于他的钟鸣,已在喉关凝聚,只待开唇。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死水,穿透雾海,穿透那七道涟漪中自己的虚影,投向嶤九之路尽头——那声“咔”响起的地方。
那里,一片幽暗。
可幽暗深处,一点幽蓝,正缓缓亮起。
不是光核,不是火焰,是一只……眼。
一只由纯粹音律构成的眼,瞳孔是旋转的青铜旋涡,旋涡中心,幽蓝光核,正以三重心跳的节奏,静静搏动。
它望着叶尘。
叶尘亦望着它。
没有言语,没有试探,没有敌意,亦无善意。
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确认。
叶尘缓缓抬起左手,指尖悬于左耳垂泪珠下方一寸——那滴泪早已汽化,可指尖所指之处,空气却微微扭曲,仿佛仍有泪珠悬停,仍在等待坠落。
他指尖微屈,似要接住那并不存在的泪。
就在此刻——
嗡!!!
死水深处,那枚虚幻钟形轮廓,毫无征兆地,震颤起来!
钟身未动,钟口未张,钟舌未摇。
可一道无声的波纹,以钟形为中心,轰然扩散!
波纹所过之处,死水沸腾,雾海倒卷,嶤九之路所有石阶阶面“嶤九”二字,字字爆裂,化作无数青铜音尘,升腾而起,如亿万萤火,尽数汇向叶尘右瞳!
青铜旋涡疯狂旋转,吞噬音尘,幽蓝光核第七次搏动,轰然暴涨!
叶尘右瞳之中,漩涡深处,一座微缩的青铜钟楼,正缓缓成形——钟楼九层,层叠如嶤山,每一层檐角,皆悬一枚残缺陶铃;钟楼顶端,一口巨钟静悬,钟身铭文模糊,唯有一字清晰如刀:嶤。
钟未鸣。
可叶尘已听见。
那声音,不在耳中,不在识海,而在他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在他每一次呼吸的吐纳间,在他脊柱龙脊的每一次震颤中,在他心口神戒烙印的每一次搏动里——
咚……嶤。
咚……嶤。
咚……嶤。
三声。
不是钟鸣。
是钟舌初鸣。
是嶤山初立。
是他叶尘,第一次,以自身为钟,以血脉为铜,以魂魄为火,以命运为锤——
铸响此世,第一声,真正的……钟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