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窑外,北风卷着鹅毛大雪疯狂肆虐,呜呜的嘶吼声穿透耳膜,像极了荒野中饿狼的群嚎。雪粒子混着冰碴子砸在脸上,又冷又疼,那力道足得像有人拿钝铁锹往脸上硬拍,打得脸颊发麻。我反穿那张整张的虎皮,蓬松的兽毛朝外炸开,沾着细碎的雪沫,整个人弓着身子趴在窑顶积雪里,与白茫茫的雪地彻底混成一色。远远望去,脊梁弓起如满弓,脑袋微垂,双耳贴向脖颈,活像一只蹲在雪地里伺机猎食的东北猛虎,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周遭的风雪。
胸口的烫伤还在火辣辣地烧,那是白天炸城门时被火药余烬燎的,伤口处的皮肉都翻卷着,泛着狰狞的红肉色。手腕上的伤口更糟,先前被韩二虎的人用麻绳勒出的血痕,此刻血珠正一滴滴渗进虎皮内衬,早已黏成一片暗红的硬块,稍微动一下,就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往肉里扎,连带着周围的皮肉都要撕下来一层,疼得我牙根发酸。可我不敢停,也不能停,耳朵死死贴在冰冷的窑顶砖上,砖缝里的寒气顺着耳廓往里钻,却丝毫不敢分心,仔细分辨着远处的声响——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带着碾压积雪的咯吱声,又裹着一阵风雪呼啸而过。是韩二虎,那厮带着一群残兵,正沿着官道往营口方向追,马蹄声、士兵的吆喝声隐约可闻。
他笃定我走投无路,必然想从营口出海逃命,所以故意给我留了条“生路”,实则在沿途布下天罗地网,就等我自投罗网。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指尖死死攥住,指甲嵌进掌心,心里暗骂:生路?老子偏要走死路——回奉天,回帅府,回他韩二虎的老巢!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这江湖上的道理,我燕子李三早就烂熟于心。更重要的是,今天在城门被他追杀的狼狈,丢的那些脸面,受的这些伤痛,我要连本带利,全给撬回来!不搅得他帅府鸡犬不宁,我就不姓李!
主意打定,可我孤身一人,赤手空拳,就算凭着“燕子三抄水”的轻功能躲开几分追杀,也难敌韩二虎手下那四把上了膛的长枪。正犯愁间,眉头紧锁,忽听夜空里“咻——”的一声尖锐锐响,划破了风雪的嘶吼,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炸开,一朵橘黄色的焰火在奉天城头腾空而起,像一朵盛开的金菊,把半边夜空都照亮了,连飘落的雪片都染上了一层暖黄。
信号弹?我愣了半秒,下意识地摸向怀里——空的。我这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模样,哪来的信号弹?焰火落下的地方,城头守兵顿时乱了套,“咚咚咚”的脚步声密集响起,夹杂着军官的呵斥声,几盏探照灯“刷”地一下扫向城外,惨白的光柱像一条条冰冷的长鞭,在雪地里来回抽打,把每一寸积雪都照得透亮。我暗自咒骂:哪个不要命的愣头青,敢在张大帅的头顶放二踢脚?这不是明着往虎口里送吗?
念头还没落地,眼角余光就瞥见第二条人影如鹰隼般自城头俯冲而下,身形矫健得不带一丝累赘。黑夜中一道银光一闪,“叮”的一声脆响,稳稳钉在砖窑壁上——是飞爪!爪尖深深嵌入砖缝,抓得牢固无比。爪尾的细钢索“哗啦啦”一阵轻响,抖得笔直,没有半分松弛,一条倩影顺着钢索飞速滑下,脚尖在钢索上轻轻一点,借力加速,落地时脚尖再轻点地面,只溅起一团细碎的雪沫,动作轻得像一只踏雪寻梅的猫,连呼吸都没乱半分。
恰好一轮残月从云层后钻了出来,月光洒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又凌厉的轮廓。细眉如黛,微微蹙起,深目含星,眼神清亮锐利,一身黑色短皮袄紧紧裹着身形,衬得身姿玲珑却不失利落,腰间束着一条窄窄的牛皮板带,板带上挂着几个小巧的皮囊,右肩斜背着黑色的飞爪匣,左腰上插着一排寒光闪闪的短镖,镖尾的红缨在风雪中微微晃动。我看清这张脸,又惊又喜,脱口而出:“小鸽子?!”
