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辰时的北风跟淬了冰的刀子似的,呼呼刮在脸上,割得生疼,连眼眶子都冻得发紧。我把“天桥十三侠”那顶磨得发亮的破毡帽往下又压了压,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线,混在唐记杂耍班子的队伍里,踩着积雪,慢悠悠地从帅府侧门晃了进去。选这家班子当掩护,自然是有十足的缘故——班主唐大下巴,早年欠我一条实打实的人命。那年他闺女被当地军阀看中,硬要抢去做姨太,是我凭着一身轻功,半夜翻墙摸进军阀府邸,硬是把人从后院柴房里顺了出来,送回了唐家。这次找他“蹭戏”混进帅府,我还没把话说透,唐大下巴就拍着胸脯应得干脆:“三爷,您放心!就扮我徒弟,专演‘仙人摘豆’,这活儿就凭手快,您再合适不过!”我心里暗笑:手快?老子练这手艺十几年,手快得能在阎王爷鼻子底下摘鼻毛,这点小伎俩在我眼里,算个屁!
进门第一道关就是搜身,奉军特务连的俩大兵叉着腿守在那儿,跟两尊凶神恶煞的煞神似的,眼神扫过来都带着股子戾气。高个儿的扛着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枪,刺刀擦得锃亮,映着雪地的光晃得人眼睛发花;矮个儿的手里攥着块巴掌大的磁铁,专挑暗器、铁器来吸,那眼神扫过来跟鹰隼盯猎物似的,半点不松懈。我早有万全准备,提前把随身的细铁丝、三把飞刀,连带着一串备用钥匙,全塞进了一根提前掏空的空心竹筒里,外面缠了两层鲜红的绸缎,混在变戏法用的“彩门”道具堆里,看着就像普通的戏法家什。高个儿大兵不耐烦地一刺刀挑开我的包袱,“哗啦”一声,十几个彩绘小瓷碗滚了出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碗里还装着各色彩纸、绒球,花花绿绿的直晃眼。俩大兵被这阵仗闹得眼花缭乱,矮个儿的用磁铁在包袱上随便扫了两下,没吸出半点动静,便不耐烦地挥挥手:“滚进去,别耽误事儿!”我低头哈腰地应着“哎哎”,脚步不停往里走,心里却把这俩蠢货骂了个狗血淋头:小子,爷爷我三岁练“仙人摘豆”,五岁就能把铜板藏在眼皮下不被发现,就你们这点道行,也配跟我斗?
穿过侧门的过道,就是外院的跑马场。雪下了半宿,积得足有半尺厚,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嚼着冻硬的霜糖,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听得人心里发紧。场地中央搭了座临时戏台,红绸绿缎缠得喜气洋洋,跟这冰天雪地、戒备森严的肃杀气氛格格不入,透着股刻意的热闹。台口两侧各架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朝外杵着,像两只择人而噬的野兽,子弹链一圈圈盘在枪身上,跟刚蜕了皮的长蛇似的,透着股子渗人的凶气。我眯着眼快速扫了眼机枪型号——是zb26,射速五百发每分钟,理论上一梭子下去,就能把我打成筛子、串成肉串。机枪手缩着脖子靠在旁边的火盆边烤手,双手拢在火盆上搓着,嘴里不停地骂娘:“这鬼天气,冻得人骨头缝都疼,撒尿都得带根棍子敲,不然能冻成冰柱!”我心里默默记下关键信息:机枪位离台口正好十七步,换弹夹最快也得三秒,真要是动起手来跑路,必须用“s”形路线晃开他们的视线,才能避开这致命的枪口。
戏台后面搭了几顶蓝布帆布棚,棚外挂着块“艺人休息”的木牌,实则是个堆着戏服、道具的临时杂物间,乱糟糟的满是灰尘和布料的味道。我借着卸行头的由头,弯腰钻进棚里,眼角余光快速扫了圈,确认没人注意,才从怀里摸出一截白布条——是我从裹腿上撕下来的,又掏出一小块烧黑的木炭,蹲在棚角的阴影里,快速把帅服的地形勾勒在布条上。正南是大门,双岗值守,岗哨手里都端着上了膛的步枪,眼神警惕地盯着往来的人;东南角楼架着一盏大功率探照灯,刚才进来时我就留意过,每三十秒就会扫过来一回,夜里行动必须掐着时间躲,半点差错都出不得;东北角那棵“歪脖子榆树”是我的重点目标,树干粗得得俩成年男人合抱,枝丫斜斜探进内院,最末端离御寒阁的屋檐刚好一丈二,助跑几步借着冲劲,应该能稳稳跳上去;西北角是厕所,粪池结了厚厚的冰,真要是被追得走投无路,跳进去藏在粪堆后面,虽说明显又恶心,但能借味儿掩人,活命要紧,这点委屈算不得什么。
