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留申”号的铁锚在吴淞口江面砸出浑浊水花时,天阴得像块浸透了水的黑麻布,细密的冷雨斜斜织下来,针似的扎在脸上、手上,带着江南初春特有的湿寒——这雨,专挑落难人往骨头里钻,活像盯着落水狗的恶犬。
我背着用油布裹得严实的虎皮,沉甸甸的分量压得肩窝发疼;白灵怀里揣着那包金条,双手紧紧护在胸前,像护着一团烧手的火。两人浑身都是未干的海水,咸腥味顺着衣角往下滴,在码头的青石板上洇出一串深色水渍,远远望去,活脱脱是从江底咸鱼塘里爬出来的两个水鬼。
我抬手抹掉脸上的雨珠,第一眼撞进眼里的,便是黄浦江。江面宽得望不到边,浑浊的江水翻着暗黄色的浪,往来的轮船、驳船挤得满满当当,船桅像一片密集的森林,高高插在江面之上。汽笛声此起彼伏地响着,粗的、细的、绵长的、短促的,搅得人心慌,活像无数蛰伏的巨兽在江边打着哈欠,宣示着这片水域的霸道。
我偏过头,往江里啐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咸水,喉咙里发紧,喃喃自语:“原来这就是十里洋场。”风从江面卷过来,裹着租界方向飘来的香水味、雪茄味、饭菜味,还有隐约的银元碰撞声——铜臭混着脂粉香,黏黏糊糊地缠在鼻尖,吸一口,都觉得能醉上半载。
可我没醉,也不敢醉。
怀里那张折叠整齐的汇票,正紧紧贴着心口,被体温焐得发潮发软,纸边都起了皱,像随时会烂成一摊纸泥。那是比利时公使亲手交我的“尾款”,只要踏进上海法租界的洋行,签字画押,十万块现大洋,就明明白白是我的了。
十万大洋啊。
我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念想:能在法租界买一栋带花园的小洋楼,红砖墙,百叶窗,门口站两个穿制服的门房;再开间橡胶商行,雇十个手脚麻利的小丫头,天天给我端茶倒水捶背;闲了就去四马路的戏园子听戏,去城隍庙吃点心,再也不用过那种刀口舔血、东躲西藏的日子。
可这念想刚冒出来,就被一股寒意压了下去。我半点高兴不起来——旅顺港冲天的火光、帅府军火库爆炸的巨响、韩二虎那双血红的眼睛,还有旅顺船舱里日本少佐阴鸷的脸,一路像附骨的冤鬼,甩也甩不掉。我隐隐觉得,这十万大洋,根本不是什么酬劳,是买命钱,更是卖魂钱。
要了,我就成了洋人的买办,替他们扛着那张日军秘图,替日军背上传销的黑锅,替张大帅背上通敌的骂名;可不要……我又实在舍不得。那是我做梦都想攥在手里的钱,是我计划了三年的退路。
我蹲在码头的石阶上,伸手掬起一捧江水,狠狠往脸上泼去。江水又冷又浑,激得我打了个寒颤,可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腥味——是军火库爆炸的硝烟味,是旅顺船舱的血腥味,是自己伤口化脓的腐臭味——却怎么也洗不掉。一遍又一遍地涮脸,直到脸颊发麻,才停下手,任由冰冷的江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白灵把虎皮接过去,塞到旁边一个避风的墙角,冲我说:“师兄,你在这等着,我去弄点干净衣服,再找吃的,顺便探探船票的事。”她的声音带着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沙哑,却依旧脆生生的,像颗没被泡软的枣子。
我点点头,没说话。她转身融进雨幕里,青灰色的身影很快被往来的人群淹没。
约莫一个时辰后,白灵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布包,还揣着一份卷起来的《申报》。她把布包扔给我:“赶紧换上,别冻出病来,到时候没人抬你去南洋。”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套浆洗得笔挺的青布长衫,还有一双新布鞋。我就地换下湿透的衣服,长衫穿在身上,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竟有些不习惯——太久没穿这么规整的衣服了,总觉得浑身发紧,像被捆住了手脚。
白灵靠在墙角,看着我笨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把《申报》扔过来:“看看吧,你现在可是大名人了。”
