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铃铛空洞的铃口,被撑山剑尖那一点幽蓝刺入的刹那——
不是穿透,而是“叩”。
像一位执礼千年的守陵人,以指节轻叩三声棺盖;像山神沉眠万载,有人以心为槌,叩响第一声晨钟。
叮——!!!
这一次,声音不再只在识海炸裂。它有了重量,有了质地,有了山岳倾颓时岩层错动的闷响、有了古铜冷却时龟裂的脆音、有了星屑坠入熔炉的嘶鸣!整座青铜广场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按进地心三寸!穹顶云隙中,所有英灵残影齐齐垂首——持戟者甲胄缝隙里幽蓝微光暴涨,挽弓者空荡的臂骨内竟浮起山脊般的凸痕,仰天悲啸者喉间那道未散血线骤然绷直,如一根拉满的弓弦!
叶尘七窍喷血,却未退半步。
血珠悬于眉睫,未坠,便凝成赤色冰晶;鼻腔涌出的血丝,在空中扭曲盘旋,竟自发勾勒出半枚残缺的“承”字轮廓,随即“啪”地一声碎裂,化作三缕青灰气流,倒卷回他掌心青灰印记之中!
印记沸腾如沸油!
青灰色火焰不再是燃烧,而是……活物般翻腾、咆哮、撕咬!火焰边缘,竟泛起一层层青铜锈色波纹,一圈圈漾开,所过之处,空气嗡鸣震颤,仿佛有无数远古铸匠正以锤击铜,敲打出这天地初开的第一声律动!
“呃啊——!!!”
厉铮右臂轰然爆开!
不是皮肉绽裂,是整条手臂的骨骼、筋络、血肉,被一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反噬之力硬生生“撑”开!青黑血管如毒藤暴突,根根虬结,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青铜锈斑!嗤啦——一截惨白指骨,自小臂外侧皮肉中悍然刺出!骨尖锋锐如锥,微微痉挛,指尖颤抖着,死死指向叶尘后颈方向!仿佛那截断骨,才是他身体里唯一还听命于意志的残部,正用尽最后力气,向宿命发出无声的哀求与诅咒!
少女银发已彻底化为冰晶白。
不是苍白,是剔透如万载玄冰雕琢而成的霜华,每一根发丝都折射着幽蓝剑光,内部却流淌着熔岩般的暗金脉络。她横于唇边的骨笛,笛身无声震颤,表面霜烟不再弥漫,而是急速收束、压缩,凝成三道纤细如蛛丝的霜线,无声无息缠绕上叶尘耳畔尚未散尽的剑吟余波——那余波本已如风中残烛,被霜线一缠,竟发出清越如龙吟的铮鸣!音波化形,竟在空气中凝出三柄半透明的霜刃虚影,刃尖直指厉铮右臂断骨!
厉铮闷哼一声,断骨尖端猛地一颤,一滴墨黑血珠渗出,尚未滴落,便被霜刃虚影凌空绞碎,化作一缕腥臭黑雾,瞬间冻结成齑粉!
就在此刻——
叶尘后颈,三道墨痕骤然蠕动!
不是皮肤下的淤血,是活物!是三条由腐朽山髓与破碎神念凝成的墨色蛊虫,正沿着烙印边缘疯狂游走、啃噬!墨痕裂开一线,幽蓝山髓如泪滴般渗出,滴落于青铜地面,竟不融不散,反而在接触的瞬间,幻化成一座座微缩至指甲盖大小的山峦虚影!山势嶙峋,峰顶积雪,山腰云绕,山脚古松虬劲……每一座微型山峦,都与叶尘左眼旋涡中一闪而逝的图腾,分毫不差!
“撑……山……”
叶尘喉间无声开合,唇形微动,吐出两个字。
可那声音并未出口,却如惊雷滚过整个青铜广场!所有龟裂缝隙中,那些循环往复的残缺古语骤然停滞——“……吾名未溃……”六个古拙大字,赫然浮现于最中央一道裂缝之上!字迹幽青,笔画边缘却燃烧着幽蓝火苗,字成即焚,焚尽又生,生生不息!
撑山剑身,山脊纹路彻底亮起!
不再是微光流转,而是整柄长剑化作一条盘踞的青铜巨龙!每一道凸起的山脊,都映照出一幅古战场残影:东面山脊,是断戟插在焦土,黑云压城,万军跪伏于一座崩塌山巅之下;西面山脊,是白骨铺就的阶梯,直通云霄,阶梯尽头,一柄断裂的巨剑斜插于虚空,剑柄缠绕着褪色的青铜锁链;南面山脊,是千碑林立,碑影倒悬,碑前无数身影合十,背影皆化作山峦轮廓;北面山脊……画面最是模糊,唯见一只覆满青灰鳞片的手,正将半枚玉珏,狠狠按入少年后颈——那少年的侧脸,赫然是此刻的叶尘!
瞬息流转,残影如电!
而广场地面,龟裂缝隙骤然扩大!蛛网状裂痕疯狂蔓延,覆盖每一寸青铜,每一道新生的缝隙深处,不再浮现古语,而是……浮起半透明的山形虚影!连绵起伏,巍峨磅礴,山势走向、峰峦高低,竟与叶尘左眼旋涡中那座一闪而逝的图腾,严丝合缝!
千碑倒影,双臂骤然合拢至胸前!