画完地形,我把布条仔细缠回小腿,外面再套上那条满是补丁的破棉裤。这裤子脏得发亮,还带着股子挥之不去的汗味和煤烟味,谁搜身都得嫌脏,绝对没人愿意多碰,藏得算是万无一失。转眼就到了午时,戏该开演了,可正主张大帅还没露脸,台下已经坐满了荷枪实弹的卫兵,乌泱泱一片黑,跟蹲了一地的乌鸦似的,个个腰杆笔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戏台和四周,连大气都不敢喘。唐大下巴凑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紧张:“小子,给你个露脸的活儿,演‘三仙归洞’。记住,今儿个台下全是当兵的,个个都是狠角色,演砸了,咱爷俩的脑袋都得搬家!”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语气轻松:“瞧好吧您嘞!保证演得他们拍案叫绝,连眼睛都挪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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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台前,我故意把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两截干瘦却结实的胳膊,还特意转着圈亮给台下的卫兵看,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我“没藏任何东西”,彻底打消他们的疑心。道具就三件:两个粗瓷小碗,一颗红得发亮的红豆,一根磨得光滑的竹制筷子。我站在戏台中央,迎着台下数十道审视的目光,不慌不忙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红豆稳稳扣在左边的碗底下,右边的碗空着扣在台上,然后拿起筷子,“当当当”敲了敲两个碗,声音清脆,传遍全场。接着,我慢慢掀开左边的碗——碗底下空空如也,那颗红豆凭空消失了!台下的卫兵们齐齐“咦”了一声,齐刷刷地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一个个探头探脑的,想找出红豆的踪迹。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又用筷子敲了敲右边的碗,手腕轻轻一抖,缓缓一掀——那颗红豆正安安稳稳地躺在碗底下!
掌声瞬间雷动,连台口的机枪手都忘了警惕,放下手里的枪跟着拍起了巴掌,手里的机枪晃了晃,差点走火,吓得旁边的卫兵赶紧提醒他。我心里暗笑: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傻子,这点小伎俩就把你们唬得晕头转向。老子的食指根里藏着一小块特制的薄磁石,那颗红豆里早就裹了一层细铁砂,刚才掀左碗的时候,我手指轻轻一抬,红豆就被磁石牢牢吸到了指缝里,再掀右碗时,手指微微一松,红豆自然就掉了下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简单得跟撒尿一样。借着掌声的掩护,我快速扫过前排的卫兵,把几张面相凶狠、站位关键的脸记在了心里——待会儿万一被追,这些脸就是“活路标”,必须避开他们的巡逻路线,不然准没好果子吃。
演完下场,我借着“解手”的名义,跟唐大下巴打了声招呼,便悄悄溜到了东北角。那棵歪脖子榆树就立在眼前,树干上结满了长短不一的冰溜子,像一排倒挂的锋利匕首,在阳光下闪着森森寒光。我左右快速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便猫着腰凑过去,双手紧紧抱住树干,脚底使出“壁虎游墙”的功夫,脚趾死死抠住树干上的裂缝和冰缝,借力往上快速窜。爬到一半,刚要换个姿势,忽听脚下传来说话声,我立马停住所有动作,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听说没?御寒阁里挂的那张虎皮,是大帅从关外猎来的东北虎,宝贝得很,夜里得换俩岗守着,一岗盯人,一岗专门盯那张皮!”“拉倒吧,再盯又能怎么样?帅府戒备这么严,还能有人飞进去不成?除非他长了翅膀!”
