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府的铜钟敲过十一点,厚重的钟鸣裹着前院堂会的喧嚣,在北平城的寒夜里荡开三层绵密涟漪,久久不散。洋乐队的铜管吹得《蓝色多瑙河》浮浪招摇,圆润的黑管旋律却被京韵大鼓的鼓点拦腰截断 —— 台上鼓师手腕翻飞如蝶,鼓板 “啪” 地一响脆生生,鼓姬敛衽亮嗓唱《大西厢》,“俏红娘递简” 的婉转唱词裹着三弦的颤音,与西洋乐拧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活像两条一青一红的毒蛇,在雕花描金的梁下缠得难解难分,连空气都透着几分诡异的黏腻。守卫们全挤在月亮门的阴影里,脑袋凑成一堆,眼睛直勾勾盯着鼓姬裙摆下露出来的一截白腿,哈喇子冻在嘴角结成冰碴,腰间的步枪滑到肘弯蹭着地面,竟无一人察觉。谁也没留意,锅炉房那根黢黑如墨的烟囱口,正往外爬一个血腥味十足的影子:我,燕子李三。
狗皮血衣反穿在身,内里浸透的狗血在零下寒夜冻成硬邦邦的冰壳,每动一下,冰碴子便 “咔啦咔啦” 往下掉,混着黑黢黢的炉灰落在青石板上,碎成细不可察的粉末。我嘴里叼着柄三寸七分的柳叶小刀,刀刃上还挂着半截没擦净的炉灰,指尖扣住锈迹斑斑的铁梯横档,一寸一寸往上攀。铁梯的铆钉被岁月与潮气啃得松动,每攀一格都发出 “吱呀 —— 吱呀 ——” 的哀鸣,像要把我的行踪喊遍整座洋楼的每个角落。爬到三楼道井入口时,心脏擂得胸腔发疼,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下巴处凝成小冰粒 —— 这趟活,不仅是为了那一百枚能换十条人命的金路易,更是为了赌上燕子李三在北平道上响当当的名声,成败荣辱,便在今夜三更。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绒头足有寸许,踩上去像陷进初冬未化的云絮,绵软得没有一丝着力处,连急促的脚步声都被吞得干干净净,只余下衣物摩擦的轻响。壁灯的灯罩是从欧洲进口的绿玻璃,昏黄的灯光透过玻璃滤出青幽幽的冷光,打在走廊尽头的欧式浮雕上,那些缠绕的藤蔓纹路活像尸体泡胀后暴起的青筋,狰狞可怖。我贴着墙根猫腰往前蹭,丝质夜行衣与墙面抹灰摩擦,发出极轻的 “沙沙” 声,混在远处堂会忽高忽低的乐声里,几乎无从分辨。远远地,那台德国 diebold 保险柜就孤零零立在书房正中,黑沉沉的钢壳泛着冷硬的光,“diebold” 的鎏金字母在壁炉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像只蛰伏的远古巨兽,正用沉默的眼冷冷打量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按照铁钩子手绘的图纸与反复叮嘱,守卫换岗只有短短三息空档:一息走,一息交,一息回,多一秒都可能横生枝节。我深吸一口带着壁炉烟火气的冷空气,将九曲金丝叼在嘴角,舌尖轻轻舔过金丝冰凉光滑的纹路,压下心头的躁动,心里开始精准默数:“一 ——” 两名守卫扛着枪并肩经过,厚重的棉军靴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 “咚咚” 声,嘴里嚼着咸花生,谈笑间全是对鼓姬身段的荤话,污言秽语混着花生壳的碎屑四处飞溅;“二 ——” 交接的丘八从怀里摸出用锡纸包着的烟卷,恭恭敬敬地给新来的守卫递上,打火机 “咔哒” 一声迸出蓝火,火苗映亮两张油光满面的脸,连毛孔里的污垢都清晰可见;“三 ——” 两人同时背过身点烟,烟丝燃烧的 “滋滋” 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可闻,淡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就是现在!
