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广场的呼吸,回来了。
不是风重新吹拂,而是大地在吐纳——深沉、悠长、带着万载矿脉的微震,自叶尘足下那半枚玉珏轮廓中汩汩涌出,如山腹深处奔涌的熔岩暗流,却无灼热,唯余一种厚重到令人窒息的静默。那静默里,有山根扎入地心的笃定,有山脊承托苍穹的韧劲,更有……一种被遗忘千年的、等待叩响的庄严。
叶尘仍握着拳。
指节未松,掌纹山形在幽蓝光晕中缓缓搏动,像一颗嵌在血肉里的山之心。他垂眸,视线掠过自己赤裸的脚背——青铜地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斑驳锈色,浮起一层温润如墨玉的哑光,仿佛整座广场正从沉睡中苏醒,而唤醒它的,正是他脚下这寸之地。
就在此刻——
“嗡!!!”
一声低沉到近乎失声的震鸣,自地底炸开!
不是雷霆,不是剑啸,是山岳初醒时,脊骨第一节椎骨刺破岩层的闷响!整个青铜广场骤然一颤,不是晃动,而是……塌陷式的抬升!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痕自叶尘足下玉珏边缘轰然迸射,青灰色的青铜板块如活物般向上拱起、翻卷、剥落!碎屑未及飞溅,便被一股无形之力凝滞于半空,悬浮如星尘。
轰隆——!
一座三丈高祭坛,自地底破土而出!
它并非石砌,亦非金铸,通体由暗青近黑的青铜所成,表面蚀刻九峰图腾:中峰如鼎,八峰环峙,峰势嶙峋,山腰一道斜裂蜿蜒而下,裂口边缘泛着与叶尘后颈墨痕同源的幽暗哑光!更诡异的是,祭坛基座并非平实,而是九道青铜锁链盘绕其上,粗如儿臂,链身布满细密鳞纹,每一道锁链末端,皆悬着一枚残缺骨铃——铃身灰白,布满蛛网状裂痕,铃舌早已不知所踪,唯余空荡荡的铃腔,在祭坛升起的刹那,齐齐发出无声的震颤!
那震颤,直抵叶尘骨髓。
他颈后墨痕猛地一跳!三条墨色蛊虫倏然绷直,如被无形丝线拽住,疯狂扭动,却再无法啃噬分毫;喉结处皮肤下,一点幽蓝印记悄然浮现,形状竟与骨铃裂痕严丝合缝;丹田气海深处,朱砂之心搏动骤然加速,咚!咚!咚!每一次鼓动,都与九枚骨铃的震频共振,仿佛它们本就是同一具躯壳上散落的九块碎片!
“叮——”
一声极轻、极脆的鸣响,自祭坛顶端凹槽中迸出。
那里,半截断剑残刃正嗡鸣浮空!锈迹如死皮般簌簌剥落,露出内里幽蓝铭文——那文字非篆非隶,笔画如山脊起伏,转折处似断非断,每一笔都透着一种将倾未倾、将毁未毁的绝境之力。断刃刃脊上,那道蜿蜒如蛇的裂痕,正与祭坛山图斜裂、与叶尘墨痕、与英灵金痕,同步明灭!
就在断刃浮起的刹那——
“哗啦!!!”
九条青铜锁链,自祭坛基座暴射而出!快得撕裂空气,发出金铁交击的尖啸!八条锁链如毒蟒出洞,直扑叶尘四肢、脊椎、眉心、心口、丹田、喉结八处要害!最后一条最粗最沉,链身鳞纹暴涨,幽光吞吐,竟如活龙昂首,直取叶尘右臂肘弯!
锁链未至,寒气已如刀锋刮面!叶尘汗毛倒竖,脊骨第九节凸痕灼热如烙铁,一滴滚烫山髓,不受控制地渗出,沿着脊背滑落,滴向祭坛凹槽——
“嗤!”
山髓坠入凹槽,恰落在断刃断裂处。
断刃猛地一颤,刃脊裂痕竟微微弥合一线!幽蓝铭文骤然大亮,映照叶尘眉心,那点幽蓝印记随之炽盛,两者光影交叠,竟在半空中投射出半句古咒,字字如山岳压顶,幽蓝光焰缭绕:
“……山不倾,契不毁……”
咒音未落,八条锁链已至!