我抖开报纸,油墨味混着鱼腥味扑面而来。头版头条的黑体大字,像一个个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眼里——“奉天帅府遭巨盗,燕子李三炸毁军火库,关东军秘图下落不明!”旁边的副标题更刺眼:“奉军悬赏五万现大洋,购飞贼人头,生死不论!”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身价倒是涨得快,前几天还是“偷虎皮的小贼”,转眼就升级成了“炸帅府的巨寇”。我随手折起报纸,想擦一擦脸上残留的水渍,却瞥见报角印着一则小小的广告,字迹虽小,却像勾魂的符咒,死死抓住了我的目光——“法租界比利时洋行,高价收购东北虎全皮,愿出十万大洋,持皮者密谈。”
十万。
还是十万。只是换了个东家,从比利时公使,变成了比利时洋行。
我下意识地摸出怀里的汇票,摊开在手心。纸张已经被潮气浸得发皱发软,边缘有些破损,可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凭票即付拾万圆整,比利时王国驻沪联合洋行。”几个大字印得工工整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颤,耳边突然响起旅顺港那艘日本货轮船舱里,日本少佐阴恻恻的声音:“图归我们,钱归你;船归我们,命归你。李桑,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我猛地合上报纸,“啪”的一声,像合上了一副沉重的棺材盖。
要钱,就得交图;交土,就是把东北的命脉递到日本人手里,就是卖国;卖国,就得背上万世骂名,子子孙孙都抬不起头来。我胸口一阵绞痛,仿佛又回到了旅顺的船舱,日本兵拿着烧红的火钳,狠狠烙在我胸口上,那股钻心的疼,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傍晚时分,雨渐渐小了,天边抹开一抹暗沉的橘红,像凝固的血。白灵提着个食盒回来,还揣着两张纸片,老远就喊:“师兄,弄着吃的了!还有好消息!”
她把食盒放在石阶上打开,一笼热气腾腾的生煎,外皮金黄酥脆,还在滋滋地冒着油花,香气瞬间驱散了周围的湿冷;旁边还有两瓶黄酒,瓶身上沾着水珠。她又把两张纸片递过来,一张是“津沪联运”的船票,另一张是船期表。
“明晚十一点的船,先开往香港,到了香港再转船去南洋,一路顺风的话,半个月就能到。”白灵拿起一个生煎,递到我嘴边,“快尝尝,上海老字号的生煎,比咱们在奉天吃的强多了。”
我张嘴咬了一口生煎,滚烫的汤汁在嘴里炸开,鲜得人舌尖发麻,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却全是苦味,半点滋味也尝不出来。我嚼着生煎,像在嚼一团蜡。
白灵看出了我的心事,放下筷子,用自己的筷子头轻轻敲了敲我的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师兄,钱烫手?”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把那张潮乎乎的汇票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石桌上,轻轻推到她面前:“你替我拿主意。”
她低头扫了一眼汇票,眉梢微微挑起,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十万大洋啊。买个橡胶园,雇几个工人种橡胶,再娶两房知书达理的老婆,生一堆小燕子,让他们跟着你学轻功——这不是你梦了三年的台词吗?天天挂在嘴边,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我苦笑一声,拿起桌上的黄酒,拧开瓶塞,往嘴里倒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呛得我咳嗽了两声:“梦做醒了,才发现是场噩梦。”
我把酒瓶放在桌上,手指点着汇票,跟她细细分析:“你想啊,洋人费这么大劲要那张图,肯定是要捅给关东军。到时候张大帅背黑锅,东北一乱,日本人就有了出兵的借口,咱就是引狼入室的帮凶,千古罪人;韩二虎那家伙肯定没死,他一口咬死图在我手里,我要是交了图,他正好顺水推舟,把‘卖国’的帽子死死扣在我脑袋上,自己在奉军里升官发财;可要是不交图,洋人肯定不会付钱,我背着个‘炸帅府’的贼名,最后落个两手空空的穷光蛋——左右都是个死,只是死法不同罢了。”
白灵听完,没说话,拿起我刚才喝的那瓶黄酒,也倒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她沉默了半晌,江风卷着她的短发,贴在脸颊上,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有些模糊。突然,她抬眼看向我,轻声问:“那你最初为啥要偷虎皮?”
