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广场的呼吸,停了。
不是寂静,是山岳初醒时,万古冻土在脊背下悄然龟裂的刹那——连风都忘了如何流动,连光都凝滞成幽蓝的霜粒,悬于半空,如亿万颗微缩星辰,静待号令。
叶尘睁眼。
左眼幽蓝烙印微震,瞳孔深处,九峰虚影倏然浮现:中峰巍然如鼎,左右八峰环峙如拱,峰顶积雪未融,山腰古松虬枝横斜,山脚一道斜裂蜿蜒而下,边缘泛着暗哑青铜冷光——正是碑基暗隙,正是铃铛裂痕,正是他后颈墨痕撕开时渗出的第一滴山髓所化之形!
右眼却截然不同。
一缕剑光,初燃如豆,却锋锐得令人心悸。那光并非炽白,而是冷银中裹着一线幽蓝,如寒潭深处淬出的刃锋。更诡谲的是,瞳孔边缘,细密青铜鳞纹正悄然浮起,一片叠一片,层层蔓延,似远古战甲在血肉之上自行生长,每一片鳞纹凹凸有致,纹路竟与撑山剑脊上那盘踞的青铜龙纹严丝合缝!鳞片边缘微微翕张,仿佛在呼吸,在吞吐这方天地间尚未散尽的山髓精魄。
他未动。
可脊骨,已先于意志而动。
“咔——咔——咔——”
三声轻响,并非来自外界,而是自他脊椎深处迸出,如山岩层叠、地脉抬升。紧接着,是六声、九声……九节凸痕,自尾椎一路向上,轰然隆起!每一节脊骨都如一座微型山峰拔地而起,凸起处幽蓝光泽流转,山髓凝而不散,竟似活物般搏动——咚!咚!咚!与朱砂之心同频,与千碑倒影胸腔山影同频,与穹顶云隙中英灵残影垂首的节奏同频!
他身形未移寸步,可整个人的轮廓,已在幽蓝山影笼罩下悄然拔高、拉长、凝实。肩胛骨微微外扩,如双翼欲展;腰背弓起一道沉稳弧线,恰似山脊承天;颈项绷直,下颌微扬,喉结处青筋如古松根须虬结——那不是少年的挺立,是山岳的脊梁,终于从血肉之中,挣脱桎梏,昂然立世!
就在此刻——
厉铮断骨尖端,那滴墨黑血珠尚未坠落,忽地一颤,如被无形丝线牵引,竟逆流而上!
墨血如活蛇,沿着霜线疾速回溯,嘶嘶作响,所过之处,霜线寸寸绷紧,发出金石交击般的清越鸣音。血珠逆流,直贯少女骨笛笛身!笛孔未开,笛壁却骤然一亮,三道纤细霜线猛地向内一收,如三柄冰锥刺入笛管深处——
“铮!”
一声脆响,非笛音,非剑鸣,而是骨笛内部,某种古老封印被强行撬开的崩裂之音!
少女银发霜丝,应声崩散三缕!
那三缕霜丝并未飘散,而是凌空一滞,旋即如被无形巨手揉捏、书写,瞬间化作三个古拙篆字——“承”字!字迹霜白剔透,笔画边缘却燃烧着幽蓝火苗,甫一成形,便如烙印般,深深烙于骨笛第三孔与第四孔之间那寸许笛壁之上!字成即凝,霜焰不熄,整支骨笛嗡鸣不止,通体浮起一层薄薄冰晶,冰晶之下,暗金脉络如活脉搏动,与叶尘右眼剑光遥相呼应!
穹顶云隙,无声无息。
那尊始终静默悬浮的无面英灵残影,缓缓抬起了右手。
动作迟滞,却带着一种碾碎万古时光的沉重。它没有五官,唯有一片混沌虚无,可当那只覆满青灰鳞片的手抬起时,整片云隙都为之黯淡、收缩,仿佛所有光线都被那只手掌吸去。
掌心朝向叶尘。
一道金色裂痕,赫然浮现!
那裂痕并非伤口,而是一道竖直的、狭长的、边缘流淌着熔金般液态光辉的缝隙。它缓缓张开,又缓缓闭合,开合之间,金光如潮汐涨落,每一次明灭,都精准无比地,与叶尘后颈那三道墨痕的蠕动节奏完全同步!