叶尘瞳孔骤缩!右眼剑光无需催动,自动激射而出——冷银裹幽蓝,如一道撕裂夜幕的星痕,精准斩向扑向他左腿的那条锁链!
“铛——!!!”
剑光撞上链身,火星四溅!锁链剧烈震颤,崩出细密蛛网裂痕,却未断裂!反震之力如山洪倒灌,叶尘右臂经脉剧痛,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
就在此时——
左眼幽蓝烙印猛然一缩!九峰虚影急速坍缩,化作一道幽蓝符印,如活物般疾射而出,不偏不倚,正正烙在那条崩裂锁链的断裂处!
“嗡……”
符印融入链身,裂痕瞬间止住!锁链狂暴的挣扎戛然而止,幽蓝光芒温柔流淌,竟如驯服的溪流,温顺垂落,轻轻缠绕上叶尘左小腿,冰凉,却不刺骨,只有一种山岩般的沉稳依附感。
“承——”
少女笛音再起。
这一次,音节清澈如泉,却裹着万载玄冰的凛冽。她横笛唇边,霜焰自“承”字烙印中汹涌延展,化作八道霜白火线,如灵蛇般精准缠住其余八条躁动锁链!霜焰所过之处,锁链表面狂乱游走的青铜灵纹瞬间冻结、黯淡,躁动被强行抚平,只余下一种山岳承重时的、令人心安的寂静。
厉铮喉咙里嗬嗬作响,断骨尖端幽蓝“承”字雏形骤然爆亮!那最粗最沉的第九条锁链,仿佛受到血脉召唤,猛地一颤,竟调转方向,如巨蟒回身,反向暴射向厉铮右臂断骨!
“呃啊——!!!”
厉铮双目暴突,断骨处皮肉疯狂蠕动,竟主动裂开一道血口!锁链如活物般钻入,青铜鳞纹与断骨狰狞裂口严丝合缝地咬合、嵌入!没有鲜血喷溅,只有幽蓝山髓如活水般顺着锁链逆流而上,疯狂涌入厉铮臂骨,滋养着那截惨白指骨——骨尖幽蓝“承”字,瞬间凝实,边缘霜焰吞吐,竟隐隐勾勒出半枚玉珏的轮廓!
祭坛顶端,断刃幽蓝铭文映照叶尘眉心,那半句古咒愈发清晰:“……山不倾,契不毁……”咒音如钟,敲在每个人魂魄深处。
叶尘脊骨第九节凸痕,灼热已达极致!
“噗——”
又一滴山髓,比先前更浓、更炽、更纯粹,自凸痕渗出,如一颗幽蓝星辰,滴向祭坛凹槽!
“叮——!”
山髓坠入,断刃轻鸣,刃脊裂痕再弥合一线!幽蓝铭文流转,竟在半空中,将那半句古咒补全:
“山不倾,契不毁,承者立,山自名。”
话音落,祭坛九峰图腾骤然亮起!九道幽蓝光柱自峰顶冲天而起,直贯穹顶云隙!云隙中,那尊无面英灵残影,缓缓抬起左手——掌心,赫然也浮现出一道竖直金痕!金痕张开,与叶尘眉心印记遥遥呼应,两道光芒在半空交汇,竟凝成一枚虚幻的、半透明的青铜玉珏虚影!
玉珏虚影缓缓旋转,裂口朝向叶尘。
就在此刻——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自叶尘颈后响起。
不是骨头,是墨痕。
三条墨色蛊虫,被山髓浸透,被幽蓝符印镇压,被“承”字霜焰封印,终于……撑不住了。其中一条,自尾端开始,寸寸崩解,化作缕缕墨烟,消散于空气。墨烟散尽处,皮肤之下,一点幽蓝山髓静静蛰伏,如新生的泉眼。
第二条蛊虫,猛地一缩,竟主动退入墨痕裂隙深处,蜷缩成团,幽蓝光芒在它体表流转,仿佛……在蜕变。
第三条,最粗最长,通体墨色如渊,此刻却剧烈抽搐,裂痕边缘,竟有丝丝缕缕的幽蓝,正顽强地、一寸寸地,将墨色蚕食、覆盖!