我悄悄低头往下瞄了一眼,俩卫兵正靠在树干上抽烟,嘴里吐着烟圈,火星子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忽明忽暗,离我的脚底板也就一丈远,说话的热气都能隐约看见。我赶紧把身体紧紧贴到树干的背阴面,像一只壁虎贴在墙上晾肚皮,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慢。背上的冷汗被寒风一吹,冻得我打了个寒颤,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树干上的冰溜子被我的体温化开,冰水顺着袖口往衣服里淌,冷得我浑身发麻,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蛋都缩成了枣核大小。我咬着牙硬扛着,好不容易等那俩卫兵抽完烟,说说笑笑地走远了,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雪地里,我才松了口气,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脚,继续往上爬,费了好一番功夫,终于爬到了最粗的那根横枝上。
这根横枝斜着往内院延伸,上面也结着一层薄冰,踩上去有点滑,最末端离御寒阁的屋檐还有一丈二的距离,中间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落脚之处,底下就是皑皑白雪,一旦失手后果不堪设想。我坐稳身子,从怀里摸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细绳,这绳子是我特意选的耐磨麻绳,韧性十足,我把绳子的一头牢牢绑在横枝上,打了个结实的死结,另一头绑上那枚铜钥匙——用钥匙当配重,能让绳子抛得更准、更远。做好准备后,我抡圆了胳膊,瞄准屋檐的方向,“嗖”的一声把钥匙抛了过去。钥匙“咔哒”一声轻响,正好落在了御寒阁的瓦上,声音很轻,被风吹雪落的声音掩盖,没惊动屋里的哨兵。我拽了拽绳子,感觉瓦片咬合得挺牢固,绳子也绷得笔直,应该能承受住我的重量,心里便有了底。
路线算是彻底敲定了:夜里过来,借着绳子荡到屋檐上,这样能省得在树枝上蹦跶出声,避免被巡逻的卫兵发现。我把绳子慢慢收回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磨损,又在横枝上用指甲刻了个清晰的“△”记号,免得夜里摸黑找错地方。下树后,我绕着墙根,猫着腰溜到了御寒阁的后墙,墙根下挂着一排拳头大的铁铃铛,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跟招魂的铃铛似的,刺耳得很。我蹲下身,借着墙的阴影仔细一看,发现每个铃铛的舌头上都缠着细铁丝,铁丝又连着小铜片,铜片再通过细线牵到窗棂上——这是典型的“连环铃”,只要碰响一个,全屋的铃铛都会跟着响起来,根本藏不住人,是个棘手的障碍。
我从怀里掏出手掌大的一块松香,这是我特意准备的,用体温慢慢捂软,手指反复揉搓,直到松香变得黏稠。然后我小心翼翼地凑到铃铛旁边,往每个铃铛的舌头上轻轻抹了一层。松香黏性大,正好能黏住铜舌,这样一来,就算有风刮过,也只能看见铃身晃,听不见半点铃声。搞定所有铃铛,我冲它们龇了龇牙,低声骂道:“待会儿爷爷再来,你们就乖乖当哑巴,别坏了我的好事!不然把你们全砸了!”再抬头,看见屋檐底下新装了一盏玻璃罩灯,灯泡的瓦数不小,亮得刺眼,把周围的雪地照得惨白一片,连地上的脚印都看得清清楚楚,夜里过来肯定会被照得无所遁形,这又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麻烦。
我顺着灯线往下摸,发现灯线沿着窗棂边缘走,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胶皮。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巧的折叠剪子,这剪子是我专门用来处理细活的,锋利得很。我小心翼翼地把灯线的外皮割破了一半,没完全剪断——这样夜里过来,只要轻轻一拽,灯线就会断,灯泡也就灭了,正好给自己留一套“黑灯瞎火”的掩护,方便行动。正为自己的安排得意呢,忽听“吱呀”一声,御寒阁的后门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来——花白的胡子,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不是别人,正是帅府的老管家“赫连伯”!
