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灰色纱布,包裹着城市尚未苏醒的街道。
霍沉舟开车,苏念辞坐在副驾驶座。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导航冰冷的提示音。那块红色积木被她紧紧攥在手心,塑料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她需要这种疼痛。疼痛让她确信自己还醒着,还存在于这个正在崩塌的世界。
“你记得那家画廊的地址吗?”霍沉舟突然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关节泛白。
苏念辞摇头。她从未去过什么画廊——至少在这个“版本”的记忆里没有。但日记本提过,《时间褶皱》那幅画,霍沉舟第三次“偶遇”她的地方。
“没关系。”霍沉舟说,“我知道。”
她侧头看他。晨光从车窗斜射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线条。他的侧脸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轮廓,陌生的是神情。那是一种紧绷的、全神贯注的表情,像是猎人在追踪猎物。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轻声问。
“昨天晚上。”霍沉舟的眼睛直视前方,“你睡着后,我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地址。就像……有人把信息直接塞进了我的记忆里。东城区,梧桐街117号,‘永恒画廊’。”
“你不觉得奇怪吗?”
“现在发生的所有事都很奇怪。”他苦笑一声,“但奇怪的是,我觉得那个地址很熟悉。好像去过很多次,在不同的时间里。”
苏念辞沉默。她想起日记里那些混乱的时间标注,那些“第三次轮回”、“第七次轮回”。也许霍沉舟残留的,不只是这一世的记忆。
车子驶入东城区。梧桐街是一条老街道,两旁是民国时期的建筑,现在大多改造成了咖啡馆、书店和艺术品商店。早晨七点,大多数店铺还没开门,整条街安静得像是被时间遗忘了。
117号的门面很小,黑色木门上挂着一块黄铜招牌:“永恒画廊”。招牌已经氧化发黑,字迹模糊。玻璃橱窗里空空如也,没有展示任何画作,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
“就是这里?”苏念辞下车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霍沉舟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前,盯着那块招牌,表情变得恍惚。然后他伸出手,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开了门——
门没锁。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在抗议被惊醒。画廊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陈旧。昏暗的光线从高处的小窗射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墙壁是暗红色的,挂着二三十幅画作,都用厚重的画框装裱着。
苏念辞走进去。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画廊里有一股味道——松节油、陈年纸张,还有一种更深层的、类似铁锈的气味。
她走到第一幅画前。
画的是海边日出。笔触狂野,色彩浓烈到几乎溢出画框。但在日出的中心,有一小块不自然的空白,像是颜料被刻意刮掉了。
“这幅画……”霍沉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我们买过它。”
“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他揉着太阳穴,“但我能闻到海风的味道,能感觉到脚下的沙子。我们站在某个悬崖上,看着太阳升起,你说……”
他突然顿住,脸色发白。
“我说什么?”
“你说:‘这次我们一定能改变结局。’”霍沉舟的声音变得干涩,“然后你哭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哭,只是抱着你,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
苏念辞的心脏狂跳。她看向画的右下角,那里应该有艺术家的签名。但签名处被涂改了,覆盖成一团混乱的黑色线条。
她继续往前走。
