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天还没亮透,天边只抹着一缕惨青白,风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我蹲在煤棚门口,冻得鼻尖通红,哈出的白气刚飘起来就散了。抬手抓起靠在棚壁的铁锹,指尖刚触到木柄就缩了缩——凉得扎手。我试探着伸出舌尖,轻轻舔向铁锹头那层细密的白霜,“刺啦”一声轻响,像是冰碴子刮过嫩肉,舌尖瞬间麻了,紧接着一阵锐痛传来,血珠顺着舌尖滚出来,落在结霜的铁锹上,冻得晶莹剔透,红得像颗玛瑙珠子。
我用冻得发僵、指节泛白的手指蹭了蹭舌尖的血珠,看着那粒冻成玛瑙的血珠,满意地点了点头,嘴里低声嘟囔着:“够冷,越冷越成。”这鬼天气,对旁人是折磨,对我却是天赐的助力。低温能让牛肉的鲜味收得紧实,更关键的是,我拌在肉里的蒙汗药不会随着热气散掉,免得香味飘远了招来了无相干的野猫野狗,坏了我的大事。
昨夜在后院柴房腌牛肉的场景,此刻还清晰地映在脑子里,连指尖都残留着药粉和酒的辛辣味。我把切成大块的牛腱子肉仔细码在粗瓷盆里,每一块都摆得匀称,生怕有的地方浸不到药汁。手抖着从怀里摸出油纸包着的蒙汗药,比上次行动时多放了一勺,整整三勺,又拧开半瓶烧刀子,琥珀色的酒液哗啦啦倒进盆里,用筷子搅得匀匀的,确保每块肉都能浸满药汁。末了,还是不放心,怕浓郁的肉香飘得太远,招来野猫野狗或是巡逻的卫兵,又从灶上刮了一大块雪白的猪油,细细地抹在每块牛肉表面,像给肉盖了层薄被,这才松了口气,把瓷盆藏在柴堆最深处。
我从柴堆里抱出粗瓷盆,紧紧搂在怀里,胸口的热气透过单薄的褂子渗进瓷盆,像是抱着刚出生的亲儿子,半点不敢撒手,生怕冻着了,更怕摔着了。踩着厚厚的积雪,一路小跑直奔行辕厨房后门,脚下的积雪没到脚踝,每一步踩下去都“咯吱咯吱”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清晨,这声音格外刺耳,听得我心里发紧。我赶紧刻意放慢脚步,专挑别人先前留下的脚印下脚,把自己的脚窝严严实实地藏在里头,踩出来的痕迹连成一条笔直的线。这样一来,就算有追兵顺着脚印追查,想通过脚印数步子、辨方向,也根本摸不着我的踪迹。
远远地,就看见厨房的烟囱刚冒出第一缕淡青色的烟,带着柴火的焦味和水汽,慢悠悠地往天上飘。刘师傅披着件油腻发亮的旧棉袄,正靠在门框上打哈欠,眼角的眼屎还没擦干净,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显得格外慵懒。我赶紧收住脚步,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把盆往怀里又紧了紧,快步凑过去,腰弯得像个虾米,脸上堆起十二分谄媚的笑:“刘师傅,早啊!您老起得可真早。这是包副官特意赏的牛肉,吩咐了给韩连长补补身子,您受累给热热?”说话时,我特意把“包副官”三个字咬得重了些,借他的名头压一压。
刘师傅半边脸有道狰狞的疤痕,是早年掌勺时被油锅烫的,颜色暗红,像块皱巴巴的老树皮。他一咧嘴,那道疤痕就跟着扯动,周围的肉褶子堆在一起,像个没系紧的麻袋扣,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凶气。他斜着眼睛瞥了眼我怀里的瓷盆,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不耐烦:“放那儿吧,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说完,又打了个哈欠,转身往灶房里走。
我连忙点头哈腰,嘴里不停应着“哎,哎,麻烦您了刘师傅”,把瓷盆轻轻放在灶台边最不碍事的角落。趁他转身的功夫,飞快地将袖筒里藏着的空油纸团往灶台底下的阴影里塞了塞——那油纸上沾着蒙汗药的残渣,要是留在现场,无异于给他们递了张写着我名字的名片,这等低级错误,我可不能犯。刘师傅没注意我的小动作,转身往灶膛里添了把干柴,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映得他的脸通红,连那道疤痕都仿佛亮了几分。他从油缸里舀了半勺滚油,手腕一扬,往瓷盆里的牛肉上一浇,“刺啦”一声巨响,浓郁的肉香混着醇厚的酒香瞬间炸开,像团无形的雾,往鼻子里猛钻。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喉结重重地滚了滚,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了出来。但我不敢多停留,心里暗叫:韩二虎,你可别怪我心狠,要怨就怨你自己嘴馋,更怨你挡了我的路。这趟浑水,你注定要栽在我手里。
一晃到了上午十点,日头总算慢悠悠地爬了上来,挂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个没睡醒的灯笼,没多少暖意。风依旧刮得紧,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还是生疼。我躲在厨房后窗的阴影里,把身子缩成一团,尽量不引人注意。从袖筒里摸出根细筷子,小心翼翼地往窗纸上一捅,戳出个小小的窟窿,凑过去单眼吊线,死死盯着厨房门口的方向,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错过韩二虎的身影。