白灵,字燕翎,外号“小鸽子”,是我师父晚年收的关门女徒,也是师父最疼爱的弟子。她的轻功“燕子三抄水”练得炉火纯青,比我这个师兄还要正宗几分,踏雪无痕,登檐走壁如履平地。三年前,她主动请缨去哈尔滨跑码头,据说混在毛子军官的圈子里,专偷他们的要塞图纸,为的就是给师父积德行善。今夜,她竟从天而降,像戏文里的穆桂英挂帅,一出场就自带锣鼓点,硬生生把我这绝境搅出了几分生机与希望。
她落地后先警惕地环顾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追兵,才冲我竖了竖食指,眼神凌厉如刀,示意我噤声。随后反手一抖手腕,飞爪“嗖”地一下收回爪头,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仿佛刚才那套高难度的降落动作只是随手为之。我压低嗓子,忍着伤口的剧痛,慢慢直起身:“师妹,你怎么来了?”
她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声音压得比飘落的雪花还轻,却带着几分嗔怪:“再不来,你这只笨虎,就该成韩二虎的死虎标本了,到时候我怎么跟师父交代?”说话间,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手腕一扬,精准地扔到我怀里,“俄国产的麻药,纯度极高,抹在伤口上,十分钟就能麻到睫毛尖,保准你半点疼都感觉不到。”
我咬开瓶塞,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酒精味。我也顾不上那么多,忍不住咕咚灌了一大口,辛辣感顺着喉咙滑下,像一团小火球滚进胃里,烧得胃里暖烘烘的,连身上的寒气都驱散了几分。随后倒出大半瓶麻药在手心,搓了搓,趁着药劲未散,猛地往胸口的烫伤处一糊。原本火辣辣的痛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凉气,顺着骨缝往里钻,爽得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白灵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替我解开手腕上原本包扎的破布,动作轻柔却麻利,生怕碰疼了我。她从怀里掏出一截柔软的鹿皮条,蘸了点麻药,然后一圈圈缠在我的伤口上,缠得松紧适中,既能止血又不影响活动。边缠边咬牙骂道:“韩二虎那王八羔子,胆子肥了,敢吊我师兄,还把你伤成这样,真是活腻歪了。等会儿我非把他的老窝掀个底朝天不可,让他知道咱们师徒的厉害!”
我苦笑一声,摇摇头,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人家兵多枪多,又占着主场优势,你单枪匹马的,能翻起多大浪?别到时候救不了我,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她嘴角一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凑近我低声说:“谁说我是单枪匹马?今晚,我要在帅府后院——放一场大烟花,让整个奉天城都瞧瞧热闹!”
原来,白天我在城门炸军火车的那出戏,恰好被在远处屋顶打探消息的白灵瞧见了。她一眼就认出了我的身法,也料定韩二虎会紧追不舍,把我逼得走投无路,最终只能退回奉天城寻求一线生机。于是她提前一天就踩好了点,凭着一手好厨艺混进了帅府的“厨娘队”,潜伏在府中摸清了各处的布防。今夜趁着月色昏暗,风雪又大,先把飞爪钉在城头,再点燃焰火引开守兵的注意力,自己则顺着飞爪滑下来,出城寻我。
“城里现在乱成一锅粥了,”她眨了眨眼,眼底满是得意的神色,“张大帅那老东西,一瞧见焰火,还以为有人要行刺他,吓得赶紧调了一半的卫兵去守内院,连贴身护卫都派出去了,外围的防备反倒松了不少。这正是我们浑水摸鱼的好机会。”我眯起眼睛,顺着她的思路一想,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你想反其道而行之,趁着混乱再进帅府?”