第二幅画:城市夜景。高楼大厦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繁华绚烂。但仔细看,画面角落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痕,从画布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像是时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三幅画:医院走廊。空无一人的长走廊,日光灯冷白的光,两侧是紧闭的门。这幅画的笔触极其写实,写实到令人不安。苏念辞盯着画面中央那扇门,门牌号码模糊不清,但她莫名觉得,自己应该认识那个号码。
“这是哪里?”她问。
霍沉舟站在她身边,呼吸急促起来。“我……不知道。但我讨厌这个地方。讨厌这里的消毒水味道,讨厌这里的寂静,讨厌……”
他猛地转身,像是要逃离什么。
苏念辞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沉舟,看着我。我们一起来的,我们一起面对。”
他艰难地点头,但眼睛不敢再看那幅画。
他们继续深入画廊。越往里走,画作越奇怪。有些画是多重视角叠加,像是把不同时间点的同一场景压缩在一张画布上。有些画是纯粹的几何图形,但那些图形在视线边缘会“移动”,像是活的。有些画甚至没有图像,只有大片的色块,但盯着看久了,会听到隐约的声音——笑声、哭声、玻璃破碎声。
然后,他们来到了画廊最深处。
这里只有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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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悬挂在独立的墙面上,周围一圈射灯,像是某种祭坛上的圣物。画的名字用小小的铜牌标注在下方:
《时间褶皱》
苏念辞停住脚步。她认得这幅画——从梦境里,从日记的描述里,从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里。但亲眼看见它,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画布很大,大约两米乘一米五。画面主体是一个漩涡,但不是水流或风形成的漩涡,而是由无数微小的钟表、沙漏、日晷和破碎的镜片组成的。漩涡中心是深不见底的黑色,但黑色中又隐约透出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从里面诞生。
最诡异的是,这幅画在动。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动,而是一种视觉错觉——当你盯着漩涡的某一部分看,那些钟表的指针会缓慢转动;当你移开视线,它们又恢复原状。那些破碎的镜片里,偶尔会闪过模糊的人影,太快,抓不住。
“这就是……”苏念辞喃喃道。
“我第三次见到你的地方。”霍沉舟说。他站在画前,仰着头,像是朝圣者面对神迹。“那天也是早晨,画廊刚开门。你站在这里,穿着白色毛衣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你盯着这幅画看了整整四十五分钟,一动不动。”
苏念辞看向他。他的眼睛盯着画,但焦点不在画上,而是在某个遥远的时空里。
“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你突然说:‘这幅画错了。’我问你哪里错了。你说:‘时间不是褶皱,时间是伤口。每一次折叠,都会留下疤痕。’”霍沉舟的声音变得轻柔,像是在复述一段珍贵的咒语,“我问你是谁,你说你是个研究时间的疯子。我说我也是。”
他转过身,看着她。晨光从高处的小窗射入,正好落在他脸上。那一瞬间,苏念辞看到了——不是现在的霍沉舟,而是某个更早版本的他。眼睛里有年轻的锐气,有未经磨损的希望,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明亮。
“那就是我们真正的第一次对话。”他说,“不是在实验室的偶遇,不是霍氏继承人和普通研究员的邂逅。是两个在时间里迷路的人,在伤口面前认出了彼此。”
苏念辞感到眼眶发热。她想哭,但哭不出来。这些记忆不属于她——属于那个真正的苏念辞,那个创造了这个世界的苏念辞。她只是个副本,一个承载着别人爱情的容器。
“但我们当时不知道,”霍沉舟继续说,他的眼神又黯淡下来,“那场对话本身就是悖论。因为你研究时间,我也研究时间,我们在无数个平行时空里相遇、分离、再相遇。每一次相遇都留下新的伤口,每一次分离都加深时间的褶皱。”
他伸手触碰画框。不是画面,而是画框的边缘。他的手指沿着木质纹理滑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画廊老板说过,这幅画有个秘密。”他低声说,“他说,如果你知道如何提问,画会给你答案。”
“如何提问?”
