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破庙时,天刚擦黑,残阳把西天染成一片凝血似的红,没一会儿就被暮色吞了个干净。我把那包 “鬼铃铛” 贴身揣进里衣,冰凉的铜铃硌着心口,每走一步都轻响一声,像催命的节拍。背后背着卷成筒的狗皮血衣,粗硬的狗毛蹭着后颈,风一吹,股股腥骚味直往鼻子里钻 —— 那是狗血、汗臭和泥土混合的怪味,冲得人头晕,像是有个无形的巴掌在我脸上扇:“李三,你现在这模样,这味道,和巷子里野狗也没两样了。”
可我哪有空顾什么体面。潘府那栋洋楼三层,紫檀木保险柜里还缺九十七枚金路易,而我这条命,就悬在这九十七枚金币上。潘复要我的命,洋道士的咒符锁着财路,谁先到终点,谁就能活着喘气。
要再进潘府,第一道坎就是那道 “防盗咒”。铁钩子早前说得明白,那洋道士贴在保险柜上的黄符,看着是鬼画符似的拉丁文,实则是从梵蒂冈流出来的 “圣血锁”—— 专锁生魂,但凡心怀歹念靠近,魂魄就会被符咒缠住,最后要么疯癫,要么暴毙。破这咒,得用 “阴冲阴” 的邪招:拿女子月事布拓下原符,再请神婆翻面画 “倒十字”,把咒力反弹回去,让施咒人自食恶果。听着邪乎,可道上早有先例:光绪年间白莲教盗户部银库,就是靠这招破了库门的 “镇库符”,卷走了十万两官银。
可难题摆在眼前:潘府深宅大院,守卫比苍蝇还多,上哪去弄潘复小老婆的月事布?更别提,这种触霉头的活,哪个神婆敢接?
我脑子里转了十八个弯,终于想起一个人:八大胡同 “醉花亭” 的妈妈生,柳红棉。这女人不简单,早年在湘西养过神婆,后来辗转到京城开了窑子,最懂这些阴私龌龊的事。她管着姑娘们的 “月事档”,哪天来红、哪天干净,都记得一清二楚,比官府的户籍册还严。更妙的是,潘复新娶的七姨太白蔷薇,未出阁前是红棉的干女儿,连贴身肚兜的尺寸、绣的花样,都逃不过这干娘的眼睛。只要柳红棉肯点头,月事布就是囊中之物。
我摸黑往八大胡同赶,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踩得泥水四溅。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柳红棉是出了名的认钱不认人,我兜儿里只剩三枚大洋 —— 那是我全部的 “买命钱”,她要是开口就要,给还是不给?不给,这趟就白跑;给了,后续请神婆、买家伙,又该怎么办?
醉花亭门口的两盏红灯笼,在暮色里晃悠悠的,像两颗熟透的血石榴。灯罩上绣的 “醉生梦死” 四个字,被灯油浸得发亮,透着股子纸醉金迷的腐朽味。我扣了三下门环,“当当当” 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脆。小丫鬟开门,瞧见是我,立马抿着嘴笑,眼角眉梢都是戏谑:“哟,三爷,您可有些日子没照顾咱姑娘们了,这身上的味儿,可比以前野多了。” 我塞给她一块零碎角子,压低声音:“劳烦通传一声,我找妈妈有急事。”
柳红棉正在账房拨算盘,“噼里啪啦” 的声响衬得屋里格外安静。她穿一件绛紫缎袄,领口袖口滚着白狐毛,头发抹得油光水滑,梳成元宝髻,插着根翡翠簪子。一张银盘大脸涂着厚厚的铅粉,在油灯下白得瘆人,嘴唇却抹得通红,像刚喝了血。见我进门,她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算盘打得更响了:“哟,这不是燕子李三吗?听说你最近改行当猎户了,专偷狗皮?身上这股子骚味,可别熏着我家姑娘们,坏了我的生意。”
我干笑两声,走到桌前,也不绕弯子,把来意低声说了一遍,又掏出两块大洋放在桌上。银元落在红木桌面上,发出 “当啷” 一声脆响。柳红棉这才停下算盘,拿指甲盖弹了弹银元,嘴角微微挑起,露出一丝精明的笑:“七姨太的月事布?这有什么难的。不过,你得替我办件事。”
原来,白蔷薇自打进了潘府,成了七姨太,就再也没给干娘请过安,连过年过节的孝敬都断了。柳红棉心里憋着气,想让我捎封信 —— 不是什么嘘寒问暖的问候,是不折不扣的 “催命符”。她手里攥着白蔷薇未出阁时的 “春宫册”,那是当年姑娘们一时兴起画的,要是这册子泄露半页,以潘复的脾气,轻则休妻,重则可能要了白蔷薇的命。
