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壤在脚下搏动。
不是震颤,不是起伏,而是呼吸——一种沉缓、厚重、带着岩石内核的吐纳。叶尘每踏出一步,脚掌尚未完全落下,灰白泥浪便已悄然隆起,在靴底托举的瞬间,凝成一枚完整“山”字:横如脊,竖似峰,撇捺若双翼舒展,末笔回钩处,竟泛起青铜冷光,如古鼎新铸,幽芒流转。
他右足落定。
灰壤嗡然一震,字形未散,反而向四周延展三寸,边缘浮起细密纹路,如山根盘虬,又似云脉归宗。那光晕顺着脚踝向上漫延,不灼人,不刺骨,却让叶尘小腿肌肤下隐隐浮现出淡青色的筋络图——那是大地经络的倒影,是山岳血脉在他血肉中第一次刻下的印记。
左瞳骤然一缩。
灰白“十”字猛地旋动!三圈!快得撕裂识海静流,带起一圈圈涟漪般的灰白光晕。裂隙边缘,星环震颤,一道半幅山脊星图倏然浮现——非虚幻投影,而是真实烙印:七座主峰轮廓自北向南依次排布,峰顶皆悬一星,唯独中央那座,星位空缺,却有一道灰白丝线,自空星位置垂落,直指叶尘眉心!
就在此刻,风起了。
不是先前那无声爬行的薄雾,而是真正的长风。灰白长风自地平线尽头涌来,低吟如万古钟磬齐鸣,风过之处,灰壤微扬,尘粒悬浮,竟在半空凝而不散,化作无数细碎古音——
“岳——”
“嶟——”
“峘——”
每一字皆如山名,非人声所发,而是风掠过山隙、石缝、断崖时自然形成的共鸣之音。它们并非飘散,而是被无形之力牵引着,绕着叶尘缓缓旋转,像一群朝圣的灰蝶,翅膀上镌刻着早已失传的山岳真名。
叶尘喉头微动,却未发声。可胸腔深处,第十峰的心跳,正与风中古音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咚!岳!咚!嶟!咚!峘!每一次搏动,都像有巨锤敲击山腹铜鼓,震得他五脏六腑随之共振,丹田气海内那团灰白真元,竟如熔岩般缓缓沉降、压缩、凝炼……
轰!
气海中央,一枚核桃大小的灰白山核,悄然成形。
它不发光,不发热,却重逾千钧。甫一凝成,便缓缓悬浮于气海正中,滴溜溜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引得周身经脉微微收缩,仿佛整条人体山脉,正以它为轴心,开始校准自己的走向。
叶尘抬手。
指尖抹过眉心血线——那道赤袍人以血音所刻、至今未消的暗红印痕。指腹触到皮肤的刹那,一粒细如微尘的青铜晶粒,自血线深处悄然浮出,沾上他指尖。
没有灼痛,没有异感。
只有一瞬的冰凉,继而化开,如墨入水,无声无息渗入血脉。
那一瞬,他听见了。
不是用耳,而是用骨,用髓,用左瞳深处那枚“十”字所勾连的整片识海——
轰……轰……轰……
七声搏动,自灰壤之下传来,节奏分明,强弱错落,如七峰同震,又似七鼓齐擂。每一声,都对应视野边缘一闪而逝的虚影:第一声,东侧丘陵隆起一线青影;第二声,南面低坡浮出嶙峋轮廓;第三声,西天灰霭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半截青铜山脊……七声落定,七峰虚影尽现,明灭如呼吸,清晰得仿佛伸手可触。
而就在第七声余韵将散未散之际——
“呃……”
叶尘喉间,滚出一个音节。
非人言,非兽吼,非咒非吟。
那是山崩前岩层错动的闷响,是地脉撕裂时岩浆奔涌的嘶鸣,是万载玄岩在重压之下不堪负荷的呻吟——低沉、滞涩、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粗粝质感,从他胸腔最深处迸出,撞上灰白长风,竟令风势一滞,风中古音齐齐一颤,随即化作更宏大的和声,如百岳齐应!