她抬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轻轻抛给我。我伸手接住,入手冰凉坚硬,触感粗糙,上面刻着一串我不认识的俄文。“手雷?”我低呼出声,下意识地握紧了些。“比手雷厉害多了,是烈性炸药,威力足得很,”她笑得像只献宝的猫,眼睛亮晶晶的,“我跟厨娘们说要做俄国列巴,借机会蒸了二十笼,每笼里都藏了两颗这种炸药,分别放在了帅府的马号、军火库和粮仓这三个关键地方。加上你手里这颗——”她指了指我手里的炸药,语气带着十足的自信,“足够把帅府的天灵盖给掀翻了,让他们尝尝飞天的滋味!”
我听得后背发凉,倒吸一口凉气,炸帅府,这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是拿性命在赌啊!可如今我已是骑虎难下,就算不主动出击,韩二虎也不会放过我,迟早要被他和张大帅的人活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我咬了咬牙,把心一横,攥紧了手里的炸药:“成!师兄陪你疯这一回!不过我得问清楚,这么多炸药,怎么引爆?要是出了半点差错,咱们俩都得成炮灰。”
白灵解下腰间的飞爪索,指了指索尾绑着的一截暗红色“磷炮引”,耐心解释道:“这是我专门找毛子买的磷炮引,一拉就燃,有整整十秒的延时。到时候用飞爪钉在房梁上,拽动钢索就能把炮引拉火,十秒的时间足够我们跑出安全范围了。”她顿了顿,双手一展,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飞爪钉梁,索一抖,炮引拉火,我们飞身走人,剩下的爆炸声和火光,就留给他们当一场热闹的‘新年焰火’看!”
计议已定,我们不敢耽搁,即刻动身。白灵从带来的粗布包里掏出两套“厨娘服”,都是清一色的蓝布底、绣着小白花的样式,布料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我接过一套笨拙地套上,这女装的尺寸本就偏小,布料又窄又紧,勒得我胸腹发闷,连呼吸都费劲,肩膀处更是紧绷绷的,浑身不自在。白灵在一旁看得直笑,腰都弯了,指着我打趣:“师兄,你这身段穿上女装,再往脸上抹点粉,要是去天桥卖酥油饼,保管生意兴隆,那些老爷们都得排队买你的饼!”
我瞪了她一眼,却也没反驳,赶紧把那张虎皮卷起来,紧紧塞进后背的衣服里,外面再罩上一件油渍斑斑的大围裙,把虎皮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兽毛都不露。她自己也麻利地换了装,把脑后的短辫子塞进三角头巾里,又在脸上抹了点锅底灰,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常年劳作的厨娘。随后她提起一个沉甸甸的菜篮,篮底铺着一层青菜,下面藏着剩下的飞爪、短镖和炸药,伪装得滴水不漏。两人踩着宵禁的鼓点,脚下加快速度,绕着僻静的小巷子,避开巡逻的兵丁,直奔奉天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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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早已关闭,两扇厚重的木门紧紧关着,门后还顶着重木,门口站着几个荷枪实弹的卫兵,正来回踱步取暖。好在“厨娘队”每晚都要进城送新鲜蔬菜,凭着专属的腰牌就能通行,这也是白灵早就打探好的规矩。白灵走上前,掏出腰牌亮了亮,守城门的卫兵中有人认得她,笑着打趣:“白丫头,今天来得挺晚啊,你蒸的俄国列巴还有没?上次吃着味道不错,比洋人的面包香多了。”她从菜篮里摸出两包早就准备好的烟土,顺势抛了过去。卫兵接过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开眼笑,连检查都没检查菜篮,就挥挥手放行:“进去吧进去吧,快点送完快点出来,今晚不太平,到处都是风声。”
我低着头,佝偻着腰,故意把嗓子压得沙哑,装成结巴的样子,跟在白灵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着周围的卫兵,生怕被他们看出破绽。好在卫兵的注意力全在那两包烟土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没多留意我这个“不起眼的厨娘”。两人有惊无险地混进了城,刚走进城里,就感受到了浓浓的紧张气息。城里果然兵荒马乱,一队队巡逻兵迈着沉重的脚步“咚咚”跑过,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刺刀在月光下闪着森冷的寒星,士兵们的脸上都带着警惕的神色,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紧张感。