我像蓄势已久的狸猫般猛地滑到保险柜前,手腕一翻,九曲金丝精准无误地插入锁孔,指腹感受着锁芯内部的齿轮纹路,手腕以毫米之差轻轻抖动。“咔哒”—— 第一声脆响清脆利落,左旋盘稳稳停在刻度 “七” 上;“咔哒”—— 第二声紧随其后,右旋盘精准卡在 “廿三” 的位置;第三声尚未在空气中完全落定,沉重的保险柜门竟自己 “吱呀 ——” 一声裂开条指宽的缝,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里面轻轻一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我愣了半息,心头警铃大作:铁钩子反复交代,这把德国锁构造精密,至少要三息才能捅开,此刻才刚过两息半!可堂会的乐声已渐渐弱了下去,想来是曲目将近,换岗的空档稍纵即逝,容不得细想其中蹊跷。
我咬了咬牙,猛地拉开柜门,一股刺骨的白雾 “呼” 地涌出来,带着冰碴子的寒气瞬间包裹了我,冷得我睫毛瞬间结了层薄冰,鼻腔里的黏膜像被细密的针扎似的疼,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雾气缓缓散去后,金光骤然外泄 —— 直径尺许的黄铜圆盘稳稳摆在柜中央,上面整整齐齐摞着九十九枚金路易,黄澄澄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连指缝里都浸满了暖融融的光晕,几乎要将寒夜的冷意都驱散。我激动得喉头发紧,差点忍不住骂出声来:九十九枚,只差最后一枚,那传说中能压垮一座命秤、换下半城财富的一百枚金路易,眼看就要凑齐!
可这灼目的金光背后,却是一片让人寒毛倒竖的景象:铜盘左右两侧,各立着一排雕花紫檀木架,架上整整齐齐摆着数十只玻璃标本瓶,高矮有序如列队的士兵,瓶中全泡着发白发胀的人眼珠,大小不一,却都圆睁着,透着死寂的诡异。防腐的液体并非寻常的透明酒精,而是淡红色的血水,像刚从活人体内兑出来,还泛着细密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更瘆人的是,那些眼珠原本在瓶中四散漂浮,东游西荡,此刻竟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转向我 —— 墨黑的瞳孔骤然收缩,灰扑扑的虹膜泛着死寂的光,“刷” 地一下,所有眼珠同时眨了眨左眼,“咔嗒” 一声脆响,几十道细微的响动叠加在一起,仿佛有人同时按动了几十把小锁,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伸到铜盘上的手悬在半空,拿也不是,退也不是,指尖的金路易光晕仿佛都带着刺骨的寒意。那些眼珠的转动太过灵活,眨眼的节奏太过统一,绝不是死物该有的模样,倒像是被施了邪术的活物。
“宝贝们,晚饭到喽!” 一个温吞带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像在唤自家养的猫狗,亲昵中透着说不出的阴森。我猛地回头,潘复正斜倚在书房门口,一身藏青西装熨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胸口别着的金表链垂到第三颗纽扣,在火光中晃出细碎的光点。他手里举着一把德国造的 “盒子炮”,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我的眉心,却不急着开枪,反而侧过头,用近乎宠溺的语气对着那些玻璃瓶喊话,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我瞬间如遭雷击,后背惊出一层冷汗:这些眼珠根本不是标本,是潘复养的 “活哨”!他早就算准了我今夜会来,故意给保险柜留了条缝,设下这个陷阱,就是让这些鬼东西替他 “看贼”!好深的算计,好毒的心肠!
潘复的话音刚落,瓶中的血水便 “咕噜咕噜” 剧烈冒泡,那些眼珠在液体里上下翻腾,撞得玻璃壁 “叮叮当当” 响,竟像是真的在等着开饭,透着贪婪的意味。我喉咙干得发紧,舌尖舔到嘴角残留的狗血味,手指悄悄往怀里摸那七枚淬了麻药的燕子镖 —— 硬拼,以一敌五,胜算渺茫;智逃,出口被堵,窗口有栏,难道只能坐以待毙?