不是迟滞,不是颤抖,是雷霆万钧的“收束”!无头之躯胸腔内,幽蓝微光轰然亮起,一座微缩山影缓缓升起——山势、轮廓、甚至山腰那道蜿蜒如蛇的暗哑裂痕,与叶尘左眼漩涡中的图腾,完全重叠!两座山影,隔着万古时光与咫尺距离,开始同频旋转!嗡——!识海剧震!叶尘左眼竖瞳中,幽蓝旋涡疯狂加速,旋涡中心,那座山形图腾不再模糊,山巅、山腰、山脚,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如刻!山巅积雪,山腰古松,山脚……赫然有一道指宽斜裂,边缘泛着暗哑青铜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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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碑基暗隙!
铃铛裂痕幽光暴涨!
最后一片星屑符文,裹挟着万古寒意与山髓精魄,自裂痕中喷薄而出,如一道幽蓝闪电,直没叶尘眉心!
轰——!!!
世界失声。
叶尘眼前,唯有一片纯粹、绝对、吞噬一切的幽蓝!没有光,没有影,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无边无际的蓝,如深海,如夜穹,如山腹最幽邃的矿脉!他“看”不见自己,却“感觉”到左眼漩涡中的山形图腾,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旋转、放大、坍缩……最终,化作一枚幽蓝种子,深深烙印于识海最深处!
短暂失明。
可失明之中,五感却空前敏锐!他听见自己朱砂之心的搏动,咚!咚!咚!如战鼓擂于山腹;他“嗅”到青铜锈蚀的金属腥气、山髓蒸腾的凛冽寒香、厉铮断骨渗出的腐朽甜腥;他“触”到掌心青灰印记灼烧的痛楚、后颈墨痕蠕动的麻痒、剑身山脊纹路传来的、大地深处奔涌的脉动!
就在这片幽蓝的绝对寂静里——
一个字,自铃铛空洞的铃口,自识海最幽邃的角落,自那枚幽蓝种子深处,无声迸发:
“撑……”
不是音节,是意志。
是山岳不倾的脊梁,是万钧重压下不折的脊椎,是断珏为契时,少年跪在断山之巅,以血肉为祭坛,以脊骨为支柱,向苍天许下的第一个诺言!
叶尘闭着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托剑的右手,五指骤然收紧!指节爆响,如山石崩裂!掌心血肉被剑锋割裂,鲜血混着青灰火焰,顺着剑脊纹路狂涌而上,尽数灌入剑尖那一点幽蓝之中!剑尖幽光暴涨,不再是刺入,而是……撑开!
嗤——!!!
青铜铃铛那空洞的铃口,被幽蓝剑光硬生生“撑”开一道缝隙!缝隙幽深,内里不再是吞噬一切的黑暗,而是……缓缓浮现出一座山!
一座由纯粹幽蓝光芒构成的、悬浮于虚空的微型山峦!山势、轮廓、山腰那道蜿蜒裂痕,与叶尘左眼、与千碑倒影胸腔、与广场地面浮起的山形虚影,完全一致!它静静悬浮于铃口之内,山巅积雪,山腰古松,山脚……一道指宽斜裂,边缘泛着暗哑青铜冷光!
整座青铜广场,浮起半透明山形虚影!
山影巍峨,笼罩广场,也笼罩着叶尘、厉铮、少女、千碑倒影、乃至穹顶云隙中所有英灵残影!山影边缘,幽蓝光晕如水波荡漾,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青铜地面无声龟裂,裂痕中渗出的,不再是古语,而是……一缕缕凝练如实质的幽蓝山髓!山髓如溪流,自动汇聚,涌入叶尘后颈那三道墨痕裂隙之中!
墨痕蠕动加剧!幽蓝山髓入体,非但未被压制,反而如薪添火,墨色更浓,更沉,更邪异!可就在这浓墨深处,一丝极淡、极锐的幽蓝,正悄然滋生,如寒潭深处,一株逆流而上的剑草!
厉铮右臂断骨尖端,墨黑血珠再次渗出,却在离体瞬间,被山影边缘荡漾的幽蓝光晕一触,竟发出“滋”的一声轻响,血珠表面,赫然浮现出一道细微的、逆写的“承”字霜痕!
少女银发梢,三道逆向“承”字霜痕,光芒大盛!笛孔依旧紧闭,可笛身震颤频率,已与叶尘朱砂之心、与撑山剑身、与千碑倒影胸腔山影,严丝合拍!嗡——!一股无形音波,以笛身为源,无声扩散,扫过厉铮断骨,扫过叶尘后颈墨痕,扫过青铜铃铛……所过之处,所有躁动、所有反噬、所有阴邪,皆被这股纯净、凛冽、带着山岳意志的音波,强行抚平、镇压、梳理!
叶尘后颈墨痕裂隙中,那缕幽蓝山髓滴落得更快了。
滴答。
滴答。
每一滴,都化作一座微型山峦虚影,悬浮于他颈后半寸虚空,缓缓旋转,与广场山影同频!
他闭着的眼,终于缓缓睁开。
左眼,幽蓝漩涡已平息,唯余一片深邃如渊的平静,漩涡中心,那座山形图腾,已化作一枚幽蓝烙印,静静悬浮。
右眼,瞳孔深处,一缕幽蓝剑光,如初生的星辰,悄然亮起。
他掌心青灰印记,火焰渐熄,却留下一道永不磨灭的、青铜锈色的掌纹。
他喉结滚动,无声开合。
这一次,唇形清晰无比,吐出的,是那个字,也是那柄剑的名字,更是他血脉深处,刚刚被叩响的、沉睡万载的……真名:
“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