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光轮嗡鸣如雷,界门开启的刹那,并非撕裂虚空,而是像一册尘封万载的青铜古卷,在无人翻动之时,自行掀开了第一页。
叶尘足下山符未散,左瞳灰白微光凝如实质,那枚悬浮于双足之间的灰白光轮,正以肉眼难辨的频率震颤——边缘光焰液态流淌,时而凝成山脊轮廓,时而化作云浪奔涌,仿佛第十峰的魂魄被抽离山体,尽数灌入这扇门扉之中。
他没有迈步。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界门开启,并非通道,而是“接引”。
一道无形之力自门内涌出,温柔却不可抗拒,裹住他全身。不是拖拽,不是牵引,是托举——如同母亲托起初生婴孩的后颈,稳、沉、不容置疑。他整个人缓缓离地三寸,衣袍未扬,发丝未动,唯有一缕灰白雾气自脚踝升腾而起,缠绕小腿,如山根盘虬,似云脉归宗。
下一瞬——
“嗡!”
光轮骤然坍缩!
不是闭合,而是内陷!所有灰白光焰向中心一点疯狂收束,压缩成一枚仅有豆粒大小的幽邃光点,继而“啪”地一声轻爆,彻底熄灭。
界门,消失了。
可叶尘,也消失了。
没有光影炸裂,没有空间涟漪,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惊起。墨玉广场上,只余下那枚缓缓旋转、却已失去所有光华的灰白“十”字符文,静静悬于半空,像一颗被摘走心跳后仍在惯性搏动的心脏。
第九峰镜面幽光一滞。
峰顶负手人影,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东侧锈碑基座,第二块碑石无声剥落,滚入裂痕深处,再无回响。
而就在那光点湮灭的同一刹那——
无重力。
叶尘的世界,骤然失重。
不是坠落,而是……消散。
意识像被投入熔炉的薄冰,瞬间汽化。五感剥离:耳中听不见自己心跳,眼中看不见自身形影,鼻息停滞,舌根发麻,连“我在”这个念头都变得稀薄、遥远、摇摇欲坠。他成了纯粹的“观照”,一粒悬浮于混沌之上的灰白微尘。
灰白光流自四面八方涌来,不是包裹,而是浸透。它们贴着他的皮肤游走,钻入毛孔,渗入经络,甚至顺着呼吸的间隙,悄然滑入识海裂隙边缘。那光流冰冷,却无寒意;粘稠,却不滞涩;它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古老到令人窒息的韵律——仿佛整片天地的呼吸,都与这光流同频。
刹那间,一层薄如蝉翼、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灰白护膜,在他体表凝成。
只存一瞬。
“嗤——”
护膜无声崩解,化作亿万细碎光点,如星尘般簌簌剥落,又在离体三寸处,被一股无形吸力猛地拽回,尽数没入他左瞳深处。
瞳仁中央,那枚纤毫毕现的“十”字轮廓,微微一亮。
紧接着——
轰!
失重感骤然逆转!
不是落地,是“砸入”。
双足狠狠撞进一片松软、绵密、毫无弹性的灰壤之中!没有闷响,没有震颤,甚至连一丝尘烟都未曾溅起——那灰壤竟似活物般,无声吞没了他的脚踝、小腿、直至膝弯,仿佛大地张开了一张温顺而贪婪的嘴。
叶尘单膝跪地,双手撑住地面。
掌心所触,不是泥土的湿润或砂砾的粗粝,而是一种奇异的“凉润”。灰壤细腻如陈年香灰,却带着岩石的微硬内核;它不吸水,也不反光,却在指腹按压的瞬间,泛起极淡的、近乎错觉的银灰色涟漪——像一池死水被投入了半枚星辰。
他缓缓抬头。
视野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
天是灰的,低垂、厚重、无云无日,却并非阴霾,而是一种恒定、静穆、仿佛自开天之初便如此存在的“底色”。地是灰的,起伏平缓,延展至目力尽头,偶有低矮丘陵隆起,其上覆盖的灰壤随微风缓缓流动,如凝固的灰浪。
寂静。
不是寻常的安静,而是“声音尚未诞生”的寂静。连风声都不存在——若有风,也只是灰壤表面浮起的一层薄雾状微尘,在无声中缓慢飘移,像时间本身在爬行。
就在这片死寂的中央,叶尘双膝所陷之处,灰壤忽然开始回旋。
不是被外力搅动,而是自发地、螺旋式地向内塌陷,速度由缓至急,最终在坑沿形成一道完美的灰白涡流。涡流中心,灰壤如沸水般鼓起,继而缓缓拱起、硬化、结晶——一枚半枚古纹,自泥中浮出。
“山”字。
笔画粗犷,线条如斧凿刀劈,右半边戛然而止,断口锋利,仿佛被巨力硬生生斩去。灰白纹路深处,隐隐透出青铜冷光,与第十峰青铜雾气同源,却又更苍老、更蛮荒。
叶尘盯着那半枚“山”字,喉结微动。
他认得这字形。
