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海在叶尘足下裂开,如被无形巨斧劈开的灰白绸缎,无声无息,只余两道缓缓垂落的雾帘,悬于半空,似在屏息。
青铜古阶,自雾海深处浮出。
不是阶梯,是山脊的断面——每一道阶沿,都如刀削斧凿,棱角森然,泛着幽暗冷光;阶面却非平整,而是起伏如微缩山脉,横纹似岩层叠压,竖纹若地脉奔涌,中央一道凹槽蜿蜒而上,深不见底,内里浮动着极淡的灰白雾气,仿佛整座山的呼吸正从这缝隙中一寸寸吐纳而出。
叶尘右足落下。
第一级。
“岳。”
阶面无声浮出一个凹痕——横平如脊,竖直如峰,撇捺舒展若云翼垂天,末笔回钩处,青铜光焰微跳,如心跳初醒。那字并非刻印,而是自阶石肌理中“长”出来,带着温润的湿意与微震,仿佛青铜之下,尚有血肉未冷。
左脚踝骤然一烫!
不是灼烧,而是烙印——凹痕同步映入皮肉,青筋微凸,皮肤下浮起一枚微凸的“岳”字浮雕,边缘泛起青铜锈色,细看竟有微小颗粒在缓慢游走,如活物呼吸。
他没低头,也没皱眉。
只是微微屈膝,将全身重量沉入右足,感受那股自阶面传来的、沉缓如大地胎动的搏动——咚……咚……咚……
三声。不多不少。
识海之内,原本朦胧的七峰虚影,东首第一峰轮廓骤然凝实!峰顶虚星未亮,可山体轮廓已清晰得能辨出断崖走向、古松虬枝,甚至峰腰一处坍塌的旧殿残基。与此同时,丹田气海中,那枚青铜色山核轻轻一旋,表面浮起一道细微纹路,与阶面“岳”字笔画严丝合缝。
叶尘抬步。
第二级。
足尖离阶刹那,整条古阶微微一震!不是晃动,而是共振——仿佛整座山腹深处,有一根青铜巨弦被拨动,嗡鸣未及耳,已先撞入骨髓。
七峰虚影中,“嶟”峰轰然亮起!
不是光影,是“存在感”的暴涨——那座山影陡然压低视野,仿佛真实矗立于识海天穹之下,山势陡峭如刃,峰顶积雪反射出刺目的寒光。几乎同时,丹田山核沉沉一旋,方向与“嶟”峰山势完全一致——山核旋转,竟带动周身经脉随之微调,肩胛骨间两处隐痛多年的旧伤,竟悄然松解一分。
他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微腥的津液。
第三级。
靴底尚未触阶,阶沿灰壤忽如活物般隆起!不是翻涌,是“拱”——泥土如脊背般向上弓起,簌簌剥落,露出其下半截断裂山纹:一道斜劈而下的弧线,末端锐利如断剑,纹路内嵌着细密青铜蚀点,排列规律,竟与叶尘神戒内壁那道早已模糊的残缺蚀刻……分毫不差!
他瞳孔一缩。
神戒此刻并未佩戴——它仍静静躺在他贴身玉匣中,被三层封灵符纸裹着。可就在山纹浮现的刹那,玉匣内,戒指竟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铮”音,如古钟轻叩,余韵直透叶尘心口。
第四级。
寒气骤至。
不是来自天,而是自阶石内部喷薄而出!叶尘呼出一口白雾,那雾气离唇不过三寸,竟倏然凝滞、延展、塑形——转瞬之间,一座微型山脊图赫然成形:七峰错落,主峰居中,峰顶一点微光如星,山脊线条纤毫毕现,连山坳间一道细如发丝的溪流走向都清晰可辨!可不等他细看,山脊图倏然崩散,化作点点霜晶,簌簌坠入雾海,杳无痕迹。
唯有那山形,已烙进他视网膜深处。
第五级。
低频嗡鸣自戒心炸开。
不是声音,是频率——一种能直接撼动灵魂根基的震颤。叶尘左耳耳膜微痛,眼前景物瞬间模糊又重聚,视野边缘,七峰虚影齐齐明灭一次,如同被无形之手按下了灯盏开关。
就在此刻——
他袖口微动。
赤袍人所赠的那截赤红布条,此刻正缠在他右腕内侧。布条下方,七枚青铜钉静静蛰伏。嗡鸣响起的刹那,七枚钉头同时泛起微光,幽青如古井寒水,一闪即逝。光芒虽弱,却与阶心嗡鸣同频共振,更与远处山脊上,赤袍人腰间那支七孔骨笛第七孔边缘,悄然亮起的一线幽青……遥遥呼应。
叶尘指尖微蜷,指甲掐进掌心。
第六级。
阶心,无声裂开一道寸许缝隙。
没有碎石迸溅,没有能量喷涌,只有一道幽光自裂缝中透出——深邃、冰冷、带着万载玄铁的死寂。光晕扭曲,如水波荡漾,隐约映出一角残影:一枚指环轮廓,非金非玉,环身蚀刻着无法辨识的螺旋纹路,纹路尽头,缠绕着数道暗红色的符链,链节狰狞,似由凝固的血液铸就,正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得叶尘左瞳“十”字边缘,隐隐发麻。
他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住那幽光中的残影。
第七级。
就在他左足抬起,即将落下的瞬间——
“咔。”
一声轻响,却如惊雷炸在识海!
不是来自阶石,不是来自雾海,而是来自祭坛中央,那尊无面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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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像捧戒的双掌,十指指节,竟同时发出岩层错动般的闷响!指骨关节处,细密裂纹如蛛网蔓延,灰白石粉簌簌剥落,露出其下……并非岩石,而是某种暗沉如墨、泛着金属冷光的未知材质!