我们贴着墙根,尽量让自己躲在阴影里,专挑黑灯瞎火的地方走,脚下轻得像猫,避开每一处有灯光的地方。七拐八绕,穿过几条狭窄的小巷,终于摸到了帅府后墙的“水洞”。这水洞是帅府冬天排雨水用的,只有半人高,洞口用粗壮的铁栏封着,上面还生了些铁锈。白灵凑过去,低声对我说:“我白天已经用细锯条锯断了三根铁栏,现在一掰就能弯,小心点别弄出声响。”我们弯腰钻进去,洞里全是冰冷的泥水,没过了脚踝,刺骨的寒意顺着裤腿往上钻,瞬间浸透了衣裤,冻得浑身直打摆子,牙齿都忍不住打颤,却不敢有半分停留,只能咬着牙往前爬。
刚从水洞钻出来,浑身湿漉漉的,还没来得及拧干衣服,就听见墙内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我们赶紧缩到旁边的假山后面,屏住呼吸,把身体埋在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探照灯的光柱“刷”地一下扫了过来,雪白的光柱掠过假山,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光柱中的韩二虎!他左臂吊在绷带里,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右手拎着一根马鞭,时不时往掌心拍打,半边脸被硝烟熏得漆黑,只剩下一只眼睛露在外面,眼神凶光毕露,像从阎王殿里跑出来的厉鬼,模样狰狞可怖。
他正冲着一群卫兵嘶吼,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都给我听好了!把所有出口都封锁起来,一只耗子也不能放走!燕子李三那小子肯定回城了,他跑不了!谁要是能抓住他,赏大洋五百!要是让他跑了,老子扒了你们的皮!”我心里“咯噔”一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瘟神竟然亲自堵在了门口,还下了这么重的赏格。白灵却悄悄贴到我耳边,气息温热,声音平静得让人安心:“别怕,他把兵力都集中在外围搜捕,帅府里面反而更空,正好方便我们动手。”她指了指帅府中央的“军火库”屋顶,一面黄龙旗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边角都有些破损,“先拿军火库开刀,炸了它断他们的后路,再给韩二虎送份大大的新年大礼!”
我们贴着花墙的阴影,弓着身子,轻手轻脚地潜到了马号。马号里拴着几十匹军马,都是精壮的良驹,此刻正不安地跺着蹄子,时不时发出几声焦躁的嘶鸣,大概是感受到了外面的紧张气氛。白灵指了指草料堆的一个角落,低声说:“我白天已经在这里藏了第一笼‘列巴’,炸药就在里面。”她从菜篮里把备用的炸药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草料堆最深处,又拿几根干燥的马鬃缠在引信上,确保拉动钢索时能顺利点燃引信。随后她扬起手臂,瞄准房梁,手腕一甩,飞爪“咻”地一声射出,带着破空声,稳稳钉在房梁上。她拽了拽钢索,确认牢固无比后,猛地一抖——“磷引”被拉燃,冒出一串火星,滋滋作响,十秒倒计时开始。
我们不敢有半分迟疑,转身就跑,拼尽全力狂奔,脚下踩着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也顾不上了。刚跃出马号的矮墙,还没跑出几步——“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片夜空!草料堆遇火即燃,瞬间就变成了一条巨大的火龙,火舌顺着草料蔓延,噼啪作响,浓烟滚滚。军马被吓得魂飞魄散,疯狂地刨着蹄子,撞开栏门,四散狂奔,马嘶声、撞门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木料断裂的咔嚓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整个马号都陷入了一片火海。