我愣住了,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嗡嗡作响。耳边突然回荡起三年前,在奉天城外的破庙里,我跟她拍着胸脯说的话:“师妹你信我,干完这票偷虎皮的买卖,咱就洗手退隐,去南洋,买个大大的橡胶园,种橡胶,晒日光浴,再不过这种刀口舔血、东躲西藏的日子。”
“现在‘这票’干完了吗?”她又追问了一句,眼神直直地盯着我,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胸口——烫伤的疤痕像扭曲的蚯蚓,枪伤的疤痕是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刀伤的疤痕又细又长,冻伤的疤痕泛着青紫色。新伤盖着旧疤,旧疤叠着新伤,密密麻麻,像一张破破烂烂的被面,再也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皮肤。
我喃喃地说:“干完了,可我也被这票干完了。”
白灵把酒瓶往我面前推了推,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坚定:“那就让‘这票’结束,也让‘燕子李三’结束。”
夜里十点,黄浦江涨潮了。江水漫上了几级石阶,浪头“哗哗”地拍打着岸边,溅起细碎的水花。江风比白天更冷了,裹着远处轮船的汽笛声,呜呜咽咽的,像无数只猫在暗夜里叫春,听得人心烦意乱。
我拎着一坛刚买的黄酒,怀里抱着那张汇票,让白灵在原地等着,自己独自走到十六铺码头最深处。这里人迹罕至,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雨雾里投下模糊的光晕。江水是墨黑色的,像一口巨大的井,深不见底;远处租界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是一片晃动的猩红,像血。浪头一次次拍打着岸堤,“啪啪”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黑暗里鼓掌,等着看一场好戏。
我抬手拍开酒坛的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飘了出来。我仰头灌了半坛,辛辣的酒液从喉咙滑下去,像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胸口,再烧到脚尖,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我又掏出火柴,“嗤”地一声划亮,小小的火光在黑暗里一跳,照亮了汇票上“拾万圆”三个大字,也照亮了我的手——指骨节上全是老茧和新伤,虎口处的裂口还没愈合,殷红的血珠渗出来,把汇票的一角染成了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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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捏着汇票,举到眼前,声音沙哑却清晰:“十万大洋,能买楼,能买地,能买女人,能买荣华富贵,却买不得心安。”
“今日我燕子李三,把你要得起,也舍得起!”
话落,我猛地发力,“嗤”地一声,把汇票撕开了第一道口子——“十万”裂成了“五万”。再撕,“五万”变成了“两万五”。继续撕,一下,又一下,直到把整张汇票撕成了手掌大的碎片,再对折,再撕,再对折,再撕……细碎的纸片像漫天飞雪,纷纷扬扬地落进黄浦江里,被浪头一卷,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仰头,把坛子里剩下的半坛黄酒一口闷干,随手把空酒坛往江里一扔,“噗通”一声,沉了下去。我冲着滔滔的江水抱了抱拳,大声喊:“十万大洋,喂鱼了!鱼儿吃了,记得替我捎句话——李家老三,从今往后,不偷不抢,不卖国,不卖魂!”
撕完汇票,我双臂张开,仰面朝天,任由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身上,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像是背上压了十几年的石头,突然被人搬开了,浑身轻飘飘的,连呼吸都顺畅了。
背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白灵悄然而至,递过来一支烟,又拿出火柴,替我点上。橘红色的火苗在她指尖跳动,映得她的脸格外柔和。我深吸一口烟,吐出的烟圈被江风吹散,像把过去那些肮脏的、沉重的日子,全都吹散了。
“心疼吗?”她轻声问。
我笑了,笑得很舒坦:“疼,可疼得舒坦。”
她伸出手,递到我面前:“那走吧,去南洋,从头开始。一毛钱不带,咱有手有脚有命,还怕活不下去?”
我握住她的手,十指紧紧相扣。她的掌心也全是伤,却滚烫滚烫的,那温度顺着我的指尖,传到我的心里,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两人并肩,沿着码头的石阶,往开往香港的船位方向走。身后,黄浦江的浪涛翻涌不息,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着岸堤,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告别。
快走到船位的时候,我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白灵侧过头,疑惑地看着我:“怎么,后悔了?”
我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那张被海水泡过的日军秘图——旅顺沉船的时候,我犹豫了半天,还是舍不得扔,一直贴身藏着。图的边缘已经有些破损,上面的符号被海水泡得有些模糊,却还能辨认出是东北的军事布防图。
我蹲下身,把秘图铺在码头的石阶上。又从旁边的江滩上捡了块鹅卵石,当作砚台,再捡起一根被浪冲上来的鱼刺——尖利如镖,正好能当笔用。我又掬了一捧江水,泼在鹅卵石上,再从江滩上抓了一把炭渣,放在鹅卵石上,用手指碾成粉末,算是“墨”。
我拿起鱼刺,蘸了点炭渣粉末,在秘图的角落,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歪歪斜斜的字:“东北是中国的,图是燕子李三留,洋鬼子想伸手——先问四万万同胞答不答应!”
写完,我抬起头,冲白灵笑了笑:“帮我递个信。”
她挑了挑眉:“给谁?”
我指了指远处灯火通明的报馆大楼,那里挂着“申报馆”的牌子,灯火彻夜不熄:“《申报》馆。明早头版,让他们捡个便宜——日本人盗图,燕子李三毁船,奉军帅府被炸,把这些事全串成一串,卖给上海的市民,让大家都看看,谁才是真正想亡我中国的贼!”
