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东都暗流!(1 / 1)

东都。

洛阳。

冬。

北风卷着残雪,在街道上打着旋儿。

城郭巍峨,宫阙依旧。

只是,比起长安的新气,洛阳多了一层旧朝的阴影。

洛阳城内,最热闹的,是西市。

最冷清的,是城外的粮仓。

尤其是——

新设的“民生仓”。

洛阳东郊。

一大片仓房,连绵起伏。

青砖灰瓦,高墙环绕。

门前,挂着一块木牌——

“洛阳县民生仓”。

寒风里,木牌被吹得“吱呀”作响。

仓门紧闭。

门前,只有两名老卒,缩着脖子烤火。

“这鬼天气。”

“真冷。”

一名老卒搓着手,往火堆里添了块柴。

另一名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官道。

“今年冬天,怕是又要冻死人。”

“听说,粮价又涨了。”

“城里的粮行,一袋粟米,比去年贵三成。”

“啧。”

“还让不让人活了。”

老卒叹着气。

火堆前,却没人接话。

远处,传来车轮碾地的声音。

一辆马车,从官道上缓缓驶来。

车篷用粗布罩着,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只在车辕上,插着一面小小的旗帜——

“洛阳县仓署”。

两名老卒精神一振。

“又来粮了?”

“不是说,今年秋收不好?”

“怎么还往民生仓里送?”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仓门前。

驾车的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脸上带着一道刀疤。

“开门。”

他声音低沉。

老卒连忙起身。

“刘押司。”

“又辛苦您跑一趟。”

刀疤脸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老卒赶紧去推门。

沉重的仓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

一股潮湿的霉味,从里面涌了出来。

“怎么这么大的霉味?”

老卒皱眉。

刀疤脸冷冷道:

“里面是旧粮,放久了,难免。”

“快开门,别耽误工夫。”

老卒不敢多问,把仓门推到最大。

马车缓缓驶入。

民生仓内。

一排排粮囤,整齐地排列着。

只是,这些粮囤,大多半满。

囤顶,盖着破旧的草席。

墙角,堆着一些麻袋,上面写着“元和三年”、“元和四年”的字样。

那是前几年的旧粮。

刀疤脸跳下车,拍了拍手。

两名仓吏从角落里走出来。

“刘押司。”

“又送粮来了?”

刀疤脸点头。

“这一车,是‘新粮’。”

“按上头的吩咐,入民生仓。”

一名仓吏看了看车上的麻袋。

麻袋上,印着“洛阳县”的印记。

却没有写“新粮”还是“旧粮”。

“刘押司。”

“这粮,是今年的秋粮?”

刀疤脸不耐烦地摆摆手。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有县太爷的批文。”

“你只管记账、入库。”

仓吏犹豫了一下。

“可这民生仓,是陛下亲自下旨设立的。”

“若账目不清,被上头查下来——”

刀疤脸冷笑。

“查?”

“谁查?”

“东都观察使?”

“还是长安来的御史?”

“他们有闲工夫管你这几袋粮?”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银子,塞到仓吏手里。

“兄弟,辛苦一年了。”

“这点心意,你收着。”

“该记的记,不该问的别问。”

仓吏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眼神闪了闪。

“刘押司说的是。”

“我这就记账。”

他转身,去拿账册。

另一名仓吏,则爬上马车,开始搬麻袋。

麻袋被搬下来的时候,发出“哗啦”的声音。

声音有些沉。

像是里面装的,不是新粮,而是——

掺了不少碎石子的旧粮。四

与此同时。

洛阳城内,一处深宅大院。

朱门高墙,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

灯笼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崔”字。

崔府。

东都有名的世家。

府内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

几个衣着华贵的人,围坐在一张大案旁。

案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酒菜。

还有一张摊开的地图。

地图上,画的是洛阳周围的几个县。

每个县的旁边,都写着几个小字——

“民生仓”。

“崔公。”

一个中年文士,端着酒杯,笑道:

“朝廷的民生仓,如今可是成了咱们的‘聚宝盆’。”

“借‘备荒’的名头,多征粮。”

“粮入官仓,账上少记。”

“再从官仓,悄悄转到咱们的私仓。”

“一转手,就是几倍的利。”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

面容清瘦,眼神却很亮。

崔家现任家主——崔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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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放下酒杯。

“张记,话可别乱说。”

“什么‘咱们的私仓’?”