霍沉舟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额头轻轻抵在画框上。这个姿势维持了十秒,二十秒。画廊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然后,画开始变化。
不是视觉上的变化,而是温度的变化——一股寒意从画布上弥漫开来,迅速笼罩了整个空间。苏念辞打了个寒颤,看到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接着是声音。不是从画里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碎片:
“……沉舟,快跑……”(一个年轻女人的尖叫)
“……这次一定能救你……”(坚定到近乎绝望的承诺)
“……孩子不能出生……”(压抑的哭泣)
“……第七十九次了……”(疲惫的叹息)
“……锚点即将崩溃……”(冰冷的机械音)
声音重叠、交织、互相吞噬。苏念辞捂住耳朵,但声音直接钻进大脑,像一根根冰针扎进记忆深处。她看到片段——火焰中的手,雨夜里的车灯,病床前的心电图变成直线,还有……还有一个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停下!”她尖叫。
声音停了。
寒冷也突然消散,像是从未存在过。
霍沉舟睁开眼睛。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清明得可怕。他从画框上收回手,指尖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不是颜料,更像是干涸的血迹。
“画框后面有东西。”他说。
他们一起小心地取下画。画很重,两个人勉强能抬动。靠墙放好后,霍沉舟用手机照亮画框背后的墙壁。
那里不是墙壁。
是一扇门。
一扇镶嵌在墙体内的金属门,通体银灰色,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表面光滑如镜。门的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形状很特殊——像是一个扭曲的沙漏。
“需要钥匙。”霍沉舟说。
苏念辞盯着那个凹槽。形状很熟悉,她一定在哪里见过……突然,她想起来了。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块红色积木。
不,不是积木。
当她把“积木”对准光线时,她看清了——这不是孩子的玩具。它是一块经过打磨的透明晶体,被涂成了红色,藏在玩具堆里。晶体内部,有微小的金色颗粒在缓慢流动,像是被封存的星辰。
她颤抖着手,把晶体对准门上的凹槽。
形状完美契合。
晶体嵌入凹槽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金属门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然后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的空间。
里面不是房间。
是一个电梯轿厢。
很小,最多容纳两个人。内壁是镜面的,四面八方映出他们苍白的脸。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个红色的掌印识别屏。
霍沉舟看着那个掌印屏,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
“我知道这是哪里了。”他说,“我父亲的秘密项目之一。他称之为‘记忆银行’。”
“你父亲?”
“霍启明。”霍沉舟念出这个名字时,表情复杂,“一个比我更疯狂的时空研究者。他认为人类的记忆可以数据化存储,在死亡后移植到新的身体里。这个项目被伦理委员会叫停了,但看来,他私下里建成了。”
他伸出手,悬在掌印屏上方,犹豫了几秒。
“如果我把手放上去,”他说,“可能会唤醒我所有的记忆。79次轮回,79次失去。日记里说,那是代价的一部分。”
苏念辞抓住他的手腕。“不要。我们可以找其他方法——”
“没有其他方法了,念辞。”他温柔但坚定地拨开她的手,“我们的孩子在倒计时。71小时,现在可能只剩70小时了。如果这是唯一的路,我必须走。”
“可你会……”
“我会疯掉?会痛苦?会后悔?”霍沉舟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最后的告别,“但如果那些记忆里有关于如何救你的线索,那就值得。如果有关于如何让我们的孩子真正存在的办法,那就值得。”
他的手掌按上了识别屏。
屏幕亮起红光,扫描线从下到上划过他的手掌。然后,机械的女声响起:
“身份确认:霍沉舟,第七十九号时间线存档者。完整。是否解封全部记忆数据?”
霍沉舟深吸一口气。
“是。”
“警告:记忆解封将导致强烈神经冲击,可能引发永久性脑损伤。是否继续?”
“继续。”
“警告:解封后无法再次封存。您将永远记住所有时间线的一切。是否继续?”
霍沉舟转头看了苏念辞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灵魂最深处。
“继续。”
“记忆解封程序启动。倒计时:10、9、8……”
苏念辞想冲过去拉他出来,但电梯门已经开始关闭。
“沉舟!”