不是从典籍,不是从碑铭,而是从识海裂隙深处——那片无垠灰白的边缘,曾有无数类似的古纹一闪而逝,如远古先民刻于山壁的图腾,无声诉说一个早已湮灭的纪元。
他刚欲抬手触碰。
三里之外,嶙峋黑山的脊线,忽然一颤。
不是地震,不是山崩,而是一种……苏醒般的微颤。整条山脊如巨兽脊骨般轻轻一抖,随即,山体表面大片大片的黑色岩层,无声剥落。不是崩塌,而是蜕皮。黑岩簌簌剥落,露出其下暗沉、厚重、泛着幽青冷光的青铜基座——那基座巨大、方正、棱角分明,表面蚀刻着与“山”字同源的繁复纹路,纹路尽头,赫然指向此处,指向叶尘,指向他脚下那半枚残纹。
叶尘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青铜基座完全显露的刹那,山脊最高处,一道赤袍身影,凭空立定。
他并未踏足山岩,而是悬浮于离脊线三尺高的虚空之中,赤袍宽大,猎猎无风,袍角垂落,竟如凝固的火焰。腰间悬一柄剑,剑鞘乌沉,不见锋刃,唯有一道暗金纹路蜿蜒其上,形如盘踞的龙脊。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腰侧,一管七孔骨笛,通体惨白,孔洞边缘,沁着暗红血痂,仿佛刚刚吹奏过一场无声的丧曲。
他发辫垂至腰际,每一缕发丝皆被细若游丝的银鳞缠绕,鳞片薄如蝉翼,在灰白天光下流转着金属冷芒,随着他每一次微不可察的呼吸,鳞片边缘,竟有极淡的血丝缓缓渗出,又瞬间蒸腾为一缕猩红雾气,消散于空中。
他面向界门开启的方向。
目光,穿透三里灰壤,穿透无重力的死寂,精准落在叶尘脸上。
那眼神,无悲无喜,无审视,无敌意,只有一种……亘古长存的确认。仿佛他已在此伫立万年,只为等这一刻,等这一人,踏出那一扇门。
叶尘心头一凛,左瞳灰白微光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震!
识海深处,那道刚刚舒展的灰白裂隙,骤然泛起层层涟漪!不是被外力冲击,而是自发共鸣——如同两枚同频共振的青铜磬,一者轻叩,另一者即便沉睡万载,亦会随之震颤,发出无声的和鸣。
就在此时——
“咚。”
一声低频搏动,自灰壤之下传来。
沉、钝、厚重,带着岩石的粗粝与大地的脉动,一下,又一下,稳定得令人心悸。
叶尘心脏猛地一缩。
这搏动……与第十峰的心跳,严丝合缝,同频共振!
不是相似,是同一。
仿佛第十峰那巍峨山体,此刻正以这灰壤为皮,以这搏动为心,活了过来。
赤袍人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动作缓慢,带着一种祭祀般的庄重。修长手指悬于七孔骨笛第一孔之上,指尖泛着玉石般的青白光泽。然后,轻轻一叩。
没有声音。
至少,叶尘的耳朵没有听见。
可就在那指尖落下的一瞬——
一缕血色音波,自笛孔中无声刺出!
它并非空气震动,而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意”!猩红如初生之血,锐利如斩神之刃,撕裂灰白死寂,直射叶尘眉心!
叶尘本能想避,身体却如钉入灰壤的界碑,纹丝不动。
那血色音波,不偏不倚,撞上他眉心“承”字幽光残痕!
“嗤——”
一声极轻的灼烧声。
“承”字最后一丝幽光,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血线,自眉心缓缓向下延伸,掠过鼻梁,停驻于人中上方——那里,皮肤之下,竟隐隐浮现出半枚与地上“山”字同源的古纹轮廓!
赤袍人终于开口。
唇瓣开合,无声无息。
可那两个字,却如惊雷,直接在叶尘识海最幽暗的角落炸响,震得灰白裂隙边缘星环嗡嗡震颤:
“守陵人。”
不是称呼,不是宣告,是烙印。
是名号,是职责,是血脉深处早已注定的宿命。
叶尘浑身一震,左瞳灰白光芒暴涨,几乎要冲破眼眶!他下意识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可那痛楚却奇异地被灰壤吸收,只余下一种沉甸甸的、山岳压顶般的重量,从脚底直贯百会。
他缓缓站直身体。
灰壤自动退开,如潮水般退至脚踝下方,露出他沾满灰白泥浆的布靴。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壤的双手,看着掌心那几道被灰壤沁染出的、隐隐泛着青铜光泽的细纹——那纹路,竟与脚下半枚“山”字,走向一致。
远处,赤袍人依旧静立。
他腰间的七孔骨笛,第七孔边缘,那抹暗红血痂,悄然裂开一道细缝,一滴比墨更浓的血珠,缓缓渗出,悬而不落。
灰壤之下,那低频搏动,陡然加快了一拍。
咚——咚——咚!