没过多久,韩二虎果然准时出现。这家伙天生一副好身板,两米零三的个子,往厨房门口一站,进门都得微微低头,宽厚的肩膀把不算窄的门框塞得满满当当,几乎不留一点缝隙。他穿一身灰布棉军衣,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和裤脚都磨出了毛边,腰间的铜扣却擦得锃亮,闪着油光,上面挂着一串沉甸甸的钥匙,走起来“哗啦哗啦”响,跟挂了个小风铃似的,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显眼。我盯着那串钥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心里像有只猫爪子在来回抓挠——那串钥匙里,最大的那把,黄铜质地,带着复杂的纹路,就是御寒阁铜锁的“爷”,也是我此行的最终目标。
刘师傅端着热好的牛肉从灶房里出来,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韩二虎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板凳被他压得“吱呀”一声响。他根本不用筷子,直接伸手抓起一块牛肉就往嘴里塞,手指头粗得像萝卜,却比筷子还灵活。两口下去,半盘牛肉就见了底,吃得那叫一个香。我的心跳开始不由自主地数数:一、二、三……按照我先前的盘算,蒙汗药遇热药效会更快发作,一百息之内,人就该犯困打哈欠,二百息之内必定倒地不起。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韩二虎吃完最后一块牛肉,拿起袖子随意抹了抹嘴,连嘴角的油星子都没擦干净,又从桌角拎起半壶烧刀子,拧开壶盖,“咕咚咕咚”就灌了大半壶。他放下酒壶,打了个酒嗝,居然面不改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眼神依旧清亮。他冲刘师傅咧嘴一笑,声音洪亮得像打雷:“今日这肉,入味!比上次府里宴席上的还强多了。”说完,还拍了拍刘师傅的肩膀,力道不轻。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了一下,瞬间凉了半截:药失效了?不可能啊!我先前特意拿半勺药试了,邻居家那条凶得很的大狼狗,一口下去没半炷香的功夫,就四脚朝天抽了半宿,差点没缓过来。怎么到韩二虎这儿,就跟没事人一样?难道是药放少了?还是这小子天生就对蒙汗药免疫?无数个念头在我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让我心慌意乱。
更让我心惊肉跳的是,韩二虎不仅没倒,反而慢悠悠地解下腰间的钥匙串,放在掌心掂了掂,那串钥匙“哗啦”作响。他的手指在那把最大的钥匙上轻轻摩挲着,眼神似笑非笑,像是故意在我眼前显摆,又像是在试探什么。随后,他又慢悠悠地把钥匙串挂回腰间,拍了拍,转身就往门外走。我脑门瞬间冒了汗,后背的衣服一下子就被冷汗浸透了,黏在身上难受得很:计划黄了?可转念一想,也许是这药量对他这副铁塔似的体格来说,根本不够看,顶多算是挠痒痒,得再等等,说不定药效会慢些发作,只是还没到时候。
我咬了咬牙,心一横,悄悄跟了上去。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始终保持着十步左右的距离,像条尾巴似的紧紧粘在他身后,不敢靠太近,怕被他察觉,也不敢跟丢,生怕错过了药效发作的时机。内院的练武场铺着一层厚厚的积雪,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响。韩二虎走到场中央,停下脚步,猛地脱下身上的棉上衣,随手往旁边的石凳上一扔,“啪”的一声。他只留下一件洗白的白布背心,露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一块一块的,像铁块似的,胸口的黑毛又密又粗,跟盖了块黑毯子似的,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弯腰从墙角拎起两根硬木杠铃,每根都得有几十斤重,在他手里却像拎着两根细木棍。他双臂一使劲,“喝”了一声,杠铃就被稳稳举了起来,一上一下地砸着地面,“咚咚”作响,震得脚下的积雪都在微微颤抖,雪沫子四处飞溅。每举一次,腰间的钥匙串就“哗啦”响一声,像是在给我打拍子,又像是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听得我心乱如麻,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我赶紧蹲在廊下的柱子后面,从墙角抄起一把扫帚,假装低着头扫雪,把脸埋在阴影里,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韩二虎的身影,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你倒是倒啊!都这时候了还逞能!难道那药真的失效了?半小时过去了,韩二虎不仅没半点犯困的迹象,反而越练越猛,额头上冒起了热气,把周围的雪都融化了一小片。最后,他干脆放下杠铃,抓起一柄寒光闪闪的大砍刀,对着旁边的木桩“劈劈啪啪”地砍了起来,刀光霍霍,木屑混着雪沫子往我这边飞,有几片锋利的木屑刮到我脸上,划出几道细细的血道子,疼得我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只能硬生生忍着。
