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洛阳城门缓缓打开。
寒风裹着尘土,从门缝里灌进来。
杜如晦骑在马上,抬头,看向这座城。
城墙上,“洛阳”二字斑驳。
砖缝里,长着一点枯草。
旧朝故都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的目光,从城楼上扫过。
守城的兵卒,紧张地站在那里。
城门官整了整衣冠,小跑着上前。
“东都洛阳城门校尉张成。”
“恭迎朝廷钦差杜相公入城!”
杜如晦坐在马上,没有立刻下马。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张成一眼。
“张校尉。”
“我奉陛下旨意,巡查东都民生仓。”
“这一趟,时间不会短。”
“洛阳城里的人,怕是要辛苦一些。”
张成心里一凛。
“杜相公说笑了。”
“为朝廷效力,是东都军民的本分。”
杜如晦笑了笑。
“但愿如此。”
他勒马入城。
身后,五百“巡查亲军”鱼贯而入。
铁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光。
街道两旁,百姓们远远地看着。
有人好奇。
有人畏惧。
有人低声议论:
“这是长安来的大官吧?”
“听说,是来查民生仓的。”
“查民生仓?”
“那不是好事吗?”
“你懂什么。”
“查来查去,受苦的,还不是咱们小老百姓。”
杜如晦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他只是握了握缰绳。
“受苦的,从来不该是你们。”
“至少,不该只是你们。”
二
洛阳观察使司。
李孝恭亲自迎出府门。
“杜相公,一路辛苦。”
他拱手,笑容却不温不火。
杜如晦下马,与他并肩而行。
“李公。”
“东都这潭水,比我想的,还要浑。”
李孝恭叹了口气。
“杜相公初来乍到,还是先歇息一日。”
“明日,我再把这半年来的账册,全部给你过目。”
杜如晦摇头。
“账册,可以晚上看。”
“我先去几个地方。”
李孝恭一愣。
“哦?”
“杜相公想先去哪?”
杜如晦看着他。
“先去民生仓。”
“东郊那个。”
三
东郊民生仓。
寒风呼啸。
仓门前,两名老卒还在烤火。
看到李孝恭和杜如晦一行人,连忙起身行礼。
“观察使大人。”
“这是?”
李孝恭淡淡道:
“这位是朝廷钦差,杜相公。”
“奉陛下旨意,巡查东都民生仓。”
老卒脸色一变。
连忙躬身:
“参见杜相公。”
杜如晦没有看他们。
他径直走到仓门前。
“开门。”
“是。”
老卒慌忙去推仓门。
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
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杜如晦的眉头,皱了一下。
“民生仓里,怎么会有这么重的霉味?”
李孝恭看了一眼那两名老卒。
老卒连忙道:
“回杜相公。”
“里面有一些旧粮。”
“放得久了,难免有些霉味。”
杜如晦“嗯”了一声。
迈步而入。
四
仓内。
一排排粮囤,整齐排列。
只是,有几排粮囤,明显比其他的矮。
草席盖得有些凌乱。
墙角,堆着一些麻袋。
麻袋上,印着“元和三年”、“元和四年”的字样。
杜如晦走过去,随手拍了拍一个麻袋。
麻袋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是旧粮?”
他问。
一名仓吏连忙上前。
“回杜相公。”
“是。”
“这些,都是前几年剩下的粮。”
“按规矩,要先陈后新。”
“先把旧粮发出去,再入新粮。”
杜如晦点头。
“那新粮呢?”
仓吏一愣。“新粮”
“都在那边的粮囤里。
他指了指几排看起来比较满的粮囤。
杜如晦走过去。
伸手,掀开草席的一角。
露出里面的粮。
他抓起一把。
麦粒有些发暗。
混着一些碎糠。
还有几粒,明显已经被虫蛀过。
“这就是你们说的‘新粮’?”
杜如晦问。
仓吏额头冒汗。
“这”
“这是今年的秋粮。”
“只是,收的时候,天气不太好。”
“有些受潮。”
杜如晦笑了笑。
“受潮?”
“受潮能受成这样?”
他转头,看向李孝恭。
“李公。”
“你在东都这么多年。”
“你见过,哪年的新粮,是这个样子的?”