三声,如战鼓擂响。
叶尘抬起头,迎向那道跨越三里的目光。
没有言语,没有试探,没有少年初临异域的惶惑与不安。只有一种沉静,一种历经山墟洗礼后的、近乎神性的澄澈。他左瞳灰白深处,“十”字轮廓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让周遭灰白空间微微震颤,仿佛他本身,已成为这片死寂之地唯一的坐标与律动。
赤袍人终于动了。
他并未走近,只是将悬于骨笛上的右手,缓缓放下。宽大的赤袍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枯瘦却筋骨如铁的手腕。手腕内侧,一道狰狞的旧疤蜿蜒而上,疤痕深处,嵌着七枚细小的、黯淡无光的青铜钉——每一枚钉头,都刻着一个扭曲的“山”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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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左手,指向叶尘身后。
叶尘下意识回头。
身后,灰白大地依旧无垠。
可就在他视线扫过的瞬间,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灰壤之上,竟无声浮现出一行行浅浅的凹痕。不是脚印,不是刻痕,而是……文字。
字迹古拙,笔画如山脊起伏,每一个字都由灰壤自然隆起、压实而成,散发着与“山”字同源的青铜冷光:
【汝既承山,当知山名。】
【山名非字,乃脉。】
【脉动之所,即门所在。】
【随心而行,莫问西东。】
字迹浮现,又缓缓沉入灰壤,如潮汐涨落,只留下余韵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叶尘凝视着那行字消失的地方,胸腔里,第十峰的心跳,与脚下灰壤的搏动,愈发清晰,愈发磅礴,愈发……不容置疑。
他转回头。
赤袍人已转身。
赤袍翻飞,如燃烧的晚霞,他一步踏出,身形并未消失,而是沿着那条裸露的青铜山脊,缓缓前行。每一步落下,山脊青铜基座上,便有一道古纹次第亮起,由近及远,如星火燎原,照亮整条嶙峋黑山的轮廓。
他腰间的七孔骨笛,第七孔那滴悬而未落的血珠,终于坠下。
“嗒。”
一声轻响,落在灰壤之上。
没有溅开,没有渗透。
那滴血,甫一接触灰壤,便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猩红细线,笔直延伸,指向叶尘脚边——那半枚“山”字古纹的断裂之处。
叶尘低头。
血线尽头,灰壤微微鼓起,一枚新的、完整的“山”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浮现、凝实、泛起青铜冷光。
字成。
叶尘深吸一口气。
灰白气息涌入肺腑,带着岩石的冷硬与大地的厚重,竟让他丹田气海中那团已然转为灰白底色的真元,骤然一沉!不再是奔涌的江河,而是化作一条蛰伏于山腹深处的潜龙,气息内敛,威势却更甚三分。
他抬起右脚,向前,迈出一步。
靴底踏在新生的“山”字之上。
没有震动,没有异象。
可就在脚掌落定的刹那——
轰隆!
整片灰白大地,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按压!以他落足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灰白涟漪,轰然扩散!涟漪所过之处,灰壤如沸腾般翻涌,无数细小的、闪烁着青铜微光的晶簇,自地下喷薄而出,悬浮于半空,组成一幅幅破碎却恢弘的星图、山形、云篆……
远处,赤袍人的身影,已行至山脊中段。
他并未回头,只是抬起左手,五指缓缓张开,掌心向上,对着叶尘的方向,轻轻一托。
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叶尘左瞳灰白微光,应声暴涨。
识海裂隙深处,那片无垠灰白,第一次……主动回应。
一道无声的意念,如清泉般淌过心田:
【走。】
不是命令,不是指引。
是山在呼唤,是脉在搏动,是第十峰,正以整片灰壤为纸,以叶尘为笔,书写它真正的名字。
叶尘不再犹豫。
他迈开第二步,踏出第三步,第四步……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稳,靴底每一次落下,都与脚下灰壤的搏动严丝合缝,仿佛他不是行走于大地,而是踏在一座活体巨山的心跳之上。
灰白长风,终于起了。
不是呼啸,而是低吟。
风声如万古山魂齐诵,拂过耳畔,拂过发梢,拂过他左瞳深处那枚缓缓旋转的“十”字。
三里之外,赤袍人立于山巅,赤袍烈烈,银鳞映光。
他腰间骨笛,第七孔,血痕已干。
而叶尘身后,那片他踏过的灰白大地,正以惊人的速度,褪去死寂,显露出一种……温润的、带着生命脉动的灰白光泽。
山,醒了。
门,已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