潘复这才慢悠悠抬眼看我,目光像在打量一只掉进米缸的老鼠,轻蔑里裹着几分玩味,仿佛一切都尽在他掌握:“李三,久仰大名。你偷张大帅的珐琅怀表,偷慈禧墓里的翡翠夜壶,甚至胆大包天偷过洋鬼子的火车头,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我都懒得管。可你动了这金路易,就是动了我的寿数 ——” 他拇指一扳,击锤 “咔哒”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给你两条路选:一,把金币原样摆回铜盘,自己钻进空瓶子里,陪我的宝贝们聊聊天,或许还能多活几日;二,我打断你的双腿,扔去后院喂狗,再让这些宝贝们每天看你在泥里打滚,也算给它们添点乐子。”
说话间,他身后又涌进四名守卫,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我,枪栓拉动的 “哗啦” 声此起彼伏,震得屋顶的积灰簌簌往下掉,落在我的肩头。我背后紧贴着冰冷的保险柜钢壳,寒意透过夜行衣渗进皮肉,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浸透了内里的衣物,却强作镇定,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潘总长,您这两条路都太无趣了 —— 要不我选第三条?拿上金币走人,这些宝贝瓶子,留给您下酒助兴怎么样?”
话音未落,我手腕猛地一抖,三枚燕子镖 “嗖嗖嗖” 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风声,精准打灭了头顶三盏壁灯。书房里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只剩壁炉里跳跃的火光,在地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我趁黑扑向保险柜,双臂一张,“哗啦” 一声,半盘金路易便尽数倒进腰间的鹿皮布袋里,金币碰撞的脆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悦耳又刺耳。
守卫们惊呼出声,枪口随即喷出火舌,“砰砰砰” 的枪声震得屋梁都在发抖,火星四溅。我贴着地面快速翻滚,子弹擦着耳根飞过,带着灼热的气流,头发都被燎得微微发焦,击中保险柜钢壳时发出 “当” 的一声巨响,火星溅到我的手背,烫得我龇牙咧嘴。火星照亮的瞬间,我瞥见那些玻璃瓶里的眼珠全贴到了玻璃内壁,瞳孔张得极大,像是在欣赏这场烟火表演,又齐刷刷眨了眨右眼,“咔嗒” 一声,比刚才更整齐,更刺耳,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黑暗中,潘复怒喝一声:“别乱枪!留活口!我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守卫们只得硬生生停火,转而摸索着围拢过来,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我滚到红木书桌旁,双臂发力,“轰隆” 一声掀翻圆桌,厚重的桌面挡在身前,像一面临时盾牌。可心里却急得冒烟:正门被守卫堵死,窗口装着拇指粗的铁栏,难道今天真要成了瓮中之鳖,栽在潘复这老狐狸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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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壁炉烟道里突然传来铁钩子低低的声音,像蚊蚋嗡嗡作响,却清晰入耳:“李三,爬烟道!左侧第三块砖已卸!” 原来他早就在隔壁房间潜伏,按计划把烟道的挡板卸了下来,就等我发出信号。我精神一振,迅速把布袋口系紧,打了个死结,一猫腰蹿到壁炉前。守卫们已经围成了半月形,枪口集中对准书桌方向,“叮叮当当” 的枪声再次响起,子弹打在桌面上,木屑纷飞,溅得我满脸都是。
