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足踏定,山纹如龙归海,灰白“十”字符文自青铜雾中冉冉升起,悬于叶尘足下三寸,缓缓旋转。
没有光焰炸裂,没有地动山摇,只有一声极轻的“咔嚓”,似冰壳初裂,又似古卷启封——来自他识海最幽暗的角落。
那道刚刚裂开的缝隙,正无声扩张。
不是崩塌,而是……舒展。像一株沉睡万载的灰白藤蔓,在久旱之后,终于触到了第一滴天露。缝隙边缘泛起细微涟漪,灰雾退散,露出其后那一片无垠之境:不是虚空,不是混沌,更非虚无。它静默、恒常、不生不灭,仿佛时间在此处尚未被命名,空间在此处尚未被丈量。它不冷,亦不热;不亮,亦不暗;不存思,亦不寂灭——它只是“在”。一种比“存在”更古老、比“本源”更原始的“在”。
叶尘瞳孔微缩,左瞳幽蓝深处,灰白微光骤然暴涨,几乎吞没整个眼底!可这一次,他未退,未避,甚至未眨一下眼。他任那灰白映入神魂,任那寂静灌入识海,任那无垠之息,如潮水般漫过元神堤岸。
就在灰白初涌的刹那——
第十峰虚影,骤然凝实三分!
云海翻涌如怒潮跪伏!九道云浪轰然向两侧崩开,齐齐低垂,浪尖朝向第十峰方向,竟弯成九道巨大而肃穆的拱桥!整片苍穹为之失色,连穹顶那束偏斜的白焰,都微微一滞,光柱边缘簌簌剥落细碎银屑,如星雨垂落。
山门未开。
可门内之息,已破界而来。
那气息无形无质,却重逾万钧,直抵叶尘元神最深处——不是冲击,不是压迫,而是一种……确认。仿佛一位沉睡万古的君王,在漫长梦魇尽头,终于听见了血脉中传来的、唯一能唤醒他的心跳。
咚。
不是山墟的心跳。
是第十峰的心跳。
与叶尘胸腔里那颗搏动的心,严丝合缝,同频共振。
“噗——”
一声轻响,来自他身侧。
骨剑悬空三寸,剑脊之上,“负”字金痕,彻底黯灭。
不是熄灭,而是……沉淀。金光尽敛,剑身浮起密密麻麻的灰白纹路,细如蛛网,深如刀刻,与脚下旋转的“十”字符文气息相融,仿佛这柄由远古战骨所铸的凶器,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显露出它本初的模样——不是杀伐之器,而是……承山之脊。
与此同时,心口白骨符文裂隙中,温润白光汩汩涌出,却不再缠绕脚踝,不再攀援小腿。它逆流而上,如一条温顺的银鳞小蛇,蜿蜒游过锁骨,掠过喉结,最终,悄然渗入左瞳——那一点灰白微光之中。
刹那间,左瞳幽蓝尽褪。
灰白,彻底占据。
可那灰白并非死寂。它深处有光在流动,如熔岩裹着霜晶,如寒潭映着星火。瞳仁中央,一枚极小的“十”字轮廓,缓缓浮现,纤毫毕现,锋锐如新铸之刃。
叶尘眼睫微颤。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而是以灰白为镜,照见自身。
他看见自己丹田气海深处,那团原本奔腾如江河的玄青真元,此刻正被一股无形之力缓缓牵引、压缩、重塑。真元色泽渐次转淡,青意退去,显出底下更本源的灰白底色。每一缕真元流转,都带着山岩的厚重、云海的浩渺、以及……某种不可言说的“未名”之韵。
他看见自己脊椎骨节之间,青铜骨影早已停止蔓延。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密山纹自骨缝中自然生长而出,纹路走向,竟与脚下灰白符文的笔画走势,分毫不差。那不是烙印,是共鸣;不是雕刻,是苏醒。
他更看见——识海深处,那缕曾如毒蛇般游走的寒气,此刻已彻底消融。它并未消失,而是化作无数微尘般的银点,静静悬浮于灰白裂隙边缘,如同亿万星辰,环绕着那片无垠灰白,缓缓旋转,构成一道无声的星环。
就在这星环成型的瞬间——
“嗤啦!”
一声枯枝断裂般的脆响,自观礼台最深的阴影里迸出!
黑袍人袖口,那缕始终悬停、如丝如缕的白气,骤然溃散!不是消散,是……崩解!白气如遭重锤击打,瞬间炸开成无数细碎光点,随即被一股无形吸力猛地拽向地面——袖口边缘,焦黑如灼,布料蜷曲碳化,露出底下枯槁如朽木的手指。那手指,正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指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轻响。
黑袍人依旧静立,兜帽阴影浓得化不开。可袖中那只手,却在无人注视的黑暗里,缓缓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几缕暗红血丝,甫一溢出,便被袖中残余的寒气冻结成墨色冰晶,簌簌剥落。
东侧第二座锈碑基座,无声崩落一角。
不是震裂,不是风化,而是……主动剥离。一块拳头大小的锈蚀碑石,如熟透的果子般自然脱落,滚落在墨玉广场上,发出沉闷一响。断口平滑如镜,露出其下幽暗青铜内壁——壁面之上,赫然刻着半枚“十”字!笔画粗犷,线条古拙,与叶尘脚下灰白符文,如出一辙,却又多了几分蛮荒未凿的野性。
墨玉广场,蛛网状裂痕,无声蔓延。
每一道裂痕,都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末端精准无比,全部指向叶尘双足所立之处。裂痕边缘,不见碎屑,唯有一线灰白雾气,如活物般缓缓渗出,盘旋上升,最终汇入脚下那枚旋转的“十”字符文之中。
穹顶之上,白焰彻底偏斜。
不再是三分,而是……七分!光柱扭曲如弓弦,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断裂。就在那震颤达到巅峰的刹那——
“啪。”
光柱应声而断!