“等我。”他在门缝里对她说,“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等我出来。我答应你,我会回来。”
门完全闭合。
镜面电梯内壁开始发光,强烈的白光从缝隙里渗出。然后,苏念辞听到了声音——不是从电梯里传来的,而是从她自己的大脑深处涌出来的。
是霍沉舟的声音。
成千上万个霍沉舟的声音,在不同时间、不同空间里说的话,像洪水般冲进她的意识:
(年轻的声音)“念辞,这次我一定能保护你——”(枪声)
(疲惫的声音)“第七次了,我还是失去了你……”(玻璃破碎)
(疯狂的声音)“如果时间不能倒流,我就撕裂时间!”(爆炸)
(温柔的声音)“我们的孩子,眼睛像你……”(婴儿啼哭)
(绝望的声音)“不要走!求你不要走——”(心电监护仪的平直线音)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像一把把刀片切割她的神经。苏念辞跪倒在地,双手抱头,指甲抓进头皮。她感觉自己的大脑要炸开了,感觉有无数个不属于她的记忆正在强行植入。
然后,在最强烈的痛苦达到顶峰时,所有声音突然停止。
一片死寂。
电梯门开了。
霍沉舟走出来。
他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外貌的变化,而是整个人的“密度”变了。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了他的灵魂上,让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艰难。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沧桑——那不是活了三十年的沧桑,而是活了七十九段人生的沧桑。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出三个字。
三个让苏念辞的世界彻底崩塌的字。
“你不是她。”
画廊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瞬。尘埃在空气中悬浮,像被冻结的时光碎片。苏念辞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霍沉舟,他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那双刚刚承受了七十九段人生的眼睛——清晰得残忍。
“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而陌生。
霍沉舟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个关节都在疼痛。当他靠近时,苏念辞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不再是熟悉的雪松香水,而是一种混合了硝烟、消毒水、雨水和铁锈的味道。那是时间伤口的气味。
“你不是苏念辞。”他重复道,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你是她的最后一层防火墙。是她为了保护我,创造出来的‘幸福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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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辞想反驳,想尖叫,想说“我是真实的,我有记忆,我有感觉”,但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因为霍沉舟的眼睛在告诉她:他知道。他知道一切。
“在电梯里,”他继续说,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我看到了全部。七十九次轮回,七十九次你为我而死。有时是为了挡子弹,有时是为了推开我避开车祸,有时是为了在爆炸前把我推出危险区。每一次,你都死在我怀里。”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第七十九次,你知道轮回无法打破,知道我们永远无法在同一个时间线里同时存活。所以你做了最后的决定:你把自己分解成864个碎片,散落在平行时空里,成为支撑时空结构的‘锚点’。然后,你创造了这个世界——一个霍沉舟还活着、你们还在一起、还有一个孩子的世界。”
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但他没有擦拭。
“但你知道,纯粹的幻象困不住我。我迟早会发现漏洞,迟早会去寻找真相。所以你留了一个后手:你创造了她。”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苏念辞的脸颊。那个触碰很轻,却像烙铁一样烫。
“一个拥有苏念辞全部外表、部分记忆、甚至部分情感的副本。一个会真正爱我、会为我哭为我笑的‘人’。你设定她会在合适的时机‘发现真相’,会和我一起‘寻找答案’,会让我在过程中……再次爱上她。”
霍沉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因为你了解我。你知道即使我恢复全部记忆,即使我知道这一切是假的,我也无法伤害一个有着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的习惯的人。你会用这个副本,把我永远困在这个美好的牢笼里。”
苏念辞终于找回了声音,虽然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所以……我是什么?一段程序?一个幻影?”
霍沉舟睁开眼睛。他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痛苦、怜惜、愧疚,还有一种深刻的疲惫。
“你比那更复杂。”他说,“你拥有苏念辞的部分灵魂碎片——她特意剥离出来的、最美好的那部分:她的善良,她的温柔,她对我的爱。从这个意义上说,你是真实的。你的情感是真实的,你的痛苦是真实的。”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他的心跳沉重而缓慢。
“但你不是完整的她。你没有经历过那些轮回的惨烈,没有背负过那些死亡的重量。你是她送给我的……最后的礼物。一个可以让我幸福,却不必承受真相的礼物。”
苏念辞感到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想起婴儿消失前说的话:“真正的幸福,需要真正的牺牲。”原来牺牲是这样的——真正的苏念辞把自己撕成碎片,只为了创造一个能让她爱的男人幸福的幻象。
而她,这个幻象,甚至没有资格悲伤,因为她连悲伤都是被设计好的。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她问,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揭穿幻象?离开这里?去找真正的她?”