我彻底慌了,手心全是冷汗,把扫帚柄都攥得发潮:药呢?难道被狗吃了?还是刘师傅发现了端倪,偷偷动了手脚?就在我胡思乱想、心乱如麻的时候,韩二虎突然收了刀,刀身插进雪地里,“吱”的一声。他转过身,目光像鹰隼似的,直直地朝我这边投过来,精准地锁定了我的位置。随后,他咧嘴一笑,白森森的牙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小兄弟,扫雪呢?挺勤快啊。”
我吓得腿肚子一软,膝盖都快弯下去了,差点就跪了下去。我赶紧用扫帚撑住地面,稳住身形,硬挤出一脸憨笑,声音都带着点颤:“回、回军爷的话,小的给您扫干净道儿,省得您练完武滑着,摔着就不好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卑微又老实,不敢有半点破绽。
他迈开大步朝我走来,每一步都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像踩在我的心口上,震得我心脏发颤。走到我面前,他停下脚步,巨大的影子把我完全笼罩住,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他缓缓抬起手——我吓得眼睛一闭,心里暗叫不好,以为他要一刀劈下来,结果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却不轻,震得我胳膊发麻。“好好干,”他的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帅府就缺你这样老实本分的人。”说完,他转身扬长而去,腰间的钥匙串“哗啦哗啦”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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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来,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冷风一吹,瞬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一刻,我心里隐隐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像藤蔓似的飞快地缠住我的心脏:韩二虎不是没中毒,而是根本就没中——他早就识破我的计谋了!从一开始,他就在看我的笑话!
午后,太阳稍微暖和了些,我借口要去给厨房买醋,趁机溜出了行辕。一路快步走,直奔城西的“老枪药铺”——这是我早就打探好的,铺子里的老郎中懂药性,靠得住。药铺里飘着浓郁的草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药香,让人心里稍微安定了些。坐堂的老郎中正眯着眼睛捋胡子,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我赶紧走过去,把他拉到里间的隔间里,压低声音,把上午韩二虎吃了带药的牛肉却安然无恙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连细节都没落下。老郎中听完,捻着胡子沉思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缓缓开口:“你那药,若是七成曼陀罗,三成草乌,按说遇酒行血,药效发作极快,再壮的汉子一盏茶的功夫也该倒了,除非——”
“除非啥?”我急得抓住他的胳膊,指节都泛白了,追问道。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恨不得立刻知道答案。
“除非他提前服了解药。”老郎中顿了顿,眼神凝重地说,“用甘草绿豆汤灌个饱,再配上几味解麻药的草药,别说你这三成草乌七成曼陀罗的蒙汗药,就算是更烈的迷魂药,药效也得减半。遇上韩二虎那样的壮汉,自然就没了作用,顶多让他有点头晕,根本倒不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了一下,嗡嗡作响,眼前都有些发黑:行辕里有内鬼!一定是有人给韩二虎通风报信了,不然他怎么会提前服了解药?会是谁?是一脸凶相、对我态度冷淡的刘师傅?还是总是眯着眼笑、一看就心思深沉的包麻子?亦或是跟韩二虎走得颇近、据说深得大帅宠爱的六姨太?一个个怀疑的对象在我脑子里闪过,让我烦躁不已。我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找内鬼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将计就计。既然韩二虎想装糊涂,想看我出丑,那我就陪他演下去,看谁先撑不住,先卸了妆。
我从药铺买了一包“双倍浓缩”的蒙汗粉,老板说这是纯曼陀罗磨的,半点草乌都不加,药性更烈,而且不会留下草乌那种淡淡的苦味,不容易被察觉。回到煤棚,我反锁上门,小心翼翼地把蒙汗粉倒进一个小瓷碗里,加了点温水,用一根细棍调成糊状,再装进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小气囊里——那气囊是我用猪膀胱晒制的,只有小指那么大,薄薄的一层,藏在袖筒里,半点看不出来。计划改了:夜里再送一次“醒酒汤”,借着给他拍背的功夫,把气囊挤进他嘴里,让他咽下去,二次下药。我就不信,这样纯烈的蒙汗药,还放不倒他这尊真佛!