李孝恭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杜相公。”
“这事儿,我会查。”
杜如晦没有继续追问。
他放下手里的麦粒。
“账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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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杜相公。”
“账册在仓署那边。”
“要不,我让人去取?”
杜如晦摇头。
“不用。”
“我会去仓署看。”
他顿了顿。
“今天,我只是来看看。”
“看看东都的民生仓,到底装了些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对了。”
“昨天,是不是有一辆‘洛阳县仓署’的马车,送粮进来?”
仓吏一愣。
“是”
“是。”
杜如晦看着他。
“车上的粮,入了哪几个粮囤?”
仓吏的脸,瞬间白了。
“这”
“我”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李孝恭的目光,一下子冷了下来。
“说。”
仓吏扑通一声跪下。
“回观察使大人。”
“回杜相公。”
“昨天那车粮”
“入的是那边那两排粮囤。”
他指了指刚才杜如晦看过的那几排。
杜如晦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我知道了。”
他说。
“你们先起来。”
“该做什么,做什么。”
“别让人看出,我来过。”
仓吏如蒙大赦。
连忙磕头。
“谢杜相公。”
杜如晦迈步走出仓门。
寒风灌进衣领。
他却觉得,比仓里的霉味,要干净得多。
五
出了民生仓。
李孝恭忍不住问:
“杜相公。”
“你看出来什么了?”
杜如晦骑上马。
“看出来一点。”
“什么?”
“民生仓里,装的不是百姓的安心。”
“是有人的贪心。”
他转头,看向李孝恭。
“李公。”
“你说,这一车车粮,从百姓手里征上来。”
“入了官仓。”
“账上少记一点。”
“再从官仓,悄悄转到某些人的私仓。”
“一转手,就是几倍的利。”
“这事儿,你信不信?”
李孝恭沉默片刻。
“信。”
杜如晦笑了笑。
“那我们,就来好好算算这笔账。”
六
当天下午。
洛阳县仓署。
杜如晦坐在正堂。
案上,摆着一摞摞账册。
从元和元年,到今年。
每一年,每一月,每一个仓。
收了多少粮。
发了多少粮。
还剩多少粮。
都写得清清楚楚。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杜如晦翻得很慢。
他的手指,在一行行数字上划过。
有时候,会停一下。
再往前翻几页。
对比。
再对比。
“杜相公。”
李孝恭站在一旁。
“这些账册,我也看过。”
“表面上,是对得上的。”
“若真有问题,也不会这么容易看出来。
杜如晦没有抬头。
“你看的是‘总账’。”
“我看的是‘细账’。”
“总账,是人想让你看到的。”
“细账,才藏着他们不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他翻到一页。
嘴角,微微勾起。
“你看。”
他把账册推给李孝恭。
“洛阳县,今年秋收之后。”
“按朝廷的制度,应向民生仓缴粮一万石。”
“账上写的,是一万石。”
“可你再看这一页。”
他又翻了一页。
“这是洛阳县几个乡的‘分户账’。”
“每个乡,缴了多少粮。”
“加起来,是一万三千石。”
“多出来的三千石。”
“去哪了?”
李孝恭瞳孔一缩。
“这”
他赶紧拿起账册,仔细看。
一行行数字,加起来。
确实是一万三千石。
可在“县仓总账”上,却写着一万石。
整整少了三千石。
“这不可能。”
李孝恭低声道。
“若真少了三千石。”
“当年做账的时候,就会被发现。”
杜如晦笑了笑。
“所以,他们改了。”
“分户账上,每一户,少记一点。”
“少记一斗,一百户,就是十石。”
“少记十斗,一百户,就是一百石。”
“这样一点点地扣。”
“到最后,总账上,就只剩一万石。”
“多出来的三千石。”
“就成了‘账外之粮’。”
李孝恭倒吸一口凉气。
“账外之粮”
杜如晦点头。
“这些粮,不在账上。”
“却实实在在存在。”
“存在哪里?”
“自然是,某些人的仓里。”
七
仓署门外。
洛阳县令周文,正在来回踱步。
他的脸上,堆着笑。
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安。
“县令大人。”
一名师爷模样的人,低声道:
“钦差大人,已经在里面待了一个时辰了。”
“会不会”
,!