白灵眨了眨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你确定?图一曝光,你就是全国通缉的头牌,比现在的五万悬赏金,只会多不会少。”
我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笑得肆无忌惮:“头牌就头牌。以前偷东西,是为了活命;现在‘偷’这个真相,是为了良心。老子这次,偷的是民心,卖的是国魂,值了!”
当夜,我们绕到《申报馆》的后门,把那张写满字的秘图,从门缝里塞了进去。又敲醒了看门的老头,留下“爆炸新闻,关乎东北存亡”八个字。老头揉着惺忪的睡眼,还没反应过来,我们已经转身融进了旁边的雨巷,像两道青烟,消失在夜色里。
凌晨两点,我们登上了开往香港的货轮。没买船票——这对我们师兄妹来说,根本不算难事。白灵用飞爪勾住船舷上的栏杆,轻轻一荡,就翻上了甲板;我跟在她身后,像只灵活的猴子,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没惊动任何人。
船笛长鸣一声,浑厚的声响划破夜空,货轮缓缓驶离码头。黄浦江两岸的灯火,一点点往后退,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像天边的星星。
我趴在船尾的栏杆上,冲着渐渐远去的黄浦江,用力挥了挥手:“十万大洋,再见,不,永别了!李家老三,今日重生,一毛钱不带,却腰杆笔直!”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东方的天空泛起一抹蟹壳青,慢慢染上淡淡的橘红,再变成耀眼的金黄。我站在船头,看着江水与海水交汇的地方,黄浊的江水和湛蓝的海水泾渭分明,像两条不肯相融的巨龙,在海面上纠缠、翻滚。
我从怀里摸出最后一件“宝贝”——半根虎须,还有一个被我抠掉了反光镜的空心铜管。这是我从虎皮上拔下来的,也是我身上唯一剩下的,和“偷”有关的东西。我把虎须塞进铜管里,把它当成哨子,放在嘴边,鼓足力气一吹——“吱——”一声尖细的声响,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传得很远很远,像在和过去的自己告别,又像在吹响新生的号角。
白灵倚在旁边的栏杆上,江风吹起她的短发,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在晨光里飘扬。她看着我,轻声问:“师兄,以后干啥?”
我咧嘴笑了,笑得无比灿烂:“去南洋,买橡胶园。再养一群燕子,一群鸽子。燕子用来送信,鸽子用来报平安。再娶你当老婆,生一堆小燕子。教他们轻功,教他们读书,更要教他们——不偷不抢,只偷天,只抢国,把被洋人、被鬼子抢走的东西,全都抢回来,还给老百姓。”
白灵的脸颊红了,像被晨光染透了。她伸出小指,勾住我的小指,声音软软的,却带着坚定:“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我勾住她的小指,把拇指对在一起,轻轻按了一下,像盖了个印章:“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就在这时,太阳从海平面上跳了出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层碎金。我掏出火柴,从口袋里摸出最后半张汇票的残片——那是我撕汇票时,不小心掉在口袋里的。我点燃残片,小小的火苗舔上“拾万圆”的残角,纸灰被清晨的海风轻轻吹起,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绕着我飞了一圈,然后慢慢落在海面上,被浪头一卷,消失不见了。
我抬手,对着日出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江湖礼。师父的身影,在我脑海里清晰起来,他老人家生前总说:“贼也有贼道,盗亦有道,万万不可做伤天害理、卖国求荣之事。”
“师父,您教我行窃,今日我转行‘行舍’。您老别怪我,十万大洋我舍了,却换来一身轻松,一条性命,一颗滚烫的中国心。”
货轮驶出吴淞口,海面越来越宽,浪也越来越大,船身微微晃动着。我站不稳,却不愿回船舱,只想站在这里,把整个东海的晨光,都看进眼里,刻在心里。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像无数只白色的手,推着我们向前,也把昨夜撕碎的汇票纸屑,送往更深、更远的大海。
我喃喃自语,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大海说:“十万大洋喂鱼,鱼儿吃了,长得肥。肥到有一天,跳上中国人的餐桌,被人吃进肚子里,就变成了中国人的力气,中国人的骨气,中国人的——血性!”
我回头,冲白灵咧嘴一笑,笑得比日出还要明亮:“走,去南洋!一毛钱不带,却带一身光!”
白灵笑着点了点头,紧紧握住我的手。我们并肩站在船头,迎着金色的阳光,迎着咸湿的海风,朝着南洋的方向,前进。身后是渐渐远去的上海,是那些沉重的过往;身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是充满希望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