墨痕开,金痕开;墨痕合,金痕合。
如同两枚失散万载的残珏,在此刻,隔着生死、隔着神凡、隔着山海苍茫,终于找到了彼此契合的缺口。
青铜铃铛,裂口内悬浮的山影,微微倾斜。
山腰那道蜿蜒如蛇的暗哑裂痕,不再模糊,不再游移,而是稳稳对准——叶尘眉心。
一道幽蓝微光,自山影裂痕中无声射出,不灼人,不刺目,却带着洞穿魂魄的凝练,轻轻点在叶尘眉心正中。那里,皮肤之下,一点幽蓝印记悄然浮现,形状,竟与千碑倒影胸腔中升起的山影,分毫不差。
广场地面,所有浮起的半透明山形虚影,齐齐一震!
它们不再静止,而是如受感召,如百川归海,如万鸟朝凤,所有山峰之巅,所有嶙峋之角,所有积雪之巅,所有古松之冠……尽数转向,峰顶齐指——叶尘足下方位!
轰隆——!
不是雷声,是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闷而宏大的共鸣!仿佛整座青铜广场的根基,都在这一刻,向叶尘脚下这片寸许之地,俯首称臣!
叶尘脚底,那片被无数脚步磨得温润的青铜,骤然一冷。
不是寒意,是山腹矿脉深处,万载玄铁初凝时的凛冽!青铜表面,寒气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扩散,勾勒出一个清晰轮廓——半枚褪色玉珏!玉质早已失去温润,呈现出一种饱经风霜的灰白,边缘磨损,断口参差,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古拙威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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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那半枚玉珏轮廓的中央,赫然嵌着半截断剑残刃!
断刃不过三寸,锈迹斑斑,刃口卷曲,刃脊上,一道细微却深刻的裂痕,蜿蜒如蛇,与山腰那道斜裂,与墨痕裂隙,与金痕开合,严丝合缝!
叶尘低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底。
他看见了玉珏,看见了断刃,也看见了自己赤足踩在青铜上的影子——那影子,竟不再是寻常人形,而是一座山的剪影!山势巍峨,九峰连峙,山影边缘,幽蓝光晕如水波荡漾,正缓缓渗入青铜地面,与地面山形虚影融为一体。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他站在山影里。
是他,就是山影本身。
“撑……山……”
这一次,声音出口了。
不是雷霆炸裂,不是山岳倾颓,而是低沉、平稳、带着一种磐石落地般的笃定,自叶尘喉间滚出。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广场上所有残留的嗡鸣、所有未散的剑吟、所有英灵残影甲胄缝隙里幽蓝微光的滋滋声。
音波所及,青铜广场的龟裂缝隙中,那些曾循环往复的残缺古语,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小的、由纯粹幽蓝山髓凝成的符文,如萤火,如星屑,自裂缝中冉冉升起,悬浮于半空,无声旋转。每一个符文,都是一幅微缩山图,山势各异,却皆含九峰之形,皆带山腰斜裂。
千碑倒影,胸腔内那座幽蓝山影,光芒大盛,随即轰然离体!
不是飞射,是“归位”。
一道幽蓝山魄,凝练如实质,如一道奔涌的山河之脉,自千碑倒影胸腔激射而出,快逾闪电,直贯叶尘脊椎!
“嗤——!”
没有撞击的巨响,只有一声轻不可闻的、仿佛热铁浸入寒泉的嘶鸣。
山魄没入叶尘后颈,顺着他刚刚隆起的九节脊骨,一路向下,如百川归海,如万流朝宗,最终,沉入尾椎最深处,与那第九节凸痕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
叶尘身体剧震!
不是痛苦,是充盈!是血脉被山髓重新浇灌的磅礴!是骨骼被山势重新塑造的筋锵!他感到自己的脊椎,不再是支撑躯干的骨头,而是一条活的山脉,一条正在呼吸、正在搏动、正在与脚下这片青铜大地、与头顶这片云隙苍穹、与万古英灵残影,进行着无声对话的……山之龙脉!