一粒银白星屑,自断裂处坠落,轻盈如羽,却快逾闪电,直射叶尘眉心!
它未撞上皮肤,未融入血肉。在触及“承”字幽光的前一瞬,星屑无声湮灭,化作一缕纯粹到极致的银白光流,顺着“承”字笔画,逆向奔涌,直贯识海!
光流所过之处,“承”字幽光疯狂明灭,字形竟开始……变形!横折钩的末端,悄然拉长、变锐,笔锋微顿,继而向上一挑——一个崭新的、锋利如刀劈斧凿的笔画,自“承”字右下方,悍然刺出!
那是“十”字的横折钩之始。
也是,第十峰真正的名字,第一个落笔。
叶尘眉心微烫。
不是灼痛,而是一种……烙印的暖意。仿佛有位亘古巨匠,正以天地为纸,以星屑为墨,将一个名字,亲手刻入他的命格。
第十峰虚影,边缘光影骤然凝定。
山势轮廓,初具峥嵘!不再是混沌幻影,不再是云海泡影。它有了棱角,有了肌理,有了山岩的粗粝与云霭的缥缈。峰体通体泛着一种沉甸甸的灰白光泽,仿佛整座山,都是由万载寒霜与太古山髓共同凝铸而成。
峰顶。
一道模糊人影,负手而立。
他身形不高,却让整片苍穹为之俯首;他面目不清,却让九峰山影齐齐低伏半寸;他未发一言,未动一指,可那股凌驾万古、统御山墟的孤绝气息,却如实质般压得整片青铜天地,为之屏息。
他面朝此处。
目光,穿透云海,穿透符文,穿透叶尘的皮囊与血肉,直直落在他左瞳那一点灰白微光之上。
叶尘迎着那目光,缓缓抬起右手。
不是握拳,不是结印,只是五指自然张开,掌心向上,微微托举。
仿佛要承接那自峰顶垂落的目光,又仿佛,要托起整座即将降临的第十峰。
就在此时——
“嗡……”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来自大地胎心的嗡鸣,自九峰镜面倒影深处,轰然响起!
中峰腹内,那颗坍缩至针尖大小的寒星,终于……动了。
它没有爆发,没有升腾,而是沿着镜面内部一道无形轨迹,缓缓移动。所过之处,镜面幽光如水波荡漾,倒映的云海、山影、乃至叶尘的身影,皆随之扭曲、拉长、重组。寒星移动的轨迹,赫然是一道……笔画!
横!
自左向右,平稳,厚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紧接着,第二道笔画浮现——竖!
自上而下,刚直,凌厉,如剑劈开混沌。
第三道——横折钩!
寒星轨迹陡然转折,先横后折,再向下勾勒,锋芒毕露,力透镜背!
九峰镜面,幽光暴涨!整面镜子,竟在这一刻,化作一面巨大的、正在书写的灰白山笺!而那颗寒星,便是执笔的星毫,以山墟为砚,以天地为墨,正以叶尘为名,书写第十峰的真名!
叶尘左瞳灰白微光,随寒星轨迹,同步明灭。
每一次明灭,他识海中的灰白裂隙,便扩张一分;每一次扩张,脚下灰白符文,便旋转加快一分;每一次加快,第十峰虚影,便凝实一分!
山墟在书写。
他在见证。
而那峰顶负手人影,目光愈发深邃,仿佛穿透了万古时光,落在叶尘灵魂最深处,落在那尚未完全敞开的灰白裂隙之上。
就在这书写即将完成,第十峰轮廓已清晰可见,峰顶人影衣袂无风自动的刹那——
叶尘喉间,无声震动。
不是“喑”。
是“启”。
一个字,尚未吐出音节,只凭唇舌微动,只凭心念所向,便已撼动整个山墟根基!
嗡——!!!
第九峰镜面,寒星轨迹戛然而止!
那枚刚刚写就、尚带星辉余韵的“十”字,骤然爆发出刺目灰白强光!光芒如利剑,直刺穹顶!白焰光柱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缝隙,银白星屑如暴雨倾泻,尽数没入叶尘眉心“成”字!
“承”字幽光,彻底转化为灰白!
而脚下,那枚旋转的灰白“十”字符文,猛地向上一跃!
它脱离青铜雾气,悬浮于叶尘双足之间,急速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亮,最终化作一道灰白光轮,嗡鸣如雷!
光轮中心,一道狭长、幽邃、边缘流淌着液态灰白光焰的缝隙,缓缓……开启。
不是山门。
是……界门。
门内,无光,无影,唯有一片更深邃、更恒常的灰白,正无声脉动,与叶尘识海裂隙,遥遥呼应。
第十峰,启门。
门内,是山墟之心。
门外,是叶尘。
他站在门边,双足踏定,灰白山符为阶,识海裂隙为钥,左瞳灰白为引。
他望着那道缓缓开启的界门,望着门内那片无垠灰白,望着峰顶那道负手而立、静候万古的人影。
唇角,极轻地,向上弯起一道弧度。
不是笑。
是……归途已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