周文摆摆手。
“不会。”
“账册,都是我们做的。”
“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
“看一天,看十天,也看不出什么。”
他嘴上这么说。
心里,却没底。
他知道,账册上,有些地方,做得并不干净。
可那是上面的人让他做的。
他一个小小的县令,能怎么办?
“县令大人。”
师爷又道:
“崔家那边,已经派人来问了。”
“问钦差大人,是不是只查民生仓。”
“还查不查别的。”
周文皱眉。
“告诉他们。”
“钦差大人刚到东都。”
“总得先做做样子。”
“查民生仓,是陛下的旨意。”
“他们若心里没鬼,怕什么?”
他话虽这么说。
心里却很清楚。
崔家,心里有鬼。
而且,还不止一个。
八
仓署内。
杜如晦合上账册。
“李公。”
“这只是洛阳县。”
“若我们把偃师、巩县的账册,也这样翻一遍。”
“你说,会发现多少‘账外之粮’?”
李孝恭沉默。
“杜相公。”
“你打算怎么做?”
杜如晦站起身。
“先不急着动。”
“我们手里,现在只有‘账面上的问题’。”
“这些问题,还不足以,扳倒那些人。”
“他们可以推说,是‘记账疏忽’。”
“最多,杀几个小吏,做替罪羊。”
“真正的大鱼,一个也跑不了。”
李孝恭苦笑。
“你说得对。”
“东都这些世家。”
“哪一个,不是盘根错节。”
“没有铁证,动不了他们。”
杜如晦点头。
“所以,我们要的,是‘铁证’。”
“什么铁证?”
“比如——”
杜如晦看向窗外。
“他们私仓里的粮。”
“从哪来的?”
“粮袋上,有没有‘民生仓’的印记?”
“他们卖粮的时候,用的是什么账簿?”
“有没有记录,这些粮,原本属于谁?”
李孝恭眼神一亮。
“你是说——”
“从‘粮’本身,下手。”
杜如晦笑了笑。
“账,可以改。”
“粮,改不了。”
“粮袋上的印记,改不了。”
“粮的来源,改不了。”
“只要我们,能在他们的私仓里。”
“找到一袋,印着‘民生仓’的粮。”
“他们就百口莫辩。”
九
当天晚上。
洛阳城内。
一处偏僻的巷子。
巷子里,有一家小小的酒肆。
酒肆不大。
却很干净。
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李孝恭的心腹参军。
另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脚夫。
脚夫穿着粗布棉衣。
手上,满是老茧。
他端着酒碗,一饮而尽。
“赵参军。”
“你问我,这半年,洛阳城里,粮都往哪拉。”
“我可以告诉你。”
“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赵参军点头。
“你说。”
脚夫压低声音。
“我若说了。”
“你得保证,我和我家里人的安全。”
“那些人,可不是好惹的。”
“我要是被他们知道,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这颗脑袋,怕是保不住。”
赵参军看着他。
“你放心。”
“我既然来找你。”
“就不会让你白说。”
“你说的每一个字。”
“我都会记在心里。”
“若将来,真有那么一天。”
“我会在朝堂上,替你说一句。”
“你不是乱说话的人。”
“你是,说真话的人。”
脚夫沉默了片刻。
又喝了一碗酒。
“好。”
“我信你。”
他放下酒碗。
“这半年。”
“我拉过的粮车,比往年多了一倍。”
“大多,是从洛阳县仓署那边拉出来的。”
“有的,拉到城外的大仓。”
“有的,拉到城里的大宅门。”
赵参军问:
“大宅门?”
“你认得,是哪家吗?”
脚夫点头。
“怎么不认得。”
“东都城里,有几个姓崔的?”
“有几个姓王的?”
“有几个,门前挂着那样的大灯笼?”
他冷笑一声。
“我拉粮的时候,他们的家奴,站在门口。”
“嘴上说的是‘自家收的粮’。”
“可我看到粮袋上的印记。”
“明明是‘洛阳县民生仓’。”
赵参军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确定?”