傍晚,天又暗了下来,风比白天更急了,卷着雪沫子,呼啸着穿过行辕的走廊。我提了一壶热好的绿豆汤,站在内院门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感恩”笑容,时不时地往韩二虎宿舍的方向瞟,心里却在紧张地盘算着每一个细节。没过多久,韩二虎刚练完刀,额头上冒着腾腾的热气,脸颊通红,身上还带着股汗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想来是练刀时不小心划破了手。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咧嘴笑了:“哟,小扫雪的,在这儿等我?有事?”
我赶紧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碰到膝盖,语气恭敬又带着点讨好:“回军爷,小的中午听刘师傅说,您午间好像有点头晕,怕是吃了牛肉太腻,伤了脾胃。小的特意去厨房熬了点醒酒汤给您送来,您暖暖身子。”我说得滴水不漏,既找了个合理的借口,又显得格外贴心。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目光像锥子似的,仿佛要把我从里到外看穿,让我浑身不自在。我心里直发毛,后背又开始冒冷汗,却不敢躲闪,硬着头皮迎上他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单纯又老实。忽然,他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得震得周围的积雪都簌簌往下掉:“好,好小子,有心了!没想到你这小娃还挺懂事。”他一把接过我手里的壶,拧开盖子,仰头就往嘴里灌,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着,动作豪放。绿豆汤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滴在他的白背心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格外显眼。
我瞅准他仰头灌汤的时机,右手悄悄搭在他的背上,装作要帮他顺气的样子,手指微微用力,轻轻一捏——“嗤”的一声极轻的响,小气囊破了。蒙汗粉糊混着温热的绿豆汤,顺着他的喉咙一起滑进了嘴里,神不知鬼不觉。我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快停止了,脸上却依旧挂着憨厚的笑:“军爷慢用,别呛着。这汤熬得稠,暖身子最好了。”
一壶绿豆汤很快就见了底,他把空壶往旁边一放,“咚”的一声。他抹了抹嘴,忽然俯身凑到我耳边,声音低得像铁钉刮过木头,带着一股热气,却让我浑身发冷:“小兄弟,汤不错,就是有点淡,下次多放点儿糖,别放药——苦得很。”
我瞬间石化在原地,血液仿佛一下子全凉了,冻得我浑身僵硬,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原来他真的什么都知道!韩二虎却直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语气慵懒:“困了,去眯会儿,晚上还要当差。”他转身往宿舍走,步子故意迈得有些飘,像戏台上的醉武松,装得惟妙惟肖。可那背影,却透着一股猫戏老鼠的惬意,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我所有的计谋在他眼里都像个笑话。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手里的空壶“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砸在我的脚面上,钻心的疼。可我却感觉不到疼,连龇牙都忘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像疯了似的:他全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一直在陪我玩!把我当成了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夜里十点,行辕里的灯全熄了,只剩下几盏昏黄的灯笼挂在走廊的柱子上,随风摇晃,影子忽明忽暗,像一个个鬼魅。整个行辕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卫兵巡逻的脚步声。我缩在冰冷的被窝里,浑身抖得像筛糠,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怕韩二虎突然带人来抓我,怕自己这趟行动不仅没拿到钥匙,反而把命丢在这里。忽然,宿舍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黑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黑影走到我的床前,扔下来一个东西——“哗啦”一声清脆的响,正是那串我梦寐以求的钥匙!
黑影开口了,是韩二虎的声音,却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打破了夜的寂静:“小兄弟,想要这钥匙?给你。”
我魂儿都快飞了,浑身一哆嗦,挣扎着从枕头底下摸出枕边的煤油灯,颤抖着划亮火柴点上。火苗一跳,昏黄的光映出韩二虎的脸:他的眼睛通红,像是没睡好,又像是熬了夜,却满是戏谑的神色,嘴角裂到了耳根,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像庙里的夜叉,透着几分诡异,又带着几分邪气。
“放心,我没醉,也没打算抓你。”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平淡地说,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游戏。
我嗓子发干,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得厉害,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军爷……您到底图啥?”我实在想不明白,他既然早就识破了我的计谋,为什么不直接抓我,反而还要这样戏耍我,甚至把钥匙给我?