我钻进壁炉,滚烫的火星落在肩头,灼烧着皮肉,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却顾不上喊疼,只能咬牙忍耐。炉膛里的柴灰钻进鼻孔,呛得我直想咳嗽,却死死憋着不敢出声,生怕暴露行踪。
“想跑?没那么容易!” 潘复的冷笑从身后传来,带着十足的笃定与狠厉,“黑背!上!” 他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刺破黑暗。两条高大的黑背犬立刻狂吼着从门外扑来,腥臊的狗味混杂着汗臭,瞬间弥漫了整个书房,令人作呕。我半身已经钻进烟道,一条腿还留在炉膛里,其中一条黑背猛地扑上来,锋利的犬齿死死咬住了我的靴跟,“哧啦” 一声,硬生生撕下大半片牛皮,冰冷的地面瞬间浸透了我的袜子,寒气刺骨。
我回脚猛踹,坚硬的鞋跟狠狠撞在狗鼻子上,黑背吃痛哀嚎一声,却依旧不肯松口,犬齿深深划破了我的小腿,火辣辣的疼瞬间蔓延开来,鲜血顺着伤口往下淌,滴在柴灰里,洇出暗红色的印记,触目惊心。铁钩子在烟道外死死拽着我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发力一拉,“嗖” 地把我整个身子拖进了烟道。另一条黑背想跟着钻进来,却被狭窄的烟道口卡住,前爪在砖壁上疯狂抓挠,发出刺耳的声响,怒吠声震得耳膜生疼。
潘复气急败坏,举着盒子炮朝烟道里连开三枪,“砰砰砰” 的枪声在烟道里来回回荡,震得我头晕目眩,弹头擦着砖壁飞过,蹦出点点火星,却终究没能打中我。我拖着流血的腿,跟着铁钩子在狭窄低矮的烟道里艰难爬行,浓烟呛得我眼泪直流,身后传来潘复歇斯底里的咆哮:“封府!给我封府!挖地三尺,也要把李三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烟道的出口藏在三楼的厕所里,我顺着出口跌出来,重重摔进冰冷的浴缸,“哗啦” 一声巨响,瓷缸被撞得四分五裂,碎片溅得满地都是,有些还划破了我的手臂。窗外,前院堂会的灯火依旧辉煌,鼓声、号声、宾客的尖叫声混成一锅粥,热闹非凡,谁也没注意到这栋洋楼后侧的暗角里,正上演着一场生死追逐。我趴在冰冷的瓷砖上,喘得像台破旧的风箱,胸口剧烈起伏,低头看向腰间的布袋:金路易在血水里泛着冷光,相互碰撞着发出 “当当” 的轻响,像是在笑我狼狈不堪,又像是在为我死里逃生而庆幸。
我忽然想起那些玻璃瓶里眼珠的眨眼节奏 —— 左、右,分明是 “看” 与 “锁” 的暗语。它们看见了我,也锁住了我今夜的行踪,潘复的布局,远比我想象的更深、更毒,这根本就是一场早有预谋的陷阱。铁钩子用斧柄轻轻敲了敲我的肩膀,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发什么愣?走水绳!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指了指窗外,早已备好的软钢索牢牢扣在窗棂上,另一头顺着墙面垂下去,刚好落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上,摇摆不定。
我咬了咬牙,强忍身上各处的伤痛,将布袋斜挎在肩上,伸手抓住冰凉的水绳,脚蹬着冰冷的墙面,“哧溜” 一声滑了下去。粗糙的树皮割破了掌心,火辣辣的疼混着肩头火星灼烧的痛感、小腿伤口的钝痛,还有狗血与煤烟的腥臊味,在鼻腔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几乎要将我窒息。可我心里却只剩下难以言喻的兴奋与不甘:九十九枚金路易,只差最后一枚,这场赌局,我还没输,绝不能输!