我心里门儿清,这是让我当跑腿的,顺便帮她把把柄再勒得深一点。我拱了拱手:“成,信我替你捎到。但月事布我今晚就要,耽误不得。” 柳红棉笑眯眯地起身,走到墙角的壁橱前,打开柜门,取出一只描金漆匣。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色绸布,红的、紫的、粉的、月白的,每一块都用毛笔标着日子,字迹工整。她在里面翻了翻,拣出一块淡紫色的绸裤裆,角落绣着个小小的 “薇” 字,上头的褐色斑迹已经干透,却依旧隐隐透着一股血腥气,混杂着胭脂味,说不出的诡异。
我看得头皮发麻,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却只得硬着头皮,双手接过,用油纸层层包好,塞进怀里,紧贴着那包鬼铃铛。柳红棉凑到我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又软又媚,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月事布最阴,也最容易反噬,你要是请神婆,可得找‘反面观音’—— 玉顺胡同的聋婆子。别人不敢接的活,她敢接;别人破不了的咒,她能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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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醉花亭,夜色更浓了,风也刮得紧了些,吹得灯笼直晃。我不敢耽搁,直奔玉顺胡同。这条胡同深不见底,两旁的院墙又高又陡,把夜空割成一条窄缝。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滑,在夜里泛着幽幽的水光,像一条横卧在黑暗里的死蛇。
聋婆子住在胡同最里头,门口挂着两盏白纸灯笼,灯上写着个 “顺” 字,却被雨水洇得变了形,看着像个 “川” 字,透着股不祥。我推开门,“吱呀” 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门轴在哭。屋里供着一尊半截的观音像,头颅完好无损,眉眼慈悲,可身子却是反雕的,背对着世人 —— 这就是 “反面观音”,专管阴阳颠倒、逆天而行的勾当。神龛前点着七根白蜡烛,烛火忽明忽暗,烛泪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凝固成奇形怪状的模样。
聋婆子坐在神龛前的蒲团上,背弓得像只虾米,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耳朵虽聋,眼睛却亮得惊人,一翻眼皮,竟全是白的,没有半点黑瞳,看得人心里发毛。我把来意说明,将用油纸包着的月事布双手奉上。她接过,放在鼻尖嗅了嗅,鼻尖皱成了核桃,沙哑着嗓子说:“血气旺,怨也旺。这姑娘心里憋着气,用她的月事布做反噬符,正好。”
拓符开始了。聋婆子从神龛底下拖出一个木箱,里面装着朱砂笔、黑鸡血、一面铜镜、一把柳木剑。她先让月事布覆在铜镜背面,又把一张黄符铺在上面,用柳木剑压住四角,嘴里念念叨叨,说的却是倒着的《心经》,“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念成 “怖恐有无,故碍挂无”,听得我心里发毛。
我忍不住问:“阿婆,这符翻面,可有什么讲究?” 她阴笑一声,露出一口没牙的红牙床:“正符护主,反符吃主。他潘复要你的命,你要他的钱,公平得很。” 说罢,她忽然抓起朱砂笔,将符纸翻转过来,在背面飞快地画了个倒十字,又提起装着黑鸡血的瓷碗,滴了三点在十字中心,接着用朱砂笔写了一行拉丁文 —— 竟和洋道士贴在保险柜上的符咒一模一样!