“那是‘百姓自愿寄存’的粮。”

“我们,只是帮他们保管。”

“收点‘保管费’而已。”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有人附和:

“对对对。”

“崔公说得是。”

“咱们是在帮百姓。”

“帮他们,把粮,从低价的时候,存到高价的时候。”

“这叫——”

“替天行道。”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崔弘度却没有笑太久。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地图。

“粮价,现在涨了多少?”

张记收起笑容,躬身道:

“回崔公。”

“洛阳周围各县,粮价已较去年同期,上涨三成。”

“部分偏远乡镇,已经涨到四成。”

“再过些日子,若再冷一点。”

“再传出些‘明年可能少雨’的话——”

他故意顿了顿。

“涨五成,也不是不可能。”

崔弘度满意地点头。

“很好。”

“记住,我们要的,不是一城一地的粮。”

“是整个东都的粮价。”

“只要粮价上去了。”

“手里有粮的人——”

“就有说话的资格。”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崔公。”

“可朝廷那边”

“若是发现粮价异常,会不会——”

崔弘度眯起眼。

“发现?”

“他们当然会发现。

“可发现,又能如何?”

“民生仓,是他们自己搞出来的东西。”

“粮,是从百姓手里征上来的。”

“账,是他们自己的官在记。”

“真要查起来——”

“先倒霉的,是那些办事不力的小官。”

“再往上,是几个替罪羊。”

“至于我们——”

他冷笑一声。

“我们只是‘顺应天意’。”

“天要灾,我们只是提前做准备。”

“谁能说我们错?”

暖阁外。

一名年轻的家仆,端着一盘热菜,刚走到门口。

听到里面的话,脚步顿了一下。

“天要灾”

“提前做准备”

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随即,赶紧低下头,推门而入。

“老爷,菜热好了。”

崔弘度抬眼看了他一眼。

“放下。”

“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上。”

“是。”

家仆放下菜,退到门口。

关门的一瞬间,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桌上的地图,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那一个个“民生仓”的标记。

在他眼里,却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嘴。

吞的,是百姓的粮。

同一时刻。

洛阳城外,二十里。

一处破败的小村里。

村头,有一棵老槐树。

树下,几个村民缩着脖子,围着一堆快要熄灭的柴火。

“今年的粮,又被多征了一成。”

“说是民生仓,备荒。”

“可往年,也没见这么多。”

一个中年汉子,裹着一件破旧的棉袄,闷声说道。

“你还敢说?”

“我听说,城西张三家,就因为多说了两句。”

“被里正抓去,打了二十板。”

“说他造谣惑众。”

另一个村民压低声音。

“造什么谣?”

“说民生仓里的粮,被人动了手脚。”

“说今年征的粮,比往年多。”

“可账上,却记得少。”

“说有人,借民生仓,囤粮。”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话,你也敢在这儿说?”

“小心被人听见。”

旁边的一个老妇人叹了口气。

“我儿子在洛阳城里当脚夫。”

“他回来跟我说。”

“城里的粮行,最近粮价涨得厉害。”

“可粮行里,却天天往外拉粮。”

“拉去哪里?”

“说是去‘大户人家’的私仓。”

“你们说——”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大户人家’?”

老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几个村民,都沉默了。

没人敢接话。

他们知道,这话说出来,就是罪。

可不说,心里又堵得慌。

夜深。

洛阳城内。

东都观察使司。

后院,一间偏房内。

灯火通明。

李孝恭坐在案前。

案上,摊着一叠叠账册。

还有一张刚画好的图。

图上,是洛阳周围几个县的名字。

每个县的旁边,都写着一个数字。

“洛阳县,粮价上涨三成。”

“偃师县,三成五。”

“巩县,四成。”

“孟津,三成。”

他的手指,在这些数字上慢慢划过。

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自然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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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人在推。”

他喃喃道。

“而且,推得很有节奏。”

“先从偏远的县开始。”

“再慢慢传到洛阳。”

“让百姓以为,是因为今年秋收不好。”

“以为是天灾,不是人祸。”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

李孝恭抬头。

一名心腹参军,推门而入。

“大人。”

“东郊民生仓那边,有动静。”

李孝恭眼神一凛。

“说。”

参军压低声音:

“今天下午,洛阳县仓署的刘押司,又送了一车粮过去。”

“名义上,是今年的新粮。”

“入民生仓。”

“可属下的人,远远看着。”

“那粮,从车上搬下来的时候。”

“声音不对。”

“像是掺了不少旧粮。”

李孝恭眯起眼。

“旧粮?”