叶尘闭了闭眼。
没有痛楚,只有一种……剥离的轻松。仿佛压在脊梁上万载的枷锁,终于松动了一环。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祭坛。
掌纹山形,幽光大盛,与祭坛九峰图腾遥相呼应。指尖,那道撑山剑留下的血痂,悄然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泛着淡淡幽蓝光泽的皮肤。
就在此时,祭坛凹槽中,断刃幽蓝铭文突然剧烈闪烁,所有文字如活水般流动、重组,最终,凝成一个全新的、古拙无比的篆字,悬浮于断刃之上——
“承”。
字成,万籁俱寂。
青铜广场上,所有悬浮的山形虚影,所有龟裂缝隙中升腾的幽蓝符文,所有祭坛上升腾的九道光柱……尽数收敛、坍缩,化作九道纤细却凝练到极致的幽蓝光流,如百川归海,如众星拱月,全部汇入叶尘脊椎!
“轰——!”
不是声响,是灵魂的共鸣!
叶尘只觉脊骨九峰,每一节都如被山髓浇灌、被山势重塑、被山名加冕!第九节凸痕不再灼热,而是温润如玉,山髓在其间缓缓流转,如一条微缩的山河之脉。他低头,看见自己赤足踩在青铜上的影子——那山影,比先前更加凝实,山势更加巍峨,九峰连峙,峰顶积雪皑皑,山腰古松虬枝横斜,山脚斜裂边缘,幽蓝光晕如活水般汩汩涌出,与脚下青铜地面彻底融为一体!
他不再是站在山影里。
他是山影本身,更是……山名的执掌者。
风,终于真正吹拂而来。
带着山腹深处的凛冽,带着青铜新铸的金属清气,带着万载封印开启后的、古老而磅礴的呼吸。它拂过叶尘汗湿的额角,撩起几缕黑发,发丝掠过眉心,那点幽蓝印记微微一闪,竟与祭坛上悬浮的“承”字,同步明灭。
叶尘缓缓收拢五指,再次握拳。
这一次,指节爆响,如山岩层层叠压,沉稳,厚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柄。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越过祭坛,越过少女霜焰缭绕的骨笛,越过厉铮断骨上幽蓝“承”字与青铜锁链交织的奇景,直直望向穹顶云隙。
云隙中,无面英灵残影,依旧静默。可它缓缓抬起的双手,掌心金痕,已完全张开!两道金光,如熔金之河,自金痕中奔涌而出,不落向别处,而是径直垂落,如两条金色瀑布,精准无比地,注入叶尘左右双肩!
金光入体,无灼痛,只有一种浩瀚、古老、仿佛承载着万古山岳意志的沉重与……托付。
叶尘肩头微沉,却未弯折分毫。他脊骨九峰,在金光浸润下,幽蓝光芒愈发内敛,却愈发凝实,仿佛九座微型山岳,正于他血肉之中,真正扎根、生长、承天接地!
就在此刻,祭坛基座,那九枚残缺骨铃,齐齐一震!
铃腔内,悬浮的微型山峦,山巅积雪簌簌而落,山腰古松枝叶舒展,山脚斜裂边缘,幽蓝光晕如活水般汩汩涌出,汇入广场山影,再涌入叶尘脊骨……而叶尘颈后,第三条墨色蛊虫,最后一丝墨色,终于被幽蓝彻底覆盖!它蜷缩成团,通体幽蓝,如一枚温润的山髓结晶,静静蛰伏于墨痕裂隙深处。
叶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息,不再是少年气息,而是山岚,是地脉吐纳,是万古山风穿过嶙峋山壑时,发出的第一声悠长回响。
他脚下的青铜,那半枚玉珏轮廓,边缘的锈色已彻底褪尽,呈现出一种温润如墨玉、坚硬胜玄铁的幽暗光泽。玉珏中央,断刃幽蓝,“承”字悬浮,山影凝实,九峰图腾在祭坛表面缓缓流转,仿佛整座青铜广场,已化为一座活的、呼吸的、只为承托一人而存在的……山基。
万籁承声。
山名既立。
而叶尘,只是静静站着,脊骨九峰,在幽蓝与金光交织的辉映下,巍然不动,如亘古山岳,初承天地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