我大惊失色,忍不住追问:“您老怎么识得洋文?” 她咧嘴一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洋和尚来中土传教,也得拜阎王。这些洋符咒,不过是换了皮的邪术,我见得多了。”
符成之后,她拿烛火烤干,递给我,却先不松手,眼神变得异常严肃:“小子,这反噬符上身,有两条规矩你必须记牢。一,贴胸隔肉,万万不可沾皮;二,鸡鸣之前必须取下,否则你的影子会替你走路,你得替影子顶死。” 我忙不迭点头答应,用油纸包好符咒,正要告辞,她忽然一把攥住我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你拿金币那刻,命就换了姓。” 她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想活,要么让一百个人替你死,要么让一个人替你活 —— 记住喽!”
话音刚落,神龛前的白烛 “啪” 地爆了个灯花,我投在墙上的影子忽然自己扭了一下,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我头皮发炸,猛地甩脱她的手,夺门而出,背后传来她 “咯咯” 的笑声,像夜猫子叫春,又像老鸦悲鸣,在寂静的胡同里回荡,听得人浑身发冷。
回到破庙时,已是子时。铁钩子不在,供桌上留了个字条,是他那歪歪扭扭的笔迹:“去准备鸡鸣香,明晚接应。” 我点燃油灯,把门闩紧,这才取出那道反噬符。黄纸不过巴掌大小,拿在手里却沉得压手,烛光照上去,上面的血色拉丁文像活蚯蚓一样扭动着,仿佛有生命。
我依着聋婆子的吩咐,脱去上衣,露出精瘦的胸膛,把符咒隔着一层粗布贴在胸口,用布条系好。刚洗完,油灯的火焰 “嗖” 地矮了半截,屋里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一团微弱的光晕。我低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 地上竟出现了两条影子!一条紧紧跟着我的动作,另一条却脚尖朝后,正缓缓地朝墙角走去,每走一步,我胸口就像被细铁丝勒了一圈,呼吸越来越紧,疼得钻心。
我抬手想扯下符咒,却猛地想起聋婆子的警告:鸡鸣之前不可摘。我硬生生忍住,摸出腰间的燕子镖,对准墙上的影子大喝:“何方妖孽,敢在你李三爷面前作祟!” 那影子却不理不睬,依旧一步步朝墙走去,走到墙角,竟直接穿墙而过,只留下一团墨黑色的水渍,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像是腐烂的血水。
我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心口疼得如刀剜,眼前阵阵发黑。忽然,耳边响起一阵女学生的合唱声,声音清亮,却带着无尽的哀怨,仔细一听,那声音竟从我自己的喉咙里飘了出来:“还我命来 —— 还我命来 ——”
我死死捂住嘴,想把声音压下去,可那声音却像破了洞的麻袋,怎么也堵不住,仿佛有另一副嗓子寄生在我的喉头。情急之下,我狠狠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地上,那合唱声戛然而止,墙上的影子也缩回了我的脚下。可胸口的符咒却变得更沉了,像贴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浑身冒冷汗。
我哆嗦着爬到供桌前,摸出酒壶,仰头灌了大半壶烈酒。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暂时压住了胸口的寒意和疼痛。我倚着桌脚,大口喘着气,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黏在身上难受得很。油灯将熄未熄,火苗跳成了豆大一点,墙上挂着的观音画像不知何时竟反了过来,像聋婆子供奉的那尊反面观音一样,背对着我,仿佛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我闭上眼,一遍遍告诉自己:再忍三个时辰,等鸡鸣声响起,就把符咒揭下来。天一亮,就去潘府,把剩下的九十七枚金路易全掏出来。鬼哭也好,神嚎也罢,总比我这条命没了强!