我的心脏瞬间沉了下去,拔凉拔凉的,暗叫一声:完了,踩点踩到人家眼皮子底下了!这下麻烦大了。可出乎我意料的是,赫连伯却没喊人,反而冲我招了招手,声音不高:“小耍猴的,过来!”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硬着头皮,慢慢蹭了过去,弯腰哈腰地应着:“老爷,您叫我?”他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像钝刀子割肉似的,一寸寸扫过我的全身,看得我浑身不自在,后背都冒了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刚才在树上学鸟叫呢?”我心里一动,立马反应过来,赶紧装傻充愣,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回老爷,不是学鸟叫。是班主让俺找喜鹊窝,说待会儿台下要演‘喜鹊报喜’的戏,缺个活喜鹊,让俺找着了抓回去,讨个好彩头。”
赫连伯“哼”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却也没再多问,从袖子里摸出两块铜元,扔到我怀里,铜元落在我手上,冰凉冰凉的。“少爬那棵树,冰天雪地的,树干滑得很,摔死了算帅府的,晦气!”我赶紧把铜元揣进兜里,连连点头哈腰,千恩万谢:“谢谢老爷,谢谢老爷!俺这就下来,再也不爬了!”转身溜的时候,背后听见赫连伯嘟囔了一句:“年轻人就是火力旺,大冷天的光着手爬树,就不怕冻掉祖宗的根?”我偷偷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里暗骂:老东西,你祖宗才冻掉根呢!要不是怕暴露,老子非给你点颜色看看。
经这一吓,我不敢再多留一秒,赶紧沿着原路往回摸,脚步放得又轻又快,尽量不发出声音。路过西北角的厕所时,我趁机钻了进去,先撒了泡尿,缓解了一下紧张的情绪,然后把手里剩下的松香残渣、割下来的碎线皮全扔进了粪池里,用棍子扒拉了几下,冲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提裤子的时候,我瞅见墙上用粉笔画了个老虎头,獠牙外露,眼神凶狠,正是帅府的私徽,看着就让人恶心。我一时兴起,掏出兜里的木炭,在虎脑门上添了一根歪歪扭扭的“王”字,又画了一道箭头,直直指向粪池——心里暗爽:张大帅,你不是自称东北王吗?老子先让你头顶粪池,给你添点堵,收点利息再说!画完我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人看见,才悄悄溜了出去。
回到戏台,堂会已经到了压轴环节,唐大下巴亲自上阵耍“大刀剁活人”,这是他的看家本领。他闺女躺在一个长方形的木箱子里,只露出脑袋和脚,唐大下巴手里挥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呼呼”作响地往箱子里插,刀刃插进箱子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台下的卫兵看得热血沸腾,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使劲拍着巴掌喝彩。我趁这阵混乱,悄悄钻进帆布棚,从小腿上解下那块白布条,把刚才看到的、听到的关键信息全记在布条背面,木炭写的字迹密密麻麻,像一群蚂蚁在搬家。刚收笔把布条重新缠好,就听外面传来炸雷似的一声吼:“大帅到——!”声音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我心里一哆嗦:正主终于来了!赶紧探出头,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张作霖披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氅,领口和袖口都镶着貂毛,脚踩黑色高筒马靴,靴底钉着铁掌,走在地上“哐哐”作响,腰间挎着一把精致的小手枪,枪套擦得锃亮。他身后跟着两个护卫,都是身材高大的壮汉,穿着黑色劲装,眼神锐利如鹰,一左一右护着他,像两尊门神似的,让人不敢靠近。大帅走到前排的主位坐下,屁股刚沾到椅子,台下的卫兵就齐刷刷地站起来敬礼,喊“大帅好”的声音震耳欲聋,响彻整个跑马场。我借着这个机会,把目光死死盯在他身上——黑色呢子大氅的领口处,隐约露出一截黄黑条纹的皮毛,质地光滑,还有一颗雪白的虎牙挂在衣扣严里,尖端锋利,像随时都会扑出来咬人。