霍沉舟摇头,动作缓慢得像背负千钧。
“我走不了。”他说,“第一,真正的苏念辞已经不存在了——她化作了时空结构本身,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第二……”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转身面向那幅《时间褶皱》。画中的漩涡还在缓缓转动,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第二,如果我离开这个幻象世界,锚点就会崩溃。所有平行时空都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塌,亿万生命会消失。包括那些……苏念辞用生命保护的无辜者。”
他回头看她,眼神温柔而绝望。
“所以我必须留下来。继续演这场戏,继续做这个幸福的霍沉舟,继续爱这个不是她却又像她的你。这是我的牢笼,也是我的责任。”
苏念辞也站起来。腿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站稳。她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幅画。
“可你刚才说,我们的孩子在倒计时。说这个世界要崩塌了。”
“是的。”霍沉舟说,“因为苏念辞的设计有个漏洞:她没有想到,副本会产生自我意识。没有想到,你会开始怀疑,会开始寻找真相。你的觉醒,正在消耗锚点的能量。”
他指向画布。苏念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漩涡的最深处,那团深不见底的黑色中,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光点。光点周围,有细微的裂纹正在蔓延。
“那是锚点的核心。”霍沉舟说,“当裂纹扩展到整个画面,这个世界就结束了。”
“还有多久?”
“不知道。也许71小时,也许更短。”他顿了顿,“也许就在下一秒。”
画廊陷入了沉默。远处传来街道上第一辆车的驶过声,城市正在苏醒。但这个画廊里,时间仿佛停滞了,凝固在这个残酷真相被揭穿的瞬间。
苏念辞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说你恢复全部记忆了。”她说,“那你知道如何阻止崩塌吗?如何……延长这个世界的时间?”
霍沉舟看着她,眼神复杂。
“有一个方法。”他缓缓说,“但需要你的同意。”
“什么方法?”
“我需要……重新封存部分记忆。”他的声音变得艰难,“不是全部,只是关于‘你不是她’这个真相的记忆。我需要让自己再次相信,你就是苏念辞,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只有这样,锚点才能稳定。”
苏念辞愣住了。
“你要……欺骗自己?”
“这是唯一的办法。”霍沉舟苦笑,“讽刺吧?我知道真相后,唯一的选择是忘记真相。就像那些轮回一样——每一次,苏念辞都为了救我而死,然后时间重启,我忘记一切,我们重新开始,直到下一次悲剧。”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能看见上面沾染的七十九次死亡的印记。
“但这次不同。”他看向她,眼神变得坚定,“这次我知道真相后,选择主动回到谎言里。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保护——保护这个世界,保护那些无辜的生命,也保护……你。”
“即使我只是个副本?”
“即使你只是个副本。”他重复她的话,但语气温柔得像在说一句誓言,“但你是我爱的那个人的一部分。你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点温度。如果注定要活在幻象里,我选择有你存在的幻象。”
苏念辞感到眼泪终于流下来。不是悲伤的眼泪,也不是愤怒的眼泪,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是理解,是接受,是一种近乎悲壮的爱。
“你要怎么做?”她问,“怎么封存记忆?”