脚夫点头。
“我拉了几十年的粮。”
“粮袋上的印记,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们以为,我是个粗人。”
“不会注意这些。”
“可我不是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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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那是百姓的救命粮。”
“他们,却把它拉进自己的仓。”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抖。
“赵参军。”
“你说,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
赵参军沉默了很久。
“有。”
“只是,有时候,来得晚一点。”
十
酒肆外。
风更大了。
赵参军从酒肆出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洛阳。”
“你藏得,真深。”
他低声道。
“可再深的水。”
“只要有人愿意,一点一点地舀。”
“总有见底的一天。”
他握紧了拳头。
“杜相公。”
“李大人。”
“这一趟,我不会白来。”
十一
第二天。
洛阳观察使司。
杜如晦、李孝恭,相对而坐。
案上,放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洛阳城周围,被圈出了几个红点。
“这些,是赵参军昨晚说的地方。”
李孝恭指着红点。
“有崔家的仓。”
“王家的仓。”
“还有几家,与他们来往密切的豪商的仓。”
“若脚夫说的是真的。”
“这些仓里,就有从民生仓拉出来的粮。”
杜如晦点头。
“那我们,就去看看。”
李孝恭一愣。
“现在?”
“现在。”
杜如晦站起身。
“再拖下去。”
“他们就会把粮,换成别的袋子。”
“到那时,我们连印记都找不到。”
他看向李孝恭。
“李公。”
“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去?”
李孝恭苦笑。
“杜相公都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只是——”
“我们以什么名义,去查他们的私仓?”
杜如晦笑了笑。
“很简单。”
“以‘查盗卖官粮’的名义。”
“他们不是说,粮是‘百姓自愿寄存’的吗?”
“那我们就看看。”
“这些‘自愿寄存’的粮。”
“有没有,印着‘民生仓’的印记。”
十二
半个时辰后。
洛阳城外,一处大仓。
仓外,竖着一块木牌——
“崔氏义仓”。
义仓。
名义上,是用来赈济灾民的。
实际上,却是崔家的私仓。
仓门前,几个家奴守在那里。
看到李孝恭和杜如晦一行人,脸色一变。
“李大人。”
“杜相公。”
“这是”
杜如晦没有废话。
“奉陛下旨意。”
“查盗卖官粮。”
“开门。”
家奴脸色发白。
“杜相公。”
“这是我们崔家的义仓。”
“里面都是——”
杜如晦冷冷道:
“是不是义仓。”
“不是你说了算。”
“是粮袋上的印记说了算。”
“再不开门。”
“我就当你们,是在抗旨。”
家奴吓得一哆嗦。
“我”
“我这就去禀报家主。”
杜如晦懒得理他。
转头,对身后的亲军道:
“开门。”
几名亲军上前。
斧头落下。
“砰”的一声。
门锁被劈断。
仓门,被硬生生推开。
一股粮食的香气,从里面扑面而来。
杜如晦迈步而入。
身后,是李孝恭,和一队亲军。
仓内,一排排粮囤,堆得满满的。
粮袋上,印着各种字样。
有“崔氏义仓”。
有“百姓寄存”。
还有一些,没有印记。
杜如晦走到一个粮囤前。
随手,抽出一袋。
粮袋上,印着两个小字——
“洛阳”。
下面,还有一行模糊的印记。
杜如晦用手,擦了擦。
灰尘被擦掉。
露出下面的几个字——
“民生仓”。
李孝恭的瞳孔,猛地一缩。
“真有”
杜如晦笑了。
“李公。”
“这下,你信了吧?”
他把粮袋扔到地上。
“再搬几袋过来。”
亲军们应声上前。
一袋袋粮,被搬了下来。
有的,印着“民生仓”。
有的,印着“洛阳县仓署”。
还有的,印记被人用布,草草缝上。
可只要剪开缝线。
下面,还是那几个刺眼的字。
李孝恭的手,已经攥成了拳。
“这些粮。”
“是从民生仓里,一车车拉出来的。”
“账上,却一点记录都没有。”
“他们”
杜如晦看着那一袋袋粮。
“他们,把百姓的救命粮。”
“当成了自己的赌注。”
“赌一场灾年。”
“赌一场大乱。”
他缓缓抬头。
“既然,他们敢下这个注。”
“那我们,就替陛下。”
“陪他们,赌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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