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春长老的声音平淡响起,如同古井无波的湖面:
“蕴灵丹,成丹八枚,三枚上品。”
“过关。”
短短十个字,没有任何多馀的评价。
甚至连不错二字,都吝于出口。
说罢,他便转过身,走向下一座观展台,目光已投向第八位登台者。
仿佛凌天羽方才那场行云流水的表演,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幕。
台下,寂静依旧。
没有掌声,没有惊叹,甚至连窃窃私语都少了许多。
绝大多数人的目光,早已追随柳长老移开,对凌天羽的表演兴趣寥寥。
仿佛他炼制的不是难度颇高的蕴灵丹,而是一炉最普通的辟谷丹。
凌天羽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他站在青玉高台上,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掌心却一片冰凉。
过关?
仅仅是……过关?
他可是天剑宗倾力培养的圣子!
是荒州年轻一辈丹道第一人!
拼尽全力,炼出三枚完美品质的蕴灵丹,竟只换来一句轻描淡写的过关?
一定是因为自己方才顶撞了那中年执事,得罪了炼丹师工会!
所以柳长老才会这般刻意冷落,连一句象样的评价都不肯给!
凌天羽心中愤恨翻涌,眼中寒光闪铄。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默默走下高台。
然而……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幕,却让他心中的愤恨,尽数转化成了惊愕。
……
第八位登台者。
他炼制的,同样是蕴灵丹。
成丹九枚,成功七枚。
其中四枚,品质达到上等。
柳长老的评价依旧简短:“尚可。”
第九位,登台者。
一个时辰后。
丹成。
十枚丹药,成功九枚!
五枚上品,三枚中品,一枚下品。
成功率,九成!
柳长春长老:“还不错。”
凌天羽站在人群中,脸色却已微微发白。
九成成功率……
五枚上品……
这未免也太离谱了一些吧!?
第十位,第十一位,第十二位……
一位位年轻丹师登台,展现出的丹道造诣,一个比一个惊人。
有出身炼丹世家的子弟,手法华丽,如表演般赏心悦目,成丹率稳定在八成以上。
有师承隐世高人的天才,炼丹过程返璞归真,看似平平无奇,开炉时却丹香冲天,品质极高。
凌天羽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切。
最初的愤恨,早已被浇灭。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先前那点自信与骄傲。
在这个汇聚了皇朝各州天才的舞台上,是多么可笑,多么……不堪一击!
荒州年轻一辈丹道第一人?
在这里,恐怕连前五十都排不进去!
更让他心惊的是……
这些在观展台上大放异彩的,还只是手持乙字、丙字铁牌的人!
那些直接进入工会大殿的甲字牌持有者……
他们的实力,又会恐怖到何种程度?
凌天羽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杨渊。
想起了他随手拿出那三株三千年灵药时,平静无波的眼神。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涌上心头。
不……
不可能!
杨渊就算有些机缘,采到了珍稀灵药,那也仅仅是运气好!
炼丹术,靠的是日积月累的苦练,是名师指点,是无数次失败后的经验总结!
他凌天羽可是受过荒州丹道名宿亲自指点,苦修十数年,方才踏入二阶炼丹师门坎!
杨渊才多大?
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就算从娘胎里开始学炼丹,又能强到哪里去?
“对……一定是这样!”
凌天羽在心中疯狂安慰自己:
“他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捡到了几株好药材罢了!”
“真正的炼丹比试,靠的是真功夫!是实打实的丹道造诣!”
“等我闯进前十二,踏入大殿,在决赛中炼制二阶丹药……”
“到时,定要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天才!”
“也让那杨渊明白……”
“投机取巧,永远上不了台面!”
他仿佛已经看到,杨渊在决赛中手忙脚乱,炸炉出丑的模样。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
与此同时。
数万里之外,荒州,幽冥魔宗。
护山大阵边缘,一道身影踉跟跄跄,从漫天风沙中走出。
他衣衫褴缕,满身尘土。
可张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俊朗得过分。
正是杨渊的脸。
不,准确说……
是顶着杨渊脸庞的赤羽。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触感温润,肌肤光滑,与他原本那张普通到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脸,截然不同。
可这俊朗,此刻却只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师尊要他去追求苏瑜,可自从跟师尊有了一晚贪欢之后,他哪里还有心思去追求什么苏瑜。
那时候,他已经开始自暴自弃了。
他顶着杨渊的脸,在外面留下了不少风流债。
可最近这段时间,他突然发觉,自己的寿元好象要走到尽头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幽冥魔宗里!
死前……看一眼师尊……
赤羽跟跄着,踏入幽冥魔宗山门。
守门弟子见到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杨……杨师兄?”
“你不是随少宗主前往大禹皇朝了吗?怎么……”
赤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朝着七长老梦有容所在的幻梦峰走去。
沿途,遇到不少魔宗弟子。
每一个人,在看到他时,都会露出惊愕与疑惑。
然后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赤羽全都视而不见。
他的眼中,只剩下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
以及山峰之上,那个曾让他魂牵梦萦,却又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身影。
师尊……
我回来了。
回来……等死。
不过临死前,我还想再见你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也好。
幻梦峰下,守山弟子拦住了他。
“杨师兄,七长老正在闭关,不见外人。”
赤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最终,他只是缓缓跪了下去。
朝着山顶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每一下,都砸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额角破裂,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混入尘土。
守山弟子脸色微变,想要搀扶,却又不敢上前。
赤羽磕完头,缓缓站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云雾深处的宫殿,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眷恋与痛楚。
随即转身,跟跄着,朝着山门外走去。
背影萧索,如同秋风中的一片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