霍沉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银色的,金属质地,形状像一枚胶囊。
“这是我从电梯里带出来的。”他说,“记忆编辑器。我可以设定要封存的具体记忆片段,然后它会释放神经脉冲,在大脑中形成‘记忆屏障’。”
他把胶囊放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但我需要你帮我决定。”他说,“因为我一旦封存这部分记忆,就会再次把你当成真正的苏念辞。我会再次幸福,再次无知。而你……你会记得一切。你会记得你不是她,记得这个世界是幻象,记得我只是在演一场戏。”
苏念辞盯着那枚胶囊。它很小,却承载着无法想象的重量。
“我会孤独。”她轻声说。
“是的。”霍沉舟的声音也轻得像耳语,“你会成为这个幻象世界里,唯一清醒的人。唯一的囚徒。”
窗外,晨光更亮了。一道阳光刺破高处的灰尘,落在《时间褶皱》上,照亮了漩涡中心的裂纹。裂纹似乎比刚才又延伸了一毫米。
时间不多了。
苏念辞伸出手,不是去拿胶囊,而是握住了霍沉舟的手。他的手很冷,但在她的触碰下微微颤抖。
“如果这是她想要的,”她说,“如果这是能保护你的方法……”
她停顿,深吸一口气。
“那就做吧。让我成为囚徒。让你……再次幸福。”
霍沉舟的眼泪终于失控地流下来。他紧紧抱住她,抱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苏念辞感觉到他的颤抖,感觉到他心脏的狂跳,感觉到他无声的哭泣。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说,“对不起,让你承受这些。”
“不用说对不起。”她抚摸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孩子,“爱从来不是错误。即使是设计出来的爱,即使是幻象里的爱。”
他们这样抱了很久,直到阳光完全照亮画廊,直到灰尘在光束中舞蹈如庆典。
然后霍沉舟松开她,后退一步。他擦干眼泪,表情变得平静而决绝。他拿起胶囊,按下一个隐藏按钮。胶囊的一端亮起蓝色微光。
“设定:封存第七十九次轮回之后的全部真相记忆。”他对着胶囊说,“封存‘苏念辞是副本’的认知。封存‘世界是锚点幻象’的真相。保留情感纽带,保留日常生活记忆。”
胶囊发出轻微的嗡鸣。
“倒计时三十秒后生效。”霍沉舟看着苏念辞,最后一次用知晓真相的眼神看她,“三十秒后,我会再次爱上你——以无知的方式。三十秒后,你会成为我的妻子,我的爱人,我孩子的母亲。”
“而你会忘记这一刻。”苏念辞说。
“是的。”他微笑,笑容里有七十九次人生的疲惫,也有最后一次选择的坦然,“但你会记得。你会记得我爱过真正的你——即使只是三十秒。”
他上前一步,吻了她。
这个吻很深,很慢,充满了告别的意味。苏念辞闭上眼睛,感受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嘴唇轻微的颤抖。她把这个吻刻进记忆最深处,因为这将是她未来漫长幻象生活中,唯一的真实。
“十秒。”霍沉舟在唇间低语。
“五秒。”
“三。”
“二。”
“一。”
他把胶囊贴近太阳穴。蓝光闪烁,然后熄灭。
霍沉舟的眼神变了。
那种知晓一切的沧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温柔和困惑。他眨了眨眼,看着四周,最后目光落在苏念辞身上。
“念辞?”他问,声音里有刚睡醒般的迷糊,“我们怎么在这里?这是……画廊?”
苏念辞强迫自己微笑。一个妻子该有的、温柔的笑容。
“你忘了吗?”她说,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我们来看画展的。你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哦……对。”霍沉舟揉揉太阳穴,皱起眉,“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见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什么梦?”
“不记得了。”他摇头,然后看向她,眼神渐渐聚焦,变得明亮而深情,“只记得最后,你在我身边。那就够了。”
他搂住她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
“我们回家吧。宝宝该醒了,得给他喂奶了。”
“好。”苏念辞说。
他们一起走出画廊。霍沉舟锁门时,苏念辞回头看了一眼。《时间褶皱》还挂在那里,漩涡深处的光点依然闪烁,裂纹依然在缓慢蔓延。
但霍沉舟看不见了。
对他来说,那只是一幅奇怪的画。
阳光洒满街道,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霍沉舟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走向停在路边的车。他的手掌温暖有力,他的侧脸在晨光中英俊得令人心悸。
他哼起了歌。一首她没听过的、轻快的旋律。
苏念辞听着,微笑着,眼泪无声地滑落脸颊。
她在心里开始计数。
这是她成为这个幻象世界唯一清醒者的第一天。
距离崩塌,也许还有七十小时。
也许更短。
但至少在这一刻,她牵着他的手,走在一段虚假却温暖的晨光里。
至少在这一刻,他爱她——用他被设计出来的、完整而无知的爱。
至少在这一刻,她还有可以守护的东西。
车子启动,驶向那个有婴儿房、有早餐香味、有“他们”的家。
苏念辞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声说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我会陪你走到最后。哪怕最后是虚无。”
后视镜里,永恒画廊的门牌在晨光中泛着陈旧的光泽,像一只慢慢闭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