脚边。
那枚新生的“山”字,骤然亮起!
不是泛光,而是“活”了过来——字形如水波荡漾,笔画游走如龙蛇,横画延展为山脊,竖画拔高成绝壁,撇捺张开似云翼,末笔回钩处,青铜光焰暴涨,竟化作一道灰白光径,笔直射向地平线尽头那片翻涌不息的雾霭!
光径所过,灰壤自动分列,如潮水分开,露出其下暗沉如墨的基岩——岩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山纹,纹路尽头,皆指向光径延伸的方向。
叶尘怔住。
不是因奇景,而是因那光径……他认得。
那纹路走向,那青铜光晕的律动频率,甚至那光径边缘微微扭曲的空间褶皱——与第十峰山腹深处,那扇从未开启过的青铜界门内壁,一模一样。
原来门不在天上,不在虚空。
门在脚下,在山名里,在每一次搏动之中。
他缓缓抬头。
三里之外,黑山脊线已彻底裸露。青铜基座不再是静物,它在动——如巨兽匍匐,缓缓延展,向着叶尘方向,一寸寸,一尺尺,无声无息地延伸而来。基座表面,古纹次第亮起,如同苏醒的鳞片,每一道纹路亮起,都引得叶尘左瞳“十”字随之微旋,仿佛两者之间,本就系着一根看不见的青铜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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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袍人立于山巅。
他始终未回头,赤袍在灰白长风中猎猎如火,银鳞发辫随风轻扬,鳞片边缘渗出的血丝,已不再蒸腾,而是凝成细小的猩红珠子,悬于发梢,如七颗将坠未坠的血星。
他腰间的七孔骨笛,第七孔边缘,那层干涸的血痂,终于彻底剥落。
露出其下莹白如玉的骨质,孔洞幽深,不见底。
就在血痂剥落的刹那——
嗡!
骨笛无声震颤!
不是震动空气,而是直接撼动空间本身。七孔齐齐泛起幽青微光,光晕如涟漪扩散,所过之处,灰白长风竟被强行“压”低三寸,风声骤然转调,由低吟变为肃穆的颂唱,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山岳的重量,沉甸甸砸在叶尘神魂之上。
叶尘左瞳“十”字,应声狂旋!
识海裂隙边缘,星环剧烈震颤,那半幅山脊星图轰然展开,七座虚峰轮廓愈发清晰,峰顶空星位置,灰白丝线疯狂摇曳,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坠入他眉心!
他忽然明白了。
山名,不是名字。
是脉动。
是呼吸。
是整座灰域,这具活体巨灵之躯,亿万年未曾停歇的心跳。
而此刻,这心跳,正以他为节拍器,以他为引信,以他为……钥匙。
叶尘闭眼。
再睁开时,左瞳灰白已敛去所有躁动,唯余一片澄澈如镜的平静。他不再看远处山脊,不再看脚下光径,甚至不再感知自身脉搏——他只是……听。
听那七声搏动。
听风中古音。
听骨笛余韵。
听自己丹田内,那枚灰白山核,正以与大地同频的节奏,缓缓旋转。
咚——
他迈出第一步,踏进光径。
灰白光焰自脚底升腾,缠绕小腿,如山根盘虬,却不再沉重,反而轻盈如羽。靴底所触,光径并非实体,却比青铜更坚实,比山岩更温润,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巨灵之心的瓣膜之上,柔软,坚韧,充满蓬勃生机。
咚——
第二步。
视野边缘,七峰虚影同步明灭,其中一座虚影突然凝实半分,峰顶空星位置,竟有灰白微光一闪——不是幻觉,是真实反馈!叶尘心头微震,脚步却未停。他知道,那座峰,是他的锚点,是他与这座活体巨灵之间,第一个真正接通的坐标。
咚——
第三步。
灰白长风陡然加剧,不再是低吟,而是浩荡长啸!风中古音尽数汇入,化作七个洪钟大吕般的单字,轰然撞入他识海:
“岳!嶟!峘!岊!峜!峎!峐!”