整个帅府顿时炸了锅,急促的钟声“当当当”地撞响起来,声音尖锐刺耳,传遍了帅府的每一个角落。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卫兵的呐喊声:“走水了——!马号走水了——!快救火!”“别让火势蔓延到军火库!”所有的探照灯都被马号的火光吸引了过去,光柱在火场上空来回晃动,把火场照得如同白昼。我们趁这个乱劲,低着头,猫着腰,飞快地直奔军火库,脚下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军火库是帅府的重地,原本门口是双岗值守,戒备森严。可现在马号失火,大部分兵力都被调去救火了,门口只剩下一个卫兵,正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马号的方向张望,满脸的紧张,完全没留意到我们的靠近。白灵眼神一冷,猫着腰,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身后,脚步轻得像落叶落地。趁着他注意力全在火场的间隙,手腕一扬,一枚短镖“噗”地一声精准钉进了对方的脖子,镖尖穿透了喉咙。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睛瞪得大大的,身体一软,就倒在了地上,鲜血顺着脖子往下流,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我们赶紧把卫兵的尸体拖到旁边的暗角藏好,用杂草盖住,避免被人发现。白灵解下他腰上的钥匙串,仔细辨认了一下,找出了军火库的大门钥匙。她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锁开了。我们推开军火库的大门,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火药味和金属的冷腥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军火库内,一排排木箱整齐地码着,堆得有半人高,上面清晰地标注着“75野炮”“捷克式轻机枪”“高爆榴弹”等字样,都是杀伤力极强的武器。白灵扫了一眼,毫不犹豫地把剩下的八颗炸药全码在了炮弹箱的缝隙里,又拿旁边的炮油布盖严,确保不被人发现,然后退到门口。
她再次扬起飞爪,瞄准头顶的房梁,发力射出,飞爪牢牢钉在房梁上。她拽动钢索,引信被成功拉燃,火星滋滋作响,在昏暗的军火库里格外显眼。我们转身就往门外跑,刚拐过墙角,还没来得及站稳——“轰!!!”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整个地面都剧烈地晃动起来,仿佛发生了地震。火光映得雪夜通红,强大的冲击波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军火库的屋顶整个掀了起来,一块块铁皮、一根根木料飞上半空,像一群黑色的老鸹在盘旋,然后又重重砸落下来,发出沉闷的响声。
整个奉天城都跟着晃了三晃,远处的房屋都在微微颤抖。帅府里的玻璃“噼里啪啦”全被震碎了,碎片散落一地。我被冲击波掀得重心不稳,重重趴在地上,还被推着往前滑出了两米远,胸口的烫伤再次裂开,鲜血瞬间浸透了衣料,疼得我眼前发黑。白灵也被震得踉跄了几步,扶住旁边的墙壁才稳住身形,却兴奋得满脸通红,眼睛里闪着火光,转过头冲我大声吼:“师兄,好看吗?这烟花够不够热闹?比你上次在城门放的带劲多了吧!”
我咳得肺都要疼出来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笑着回应:“好看!太好看了!比元宵灯会的烟花带劲多了!这才叫真正的热闹!”连续两处爆炸,帅府彻底乱成了一锅粥,比刚才马号失火时还要混乱。卫兵们东奔西跑,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有的喊着“救火!快救火!”,有的喊着“有刺客!抓刺客!”,还有的慌不择路地喊着“不好了!日本特务攻城了!快逃命啊!”,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我们趁着这股混乱,像两条游鱼一样,穿梭在阴影里,摸进了帅府内院,直奔御寒阁。我的目的很简单:那张虎皮虽然已经夺了回来,但我怀里的“日军秘图”还没派上用场。我要把它放进张大帅的书房屋里,嫁祸给日本人,让张大帅和日本人狗咬狗,互相猜忌,我们也好坐收渔利。白灵的目的更狠,她眼神坚定地说:“我要把最后一笼‘列巴’放进张大帅的寝殿床底——让这东北王,也尝尝咱们送的俄国点心,感受一下飞天的滋味!”