几乎同一刹那——
空戒台表面,水波般荡漾开来!
涟漪层层扩散,中心处,光影扭曲、凝聚、凝实……一幅影像无声浮现:
青石井沿,苔痕斑驳。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蹲在井边,衣衫洗得发白,赤着脚,脚踝沾着泥点。他正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触着一枚湿漉漉的铜环——那铜环半沉井水,半露水面,铜绿斑驳,却奇异地泛着温润光泽,环内壁,一道极细的螺旋蚀纹,正随水波微微摇曳……
叶尘的幼年。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那口井,那枚铜环,甚至……不记得自己曾如此清晰地见过它。
可那影像里的光线角度、青石井沿的缺口形状、男孩耳后一颗米粒大小的褐色小痣……分毫不差。
他左瞳,“十”字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不是崩裂,是“启封”——一道灰白丝线,纤细如发,却重逾千钧,自瞳孔最深处垂落,不偏不倚,直直系向戒台中心那幅影像!丝线触及水面的刹那,影像猛地一颤,井水倒影中,男孩指尖触碰的铜环,竟与戒台幽光中映出的神戒残影……轮廓重叠!
嗡——!
祭坛地砖,轰然翻转!
不是一块,是七块!呈北斗七星状排列的地砖,如活物般向上掀开,露出其下深陷的凹槽。槽内,七颗暗红晶石静静镶嵌,每一颗都如凝固的心脏,表面流淌着粘稠血光。六颗已亮,猩红如燃,光晕脉动,与叶尘丹田山核的搏动节奏严丝合缝。
唯独中央那一颗——凹槽空空如也,漆黑如渊。
叶尘站在第七级青铜阶上,足尖悬于雾海之上,距离祭坛不过三丈。
风彻底死了。
雾海静止如镜,倒映着七峰虚影,也倒映着他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左瞳那道灰白丝线,依旧垂落,连接着幼年的井边,连接着空戒台,连接着那颗缺失的暗红晶石。
他缓缓抬起右手。
不是去触碰戒台,不是去召唤神戒。
而是摊开手掌。
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皮肤下,七道若隐若现的青铜纹路,正随着丹田山核的搏动,明灭闪烁——岳、嶟、峘、岊、峜、峎、峐……七座山名,七道脉络,此刻正以他为枢纽,在血肉中奔流、交汇、共鸣。
他凝视着掌心那七道搏动的纹路,目光最终落在中央那道最粗、最亮、搏动最沉稳的纹路上——那是“峐”峰的印记,也是七峰阵眼,是空戒台中央凹槽的唯一对应。
没有犹豫。
叶尘左手食指,缓缓抬起,指尖凝聚起一滴血珠。
不是逼出,是“引”——丹田山核猛然一旋,一股沛然之力自气海爆发,沿着中央那道青铜纹路,狂涌而上!血珠自指尖渗出,饱满、殷红,却无一丝腥气,反而蒸腾起极淡的青铜锈香。
他指尖微顿。
血珠悬而不落。
然后,轻轻,点向自己右掌心——那道代表“峐”峰的青铜纹路正中央。
“嗤。”
一声轻响。
血珠没入皮肤,毫无阻碍。
刹那间——
右掌心,那道青铜纹路骤然爆亮!不再是明灭,而是燃烧!灰白火焰自纹路中升腾而起,温度不高,却让周围空气都为之扭曲,火焰中心,一枚核桃大小的灰白光点急速凝聚、压缩、旋转……最终,化作一枚微缩的、缓缓搏动的……山核!
与丹田内那枚,一模一样。
叶尘右掌,缓缓抬起。
掌心朝向祭坛中央,那颗空缺的暗红晶石凹槽。
灰白山核悬浮于掌心上方,无声旋转,每一次转动,都牵引着周遭空间微微震颤,雾海倒影中的七峰虚影,随之明灭加剧,仿佛整片灰域都在屏息等待。
他掌心微倾。
那枚微缩山核,脱离掌托,缓缓飘向祭坛。
没有风,没有力场,它只是“归位”。
灰白山核划出一道无声弧线,落入中央凹槽。
“嗡——!!!”
七颗暗红晶石,轰然齐亮!
不是光芒,是“苏醒”——猩红血光冲天而起,却未灼人,反而如温热的血液般流淌、蔓延,瞬间覆盖整个祭坛地砖!血光所过之处,青铜基座表面古纹尽数亮起,如熔岩奔流,汇向祭坛中央!
无面石像,猛地仰头!
石质面庞依旧空白,可那空洞的眼窝深处,却骤然亮起两点幽光——非金非火,非生非死,是纯粹的、亘古的“注视”。
空戒台表面,水波剧烈翻涌!
井边幼年影像轰然破碎,化作无数光点,如萤火升腾,尽数涌入戒台中心!幽光暴涨,刺目欲目!光晕之中,那枚神戒残影,轮廓前所未有的清晰——环身蚀刻的螺旋纹路疯狂旋转,暗红符链如活蛇般昂首,发出无声咆哮!
就在此刻——
叶尘左瞳,“十”字彻底裂开!
一道灰白裂隙,自瞳孔中央垂直劈下,深不见底。裂隙之内,不再是混沌,不再是山峦倒影……而是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青铜色虚无。
虚无中央,一点微光,悄然亮起。
那光,微弱,却无比坚韧,如星火,如烛芯,如……山腹深处,第一缕破开永夜的晨曦。
叶尘没有眨眼。
他只是站在第七级青铜阶上,足踏山名,手承脉动,瞳开山腹。
雾海在脚下静默。
七峰虚影在视野边缘,缓缓旋转,如星辰拱卫。
祭坛中央,空戒台幽光如潮,正温柔地,等待着它的主人,迈出最后一步。
归山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