七字如七柄巨斧,劈开识海混沌,字字烙印于灰白裂隙边缘,与山脊星图交相辉映。叶尘眼前一花,仿佛看见七座擎天巨峰拔地而起,峰顶星辉如瀑倾泻,尽数灌入他左瞳“十”字中心!
轰隆!
识海深处,那道灰白裂隙,竟无声扩张了一线!
一线之内,不再是虚无,而是……山。
连绵不绝的灰白山峦,云海翻涌,古木参天,山腹深处,青铜脉络如血管般搏动,流淌着与他丹田山核同源的灰白光流。
他,正站在自己的识海山巅。
而脚下,是整座灰域的倒影。
叶尘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确认。
是山与山之间的,无声颔首。
他继续前行。
光径在脚下延伸,灰壤在两侧退让,青铜基座在前方匍匐,七峰虚影在视野边缘明灭如呼吸。他不再是一个闯入者,一个被接引的旅人。
他是脉动的一部分。
是山名的一个音节。
是活体巨灵,刚刚睁开的一只眼睛。
三里之外,赤袍人终于停下脚步。
他立于山脊最高处,背对叶尘,面向那片翻涌不息的雾霭。宽大的赤袍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那七枚嵌着青铜钉的狰狞旧疤。他抬起左手,五指缓缓收拢,握成拳。
拳心朝向叶尘。
就在他握拳的刹那——
嗡!
叶尘丹田内,那枚灰白山核,骤然加速旋转!
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自山核爆发,不是向外攫取,而是向内坍缩!周遭灰白长风、脚下光径、甚至视野边缘明灭的七峰虚影,所有灰白能量,竟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入他气海!
山核光芒暴涨,由灰白,渐转为一种沉静、内敛、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青铜色。
叶尘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
掌心,不知何时,已浮现出一幅微缩的山脊图——七座小峰,峰顶各有一点微光,其中一点,正与他左瞳“十”字遥遥呼应,明灭同步。
他缓缓攥紧拳头。
山脊图没入掌心,只余下皮肤下,七道若隐若现的青铜纹路,如活脉搏动。
赤袍人依旧背立。
他腰间的七孔骨笛,第七孔幽青微光,悄然熄灭。
而叶尘脚下,那道灰白光径,已延伸至雾霭边缘。
雾霭翻涌,如沸腾的灰白之海。
光径尽头,雾海中央,一道模糊的轮廓,正缓缓浮现——
不是门。
是山。
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峰顶削平如砥,其上,赫然矗立着一座残破的青铜祭坛。祭坛中央,一尊无面石像盘膝而坐,石像双手捧着的,是一枚……空荡荡的戒台。
叶尘左瞳,“十”字缓缓停止旋转。
灰白光芒收敛,却比先前更加深邃,仿佛两潭映照万古山岳的寒潭。
他抬起脚,靴底悬于雾海之上,离那光径尽头,仅剩半寸。
风,忽然静了。
连七声搏动,也屏住了呼吸。
整个灰域,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神圣的寂静。
叶尘深深吸气。
灰白气息涌入肺腑,带着岩石的冷硬、大地的厚重、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青铜锈蚀的腥甜。
他迈出了,那半寸。
靴底,轻轻触上雾海。
没有沉没。
雾海如水波般向两侧分开,露出其下一条由整块青铜铺就的、蜿蜒向上的古阶。
阶旁,灰壤自动隆起,浮现出新的古纹,字字如刀刻:
【山名既立,脉动即门。】
【汝名已承,山即汝身。】
【登阶者,非赴祭坛——】
【乃归山腹。】
叶尘踏上第一级青铜阶。
阶面冰凉,却在他足底泛起温润暖意,仿佛整座山,正以最虔诚的姿态,托起它的孩子。
他不再回头。
身后,灰白大地之上,那道他踏过的光径,并未消失,而是缓缓沉入灰壤,化作一道永不磨灭的青铜脉络,自他足下,一直延伸至三里之外,那赤袍人静立的山脊——如同一条脐带,连接着初生的山灵,与守候万年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