御寒阁是张大帅的起居之地,原本门口的双岗早就被调去救火了,只剩下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正是帅府的老管家赫连伯。他在这里当差几十年,对帅府的人和事都熟悉得很。赫连伯老眼昏花,视力不太好,却依稀认得我的身形轮廓,皱着眉头凑近了几步,刚要张嘴喊人:“你是……”白灵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他的后颈上。赫连伯闷哼一声,身体一软,就倒在了地上,昏了过去。我赶紧把他拖进旁边的暗角,轻轻放在地上,低声说了句:“赫连伯,对不住了,今日事出有因,改日我一定回来给你买桂花糕赔罪。”
我们轻手轻脚地摸进书屋,书屋不大,却摆满了书架,上面放着各种古籍和字画。我从怀里掏出日军秘图,小心翼翼地塞进书架上一本《三国演义》的扉页里——这本书是张大帅常看的,他肯定能发现。让张大帅自己发现这份“秘图”,比我直接给他更有说服力,也更容易让他相信是日本人偷偷放进来的。白灵则拿着最后两颗炸药,钻进了旁边的寝殿,寝殿布置得奢华,一张大铜床摆在中央。她把一颗炸药放在床底的阴影里,另一颗绑在房梁上,又将飞爪的钢索从窗户垂下去,钢索在月光下泛着银亮的光,像给新房挂了条彩绸。她熟练地把两颗炸药的引线并联在一起,这样一扯就能全炸,十秒的延时,足够我们顺利逃出城外,不会被波及。
任务完成,我们不敢停留,沿着原路返回,再次钻进水洞。洞里的泥水比刚才更冷了,冻得我们瑟瑟发抖,却还是咬着牙快速爬出。顺利出了城池后,我们一路狂奔,不敢回头,终于回到了最初的砖窑。刚站稳脚跟,身后的帅府方向,就接连又传来两声巨响——“轰!!”“轰!!!”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映得夜空一片通红,照亮了半边天。飘落的雪片掉进火里,瞬间化成了细小的水珠,像一场淅淅沥沥的血雨,从空中落下。
我重新爬上窑顶,迎着风雪,望着远处帅府方向的熊熊火海,火光把我的脸映得通红。我抬手冲那片火光抱了抱拳,朗声道:“张大帅,韩二虎,新年好啊——老子送你们一份五雷轰顶的大礼,不用谢!今日之辱,我燕子李三记下了,这笔账,咱们就此了结!”白灵递过来一个酒壶,壶身还带着她的体温。我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从喉咙烧到脚底,暖意扩散开来,却丝毫浇不灭心里的快意与畅快。
她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兴奋,笑着问:“师兄,帅府炸了,这口恶气也出了,下一步咱们去哪?总不能一直在这砖窑待着吧。”我抹了抹嘴角的酒渍,把那张虎皮往肩上一甩,虎皮上的雪沫掉落下来,眼神坚定地望向南方:“下一步,下南洋!去种橡胶,养燕子——”我顿了顿,转过头冲她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顺带,给你养一群小鸽子,让你也当回鸽舍主人。”
白灵笑骂了一句“没个正形”,眼里却带着笑意。她手腕一扬,飞爪“嗖”地一下抛上夜空,银亮的钢索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笔直地垂在雪地里,像给漆黑的夜递了一根登天梯,连接着夜空与大地。我深吸一口气,忍着伤口的疼痛,抓住钢索,跟着她一起攀上了索头,脚下用力一蹬,身体便顺着钢索往上滑去。
脚下,帅府的火海还在翻腾,熊熊火焰照亮了半边天空,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头顶,厚重的雪云被火光染成了暗红色,像极了破晓时分的霞光,带着一种毁灭后的壮丽。我心底忍不住狂喊:“奉天,老子今日走了!但你们记住——燕子李三,不是什么偷鸡摸狗的飞贼,是那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敢给你们送天雷的火燕子!总有一天,我还会回来的!”风雪呼啸,带着我的呐喊,传遍了这片苍茫的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