我眯了眯眼,心里笃定:那截皮毛,应该就是我要找的目标——那张东北虎皮!可再仔细一看,大帅的腰间还挂着一串钥匙,铜光闪闪的,挂在腰带上格外显眼,其中一把钥匙特别大,造型古朴,跟小孩的小腿骨似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坏了,万一御寒阁门上的是副钥匙,真正的钥匙就挂在大帅腰上,我今晚的计划不就全白费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后背立马冒出一层白毛汗,手心都湿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暗自盘算:看来,计划得留个后手,钥匙这事儿,得准备“两条线”,不能把宝全押在一处,不然一旦出问题,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堂会散场后,唐大下巴领着我们去给大帅谢恩领赏钱,大帅出手阔绰,大手一挥,每人给了两块大洋,银元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很有分量。我故意落在最后,一边冲着大帅的方向弯腰哈腰,装出一副谄媚的样子,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盯他腰际的钥匙,脑子里快速盘算着偷钥匙的可能性。可那两个护卫把大帅围得跟铁桶似的,寸步不离,眼神时刻警惕着周围,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想趁机学“顺手牵羊”把钥匙偷过来,难度堪比在老虎嘴里拔牙,稍有不慎就会暴露。没办法,只能暂时作罢,压下心里的念头,跟着杂耍班子的队伍往府外走。
侧门口的搜身兵已经换班了,之前那个高个儿的不知去了哪儿,估计是去尿尿了,只剩下矮个儿的,手里拿着磁铁,敷衍地在我们身上晃了两下,连包袱都没打开看,就挥手放行。我心里暗自庆幸,迈过门槛的那一刻,故意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趴在雪地里,雪灌进了脖子里,冰凉刺骨,我却毫不在意,借着这个动作,顺势把藏着铁丝、飞刀和钥匙的空心竹筒塞进了门口石狮底座的裂缝里——竹筒里还装着我今天画的帅府地图、剩下的松香碎末,这些东西带出去怕被中途抽查搜出来,先藏在府里最安全,夜里过来再取。石狮底座常年结冰,裂缝张着嘴,里面黑乎乎的,像老天爷专门给我留的储物柜,隐蔽得很,没人会注意。
我拍拍屁股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雪,冲矮个儿兵露出一副憨厚的傻笑:“军爷,地太滑了,劳您扶一把。”那大兵不耐烦地踹了我一脚,力气不小,把我踹得一个趔趄:“少废话,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我“哎哎”应着,假装狼狈地转身就走,心里却乐开了花:地图藏成功了,夜里取回来,就等于把帅府的布局全摸透了,相当于把帅府“搬空”了一半!这一趟踩点,总算没白来。
回到我住的煤棚时,天已经擦黑了,外面的北风还在呼呼地刮着,拍打着棚顶的破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我点起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小小的煤棚,也驱散了些许寒意。我坐在铺着稻草的床铺上,把今天踩点的所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电影,梳理得明明白白:路线已经确定,从歪脖子榆树爬上去,用绳子荡到御寒阁屋檐,剪断电灯线,松香封死铃铛,铜锁钥匙也已经有了下落;隐患也不少,大帅腰里可能有主钥匙,赫连伯刚才那番盘问,看样子是起了疑心,还有台口的机枪位,十七步的距离,三秒的换弹时间,都是致命的威胁;变数更多,万一接应的韩二虎没真醉,耽误了接应时间,万一帅府的六姨太突然搅局,出来巡查,万一巡逻卫兵临时换岗……
我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万一”全写在一张小纸条上,折成小块塞进鞋底——明天一早起来就烧了,绝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免得节外生枝。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地跳动着,映得我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我从床底下摸出最后半壶烧刀子,拧开壶盖,对着嘴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从嗓子滑下去,辣得我直咧嘴,却也带来一股滚烫的暖流,从心窝一直烫到脚底,驱散了浑身的寒气。我冲着灯影里的空气竖起中指,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张大帅,你的虎皮,老子预定了!不管是谁来抢,不管中间出什么岔子,我都让他连影子都剩不下!”话音刚落,灯芯“啪”地爆了个灯花,火星溅起又落下,在昏黄的灯光里划过一道弧线,像是在回应我:“走着瞧。”我盯着跳动的灯花,眼神愈发锐利,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夜里的具体行动步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