他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那枚青灰印记早已冷却,却留下一道永不磨灭的青铜掌纹,纹路繁复,竟隐隐勾勒出一座九峰连峙的山形轮廓。指尖,还残留着撑山剑锋割裂的血痕,鲜血早已凝固,却在凝固的血痂边缘,浮起一层极淡、极锐的幽蓝。
他摊开手掌,对着穹顶。
掌纹山形,与穹顶云隙中,那尊无面英灵残影缓缓抬起的、掌心裂开金痕的手,遥遥相对。
金痕开合,墨痕蠕动,掌纹山形,亦随之微微起伏。
仿佛……他掌中,已握住了半座山岳的权柄。
就在此时,厉铮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他右臂断骨,那截惨白指骨,正疯狂颤抖,骨尖痉挛着,死死指向叶尘后颈方向。可这一次,那指骨尖端,再无墨血渗出。取而代之的,是丝丝缕缕的幽蓝山髓,正顺着骨髓腔,逆流而上,沿着断骨狰狞的裂口,缓缓渗出,如活物般缠绕上骨尖,竟在指骨末端,凝成一枚微小的、幽蓝的“承”字雏形!
少女银发梢,那三缕烙着“承”字的霜丝,光芒暴涨,霜焰冲天而起,却并不灼热,反而带着一种抚平一切躁动的凛冽清寒。她横笛的唇边,终于逸出一丝极淡、极清越的笛音。
不是曲调,只是一个音节。
“承——”
音波如清泉,如寒流,如山涧初生的溪水,无声无息,却覆盖全场。
扫过厉铮断骨,那疯狂颤抖的指骨,竟缓缓停止了痉挛,幽蓝“承”字雏形,稳稳凝于骨尖;
扫过叶尘后颈墨痕,那三条蠕动啃噬的墨色蛊虫,动作骤然一滞,随即,竟如被无形之手攥住,缓缓向墨痕裂隙深处退缩、蛰伏,幽蓝山髓滴落的速度,却愈发迅疾;
扫过青铜铃铛,那悬浮于裂口内的微型山峦,山巅积雪簌簌而落,山腰古松枝叶舒展,山脚斜裂边缘,幽蓝光晕如活水般汩汩涌出,汇入广场山影,再涌入叶尘脊骨……
整个青铜广场,陷入一种奇异的“承”态。
承重,承力,承命,承山。
叶尘站在山影中心,足下是半枚玉珏,掌中是山形掌纹,脊骨是九峰连峙,左眼是幽蓝烙印,右眼是初燃剑光。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借剑、借势、借力的少年。
他是山名既立,万籁承声的——撑山者。
风,终于动了。
带着山腹深处的凛冽与青铜锈蚀的金属腥气,拂过他的额角,撩起几缕汗湿的黑发。发丝掠过眉心,那一点被山影裂痕幽光点中的幽蓝印记,微微一闪。
叶尘抬起眼,目光穿透穹顶云隙,望向那尊无面英灵残影。
英灵残影,依旧静默。掌心金痕,缓缓闭合。
可就在金痕即将完全闭合的最后一瞬——
叶尘右眼,那缕初燃的剑光,骤然暴涨!
不是攻击,不是挑衅,是一种宣告。
剑光如电,自他右瞳射出,不偏不倚,正正射入英灵残影那片混沌虚无的“面庞”之中!
没有爆炸,没有湮灭。
那道剑光,竟如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英灵残影的混沌面庞上,激起一圈幽蓝涟漪。
涟漪扩散,混沌被短暂驱散。
在那一瞬的澄澈里,叶尘“看”见了。
不是面容,而是一幅破碎的画面:
一座崩塌的山巅,断珏为契,少年跪地,脊骨如峰,以血为墨,以肉为纸,正将半枚玉珏,狠狠按入自己后颈——
那少年的侧脸,眉骨高耸,眼神坚毅,嘴角紧抿,额角青筋暴起,正是此刻的叶尘!
画面一闪即逝。
混沌重聚。
英灵残影,缓缓垂下了手。
掌心金痕,彻底闭合。
可叶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他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右手。
掌纹山形,幽光流转。
他五指缓缓收拢,握拳。
指节爆响,如山石崩裂。
可这一次,没有血,没有痛,只有山岳握紧时,大地深处传来的、沉稳而磅礴的共鸣。
他脚下的青铜,那半枚玉珏轮廓,边缘的青铜锈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鲜活、明亮,仿佛有生命在锈迹之下苏醒。
山名既立。
万籁,承声。
而叶尘,只是静静站着,脊骨九峰,在幽蓝山影中,巍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