可事情偏不遂人愿。丑时三刻,庙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一股潮湿的夜雾涌了进来,伴随着一条黑影。我机警地一跃而起,燕子镖握在手里,正要出手,却听来人道:“别动手,是我!” 借着残灯的光,我看清来人是铁钩子,他背上扛着一个麻袋,袋子里 “簌簌” 乱动,像是装着什么活物。
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放,解开绳结,竟倒出一个人来 —— 是潘府家丁的打扮,青布衣衫,头戴小帽,被五花大绑着,嘴里塞着破布,眼里满是惊恐,身子不住地发抖。铁钩子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我在潘府后门蹲点,正瞧见这小子押送两口木箱,箱子里飘出香火味,还有点邪乎,我料是洋道士搞邪祭用的‘圣器’,就打晕了他,把箱子藏在城外破窑,带着他回来了。”
我蹲下身,扯出家丁嘴里的破布。他立刻哭嚎起来:“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我只是个听差的,什么都不知道!那箱子里的东西,是洋神父要的‘圣器’,说明晚子时前必须送到三楼顶上,用来设‘血祭坛’的!”
“血祭坛?” 我心里一沉,追问详情。家丁支支吾吾,半天不敢说,被铁钩子瞪了一眼,才哆哆嗦嗦地交代:“洋道士说,要以黑狗血、飞贼的命,再加上一百枚金路易,设坛祭祀,能给潘老爷添十年阳寿。只要‘圣坛’落成,潘府上下就会封门,任何人都进不去,也出不来!”
我听完,心里凉了半截。聋婆子说的 “让一个人替你活”,指的就是拿这名家丁顶命吧?可这家丁只是个听差的,无辜得很。我李三虽说是个飞贼,偷富济贫,却从不害人性命。我犹豫不决,手里的燕子镖捏得发烫。
正踌躇间,胸口的符咒忽然一热,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地上的影子 “刷” 地一下又立了起来,这次竟变成了那名家丁的模样,冲我咧嘴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尖利的牙齿 —— 和我贴身藏着的那张女学生照片上的模样,一模一样!
家丁本人却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瞳孔翻白,嘴里流着涎水,身子软软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铁钩子大惊失色,抄起身边的斧头就要砍向家丁:“不好!反噬符在挑替身!再晚了,你就被它缠上了!”
“住手!” 我一把拦住他。我咬了咬牙,伸手就去扯胸口的符咒 ——“嘶” 的一声,像是从皮肤上揭下一层皮,胸口顿时火辣辣地疼,鲜血浸透了粗布。符咒离体的瞬间,地上的影子 “噗” 地一声化作一滩黑水,散发着腥臭。家丁 “哼” 了一声,瘫软在地,气息尚存,只是晕了过去。
我喘着粗气,把揉成一团的符咒扔进油灯里。火苗 “轰” 地一下蹿高,纸灰在空中打着旋,竟组成了一张模糊的女人脸,眉眼间带着一丝感激,冲我轻轻一点头,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聋婆子的警告似在耳边回响:“鸡鸣之前不可摘 ——” 可我还是摘了。反噬之力瞬间反扑而来,我喉咙一阵腥甜,连吐三大口黑血,血里混着一些铜屑状的碎片,不知是什么东西。铁钩子连忙扶住我,他那只独眼满是忧色:“你这是何苦!这样下去,你会没命的!”
我苦笑一声,擦了擦嘴角的血:“拿别人的命换我自己的命,我就算活着,也睡不踏实。” 铁钩子沉默了片刻,重重地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 明晚闯进潘府,在血祭坛生效之前,毁掉那些圣器,抢齐一百枚金路易,让诅咒反噬到洋道士和潘复身上!”
我抹去嘴角的血迹,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疼,却生出一股异样的痛快。命是我李三的,就算是阎王爷来了,也得问我愿不愿意。铁钩子给我找了块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包扎胸口的伤口,动作粗粝却透着细心。“鸡鸣香我已经备好,” 他一边包扎一边说,“是用鸡冠血、朱砂和晒干的艾草混着做的,点燃后能遮人气息,还能驱邪,对付洋道士的邪术正好。”
我点点头,从怀里摸出那张女学生的照片,照片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女孩的笑脸却依旧清晰。“潘复为了续命,害了这么多无辜的人,” 我低声道,“今晚,我不仅要拿回金路易,还要让他和那个洋道士,血债血偿。” 铁钩子独眼闪光,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好!我这把斧头,早就想尝尝洋和尚的骨头硬不硬了!”