参军点头。

“属下让仓里的一个老仓吏帮忙看了一眼。”

“他说,那些麻袋里装的,多半是陈年旧粮。”

“有的,甚至是元和三年、四年的。”

“可麻袋上,打的是今年的印记。”

“这”

他迟疑了一下。

“这就是在调包。”

“用旧粮,顶新粮。”

“新粮,去哪了?”

李孝恭沉声道。

参军苦笑。

“大人。”

“这还用问吗?”

“当然是进了某些人的私仓。”

李孝恭的手,缓缓攥紧。

“好。”

“好得很。”

“民生仓,是陛下亲自下旨立的。”

“他们敢在民生仓上动手脚。”

“是嫌命长。”

参军犹豫了一下。

“大人。”

“这事,要不要立刻上报长安?”

李孝恭想了想。

“已经上报了。”

“那封密报,陛下应该已经看到。”“只是——”

他顿了顿。

“陛下那边,还需要时间。”

“长安离东都,千里之遥。”

“等圣旨下来,黄瓜菜都凉了。”

参军低声道:

“那大人的意思是——”

李孝恭看着桌上的账册。

“先查。”

“把他们的底,摸清楚。”

“看看,这张网,到底有多大。”

“网里,到底有多少鱼。”

他伸手,在地图上圈了几个地方。

“洛阳县。”

“偃师。”

“巩县。”

“这几个县,粮价涨得最快。”

“民生仓的账目,也最乱。”

“你带几个人,悄悄去一趟。”

“不要惊动地方官。”

“从民间,从脚夫、粮行、仓吏那里。”

“一点一点,把线索拼起来。”

参军抱拳。

“是。”

“属下这就去。”

他刚走到门口,又被李孝恭叫住。

“记住。”

“别打草惊蛇。”

“他们既然敢做,就一定有准备。”

“一旦让他们察觉我们动得太快。”

“他们会立刻收网。”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抓不到。”

参军重重点头。

“属下明白。”

房间里,又只剩下李孝恭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东都。”

“洛阳。”

“真是块烂泥地。”

他低声骂了一句。

这几年,他在东都观察使任上,看得太多。

世家豪强,盘根错节。

官员之间,相互勾结。

百姓,敢怒不敢言。

他不是没查过。

只是,每一次,查到关键处,线索就断了。

不是证人“意外”死了,就是账册“意外”烧了。

他知道,背后有人。

可那些人,藏得太深。

这一次,若不是借着“民生仓”这个由头。

他也未必能摸到一点影子。

“陛下。”

“你让我来东都,是让我当一把刀。”

“可这把刀,要是砍不下去。”

“就只能,先钝在鞘里。”

他低声道。

“不过——”

“这一次,有民生仓。”

“有粮价。”

“有账册。”

“他们想藏,也没那么容易。”

十一

夜更深。

洛阳城的某个角落。

一间不起眼的小院。

院门紧闭。

院内,一间屋子还亮着灯。

灯下,一个中年书生,正伏案写字。

他写得很慢。

每写一个字,都要停顿一下。

像是在斟酌。

纸上,是一行行小字:

“东都洛阳,民生仓。”

“粮价异常波动。”

“多县出现‘多征少记’。”

“有豪商、乡绅,借民生仓之名,行囤粮之实。”

“民间怨气渐起。”

“若朝廷不早动手。”

“恐为灾年大乱之兆。”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长长地出了口气。

将纸吹干,折好。

放进一个竹筒里。

竹筒口,用蜡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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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一条缝。

外面,北风呼啸。

他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长安。”

“陛下。”

“希望,这封信,还来得及。”

他喃喃道。

十二

第二天一早。

洛阳城门。

一队骑兵,缓缓出现在官道尽头。

为首一人,青衫乌纱,面容冷峻。

身后,是五百铁甲军士。

旗帜猎猎。

“那是谁?”

守城的士兵,忍不住低声问。

“好像是”

“长安来的。”

“看旗帜——”

“是‘巡查民生仓’的。”

“听说,是陛下身边的红人。”

“姓杜。”

“叫什么来着?”

“杜如晦。”

“对。”

“就是他。”

城门官的脸色,瞬间变了。

“快。”

“开门。”

“准备迎接。”

城门,缓缓打开。

杜如晦骑在马上,目光如刀。

他看了一眼洛阳城。

这座旧朝故都,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冷。

“洛阳。”

“我来了。”

他低声道。

“你们不是想借民生仓,赌一场灾年大乱吗?”

“那就先从这里开始。”

“看看到底是谁,先撑不住。”

马队,缓缓入城。

蹄声,在青石路上回响。

像是一记记重锤。

敲在洛阳的土地上。

也敲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心上。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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