脚刚落地,脑后突然 “嗡” 的一声,一股刺骨的冷风袭来,带着死亡的气息。我本能地侧身翻滚,“砰” 的一声巨响,子弹打在老槐树上,木屑飞溅,一块碎木片擦着我的脸颊飞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火辣辣的。回头一看,潘复竟也攀上了三楼的阳台,手里的盒子炮枪管还冒着青烟,他的脸被壁炉的火光映得扭曲变形,眼神里满是狰狞与疯狂:“李三,你跑不了!那枚金币是我的,你休想带走!” 他身后,守卫们举着煤油灯蜂拥而至,灯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面上追逐纠缠,如同鬼魅。
我猛地掏出一枚金路易,拇指用力一弹,金币 “当” 地一声飞向空中,在灯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金黄弧线,旋转着落在地上,“叮 ——” 清脆的响声悠长不绝,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引人注目。守卫们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金光吸引,动作齐齐一滞,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那枚在地上打转的金币,露出贪婪的神色。我趁他们分神的刹那,与铁钩子一同蹿进旁边茂密的冬青丛,枝叶划破了脸颊和手臂,却顾不上疼,一路滚到后墙根,动作快如闪电。
墙上早已架好了绳梯,是铁钩子提前准备好的,铁钩子一把将我推上去,急促地说:“你先撤!我断后!” 我攀上墙头,刚要回头拉他,却听脚下 “砰” 的一声枪响,铁钩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单膝跪倒在地,小腿汩汩地往外冒血 —— 子弹击穿了他的腿骨,鲜血瞬间染红了裤管。我急忙回身去拽他,他却猛地甩开我的手,怒吼道:“走!别都死在这里!完成任务!” 话音未落,两条黑背已经扑到了他身前,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的獠牙,朝着他的脖子咬去。
我闭上眼睛,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纵身跳下墙外,落地时翻滚了两圈,怀里的金币 “哗啦” 一声脆响,像是在替我哭,又像是在替我笑,悲喜交织。
墙内,人声、狗吠声、枪声、惨叫声混成一团,在北平的寒夜里炸开,惊天动地。墙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将整座城市裹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我踉跄着奔到煤市街口,才扶着一棵老槐树停脚,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疼得像是要裂开。低头点数金币:鹿皮布袋里,整整九十九枚金路易,一枚不多,一枚不少,沉甸甸的压在身上。缺的那一枚,正是我刚才用来弹地作饵的 —— 此刻,它或许还在潘府的灯影下打转,成了潘复引我回头的诱饵,也成了我心中的一根刺。
我摸了摸手心,冷汗与金屑黏在一起,结成了硬硬的一层,怎么搓都搓不掉,仿佛刻进了皮肤里。耳边忽然响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女学生合唱,声音清细婉转,却带着说不出的诡异:“还差一枚 —— 还差一枚 ——” 那声音像是从金币的缝隙里渗出来的,轻轻巧巧,却又钻耳入心,挥之不去。我抬头望天,月亮被厚厚的云层啃得只剩一道弯钩,像极了潘复脸上那抹嘲讽的笑,又像是在质问我:李三,你跑得了人,跑得了命,跑得了那枚金币背后的诅咒吗?
我深吸一口带着煤烟味的冷空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我清醒了几分,将布袋口重新扎紧,血污在鹿皮上印出暗红的掌印,像一朵开在暗夜里的鬼花,妖艳而诡异。我告诉自己:九十九枚金路易,早已能压垮一座命秤,换得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那最后一枚,我必须拿到手 —— 潘复不是想用它作饵引我回头吗?我就偏偏回去,不仅要拿回那枚金币,还要连他的盒子炮、养眼珠的玻璃瓶、凶神恶煞的黑背,还有他那条沾满鲜血、作恶多端的命,一起偷走!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我转过身,对着潘府的方向,伸出中指,比了个无声的口型:“等着,老子连你的命一起偷!” 夜风卷着金屑与血腥,掠过煤市街的青石板路,带着刺骨的寒意,掠过街角破败的土地庙,掠过整座沉睡的北平城,吹得我衣角猎猎作响。我知道,明天三更,最后一场大戏,将在那栋洋楼的火光与哭嚎中落幕。而我,燕子李三,必须到场谢幕 —— 要么带着一百枚金路易活着离开,要么,就带着它们,一同埋进北平城的寒土里,绝不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