天色微明时,我们把晕过去的家丁抬到破庙后院的柴房,给了他一些干粮和碎银。“你赶紧离开京城,别再回潘府了,” 我对他说,“潘复和洋道士没什么好下场,你跟着他们,迟早会被连累。” 家丁连连磕头道谢,踉跄着跑了出去,消失在晨雾里。
接下来的一天,我们都在准备闯潘府的家伙。铁钩子从城外破窑取回了那两口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些邪门的东西:一把生锈的铜剑,剑身上刻满了拉丁文,剑柄缠着发黑的头发;一个陶瓷罐子,里面装着不知名的粉末,散发着腐朽的气味;还有几卷黄符,和聋婆子说的 “圣血锁” 一模一样。“这些东西,正好用来对付他们自己,” 铁钩子冷笑一声,把铜剑别在腰间,“今晚就用这把剑,劈了他们的血祭坛。”
我则把狗皮血衣重新展开,披在身上。狗血的腥骚味依旧浓烈,却像是给我镀上了一层保护色,让我心里多了几分底气。鬼铃铛被我系在手腕上,轻轻一动就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声音既能提醒我保持警觉,也能在关键时刻扰乱邪术。柳红棉要捎给白蔷薇的信,我也贴身藏好,这封信或许能成为离间潘复和七姨太的利器。
夜幕再次降临,月色如水,却透着一股寒意。潘府的洋楼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灯火通明,守卫森严。我们绕到潘府后院,这里的守卫相对薄弱。铁钩子点燃鸡鸣香,袅袅青烟升起,带着一股奇异的香气,瞬间将我们的气息掩盖。我屏住呼吸,借着香雾的掩护,像狸猫一样窜上墙头,动作轻盈得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墙头的瓦片冰凉,我低头望去,院子里巡逻的守卫来回走动,手里的灯笼在夜色中晃动,形成一道道光影。我找准时机,纵身跃下,落在一棵老槐树上,树枝轻轻晃动,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铁钩子紧随其后,像一块石头一样稳稳落地,斧头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我们沿着墙角,一路摸索着朝洋楼靠近。洋楼的三层亮着灯,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想必就是血祭坛的位置。走到洋楼门口,两个守卫正靠在门框上打盹,我掏出燕子镖,轻轻一甩,镖尖精准地击中他们的穴位,两人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进了洋楼,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香火味混杂在一起,让人作呕。楼梯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我们小心翼翼地往上走,二楼传来一阵争吵声,是潘复和白蔷薇。“你到底把那本册子藏哪了?” 潘复的声音带着怒意,“柳红棉那个老虔婆,竟然敢派人来威胁我!” 白蔷薇的声音带着哭腔:“老爷,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册子,是柳红棉故意陷害我!”