他拉了条板凳坐在我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哈德门香烟,抽出一支递我,自己也抽出一支,用火柴点燃。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寂寞,不像刚才那般戏谑了,声音也低沉了些:“图个乐子。奉天这破地方,天寒地冻的,天天除了站岗就是巡逻,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淡得没味儿,骨头都快生锈了。好不容易来个你这样的‘飞贼’,敢闯帅府,还敢在我眼皮子底下下药,不逗逗你,都对不起我自己这一身功夫。”
我颤抖着接过香烟,手指抖得厉害,划了三次火柴才把烟点着。吸了一口,辛辣的烟味呛得我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吐了个烟圈,烟圈慢慢散开,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带着倦意的眼睛:“你那点蒙汗药,老子八岁跟着我爹学打猎的时候就会配了,那股子曼陀罗的味道,一尝就知道。今儿个陪你演这么一出,就是想看看,敢独自闯帅府、还敢打御寒阁主意的‘燕子李三’,到底有几斤几两的本事。”
我苦笑了一声,把烟掐灭在床沿的烟灰里,语气里满是挫败:“让您失望了。我不是什么燕子李三,只是个为了生计铤而走险的小人物。”
他摆了摆手,语气认真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不,你小子有种。敢一个人闯帅府,还敢在我眼皮子底下下药,这份胆子,比府里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软骨头强多了,我欣赏。”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把那串钥匙留在了我的床上:“拿去吧。明晚动手,我当值,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我只闭十息。十息之后,各安天命,要是被其他人发现了,我可不管你,能不能拿到东西,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我张嘴结舌,半天没反应过来,脑子里一片混乱,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问道:“为……为啥要帮我?您就不怕被大帅发现,治您的罪?”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冲我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眼神里满是不屑:“因为——我也讨厌那张虎皮。大帅夜夜披着它在众人面前抖威风,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待遇,却不管我们这些底下人冻得跟孙子似的,连件厚实的棉袄都舍不得发。你把它偷走,也算是给我出了口恶气。至于大帅……他还管不到我头上。”
门轻轻关上了,韩二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寂静的夜里。我伸手拿起床上的钥匙串,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却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我手都在抖。这串钥匙,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可此刻拿到手里,我却分不清这到底是福还是祸——是他真心帮我,还是又一个更阴险的陷阱?
后半夜,我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韩二虎的话和那串钥匙。索性披衣坐起来,把煤油灯挪到跟前,借着微弱的灯光,凑得极近,仔细打量那串钥匙。看着看着,我忽然发现,那把最大的、我以为是“主钥”的钥匙上,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不凑到灯底下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副钥,开外匣,真匣在内。”
我脑袋“嗡”的一声,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差点从床上栽下去。原来御寒阁里那个摆在明面上的玻璃匣,只是个用来迷惑人的外壳,里头还藏着个更隐蔽的内匣!这把所谓的“主钥”,其实只是副钥匙,只能打开外匣的锁,真正装着虎皮的内匣,钥匙根本不在这串上,而是在大帅的腰上!
韩二虎这一手,简直是把我往刀尖上推!拿着这副钥匙去,能打开外匣,却碰不到虎皮,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大帅加强戒备,把自己置于万劫不复的险境;不拿这钥匙,连外匣的边都摸不到,先前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还得罪了韩二虎这尊煞神。我抱着脑袋蹲在床角,越想越觉得憋屈,越想越觉得愤怒。可想着想着,我忽然笑出声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有些突兀,带着几分不甘,也带着几分狠劲:“韩二虎,你还是小瞧我了。”
既然他肯送我这十息的空门,那我就用这十息的功夫,赌一把!既打开外匣,引大帅警觉,再趁机把内匣的钥匙给钓出来——明晚,咱们就好好演一出“双簧”,看看最后到底是谁先卸了妆,谁先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帅府里!我把钥匙串小心翼翼地收进袖筒最深处,吹灭煤油灯,重新躺下。心里已经有了新的盘算,先前的恐惧和挫败,反倒被一股莫名的兴奋和狠劲取代了。这趟浑水,既然已经蹚了,就没有回头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