我和铁钩子对视一眼,心中了然。柳红棉的信果然起了作用,潘复已经对七姨太起了疑心。我们趁着他们争吵,悄悄溜上三楼。三楼的大厅被布置成了祭坛的模样,正中央摆着一个高台,上面铺着黑色的绸缎,摆放着我们在木箱里看到的铜剑、陶罐和黄符。高台周围点着八根白蜡烛,烛火忽明忽暗,将整个大厅映照得阴森恐怖。
洋道士穿着一身黑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倒十字,正站在祭坛前念念有词。他的头发花白,脸色苍白如纸,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休息了。潘复站在一旁,神色紧张,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祈祷着。
“就是现在!” 我低喝一声,和铁钩子同时冲了出去。洋道士猝不及防,被我们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抓祭坛上的铜剑。铁钩子抢先一步,挥起斧头就朝他砍去,“铛” 的一声,斧头砍在铜剑上,火花四溅。洋道士力气不小,竟硬生生挡住了铁钩子的攻击,嘴里叽里呱啦地念起了咒语,手中的铜剑泛起一层黑气。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打斗,直奔保险柜而去。保险柜就放在祭坛旁边,上面果然贴着一张黄符,正是 “圣血锁”。我从怀里掏出柳红棉给的月事布,虽然符咒已经被我烧毁,但月事布的阴气还在。我将月事布覆在黄符上,又取出鸡鸣香,点燃后放在保险柜前。香雾缭绕,月事布的阴气与香雾的阳气相互交织,黄符上的拉丁文开始扭曲、变淡,最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了。
“不好!” 洋道士看到黄符被破,怒吼一声,想要过来阻止我,却被铁钩子死死缠住。铁钩子的斧头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招都直奔洋道士的要害,洋道士渐渐体力不支,身上被砍了好几道伤口,黑色的道袍被鲜血染红。
我转动保险柜的密码锁,凭借着多年的偷盗经验,很快就打开了柜门。里面金灿灿的一片,摆满了金路易,正好一百枚。我一把将金路易全部装进怀里,沉甸甸的,压得我胸口微微发疼,却也让我心里无比踏实。
就在这时,洋道士突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落在祭坛上的陶罐里。陶罐里的粉末瞬间燃起绿色的火焰,整个大厅的温度骤降,阴风阵阵,那些被他害死的冤魂仿佛都从地狱里爬了出来,发出凄厉的哀嚎。“我要你们,都给我陪葬!” 洋道士面目狰狞,像一头疯魔。
铁钩子脸色一变:“不好,他在催动血祭,想要同归于尽!” 我掏出柳红棉给的信,朝着潘复扔了过去:“潘复,看看你心爱的七姨太,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潘复接住信,打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信纸飘落在地。“贱人!” 他怒吼一声,朝着二楼跑去,想必是去找白蔷薇算账了。
趁着洋道士分神的瞬间,我抽出铁钩子腰间的铜剑,朝着祭坛上的陶罐劈去。“哐当” 一声,陶罐被劈碎,绿色的火焰瞬间熄灭,阴风也停了下来。洋道士喷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铁钩子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总算解决了。”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洋道士,又看了看怀里的金路易,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我们走吧,” 我说道,“这里的事,也该结束了。”
我们正要离开,却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还有枪声。“不好,是警察!” 铁钩子脸色一变,“肯定是潘复报的警!” 我眉头一皱,没想到潘复竟然还有心思报警。“跟我来!” 我拉着铁钩子,朝着洋楼的后门跑去。
后门的守卫已经被警察惊动,正在四处巡查。我甩出两枚燕子镖,击中了两个守卫的膝盖,他们惨叫着倒在地上。我们趁机冲了出去,朝着城外的方向跑去。警察在后面紧追不舍,枪声不断,子弹擦着我们的耳边飞过。
“快,往破庙的方向跑!” 铁钩子喊道,“那里有地道,可以出城!” 我们一路狂奔,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远。跑到破庙时,天已经快亮了。我们钻进后院的地道,地道里阴暗潮湿,弥漫着泥土的气息。
出了地道,就是城外的山林。我们坐在一棵大树下,大口喘着气。我从怀里掏出金路易,数了数,正好一百枚。“这些钱,” 我看着金路易,轻声道,“一部分分给那些被潘复迫害的人,剩下的,我们找个地方,过安稳日子。” 铁钩子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我再次拿出那张女学生的照片,阳光洒在照片上,女孩的笑脸显得格外灿烂。“安息吧,” 我轻声说道,“害你们的人,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一阵风吹过,照片在我手中轻轻晃动,仿佛是女孩在回应我。
远处的京城,已经迎来了黎明,阳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大地。我知道,从今天起,燕子李三的名字,或许会渐渐被人遗忘,但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我守住了自己的底线,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也为那些无辜的人,讨回了公道。
铁钩子拍了拍我的肩膀:“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我站起身,望着远方的群山,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去哪里都行,只要是自由的地方。” 说完,我们并肩朝着山林深处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晨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