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鲁生于南陵王室,长于山林,不是没见过猛兽,可以说对猛兽的气息极敏感。
南陵丛林里多的是毒虫巨蟒,王室也有豢养猛兽炫耀武力的传统。
但那些兽类,要么狂躁易怒,要么阴毒隐蔽。
何曾见过如此兼具了绝对力量、惊人灵性,以及一种仿佛与生俱来、与御座之上那位共享某种威严气度的生物?
这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圈养的漂亮的宠物,或者稀奇的祥瑞。
那股沉淀在慵懒姿态下的、属于百战之王的血腥与威严,他只在山林最深处那些统领狼群、搏杀棕熊的老狼王身上感受过。
这特么是一头活生生的、连皇帝都纵容其卧在御阶之旁的煞神。
不,不是煞神。
这白虎体型竟如此巨大完美,毛色如雪,额间王纹如墨,眼眸即便阖着,也仿佛能洞察人心。
这简直是方神麾下的神兽!
这雪虎已被驯服?不,不是驯服,是认可?追随?大楚的这位美人,竟有如此造化?
巴鲁那点色胆,在绝对的生命威胁和皇权威仪的双重压迫下,迅速萎缩。
原本黏在秦朝朝身上的目光,此刻躲闪不迭,视线飘忽,再也不敢直视,更别说那带着挑逗意味的微笑了。
可他毕竟是代表国家,强行稳住了心神,在引礼太监的指引下,上前向楚凰烨行叩拜大礼,献上礼单与贡品。
巴鲁操着略带口音的官话,除了照例歌颂大楚皇帝威德、表达南陵永世臣服之意外,竟忍不住额外加上了一句:
“尊贵的大楚皇帝陛下恕罪,小王久闻大楚天威,今日得见陛下天威,亦见公主座下神骏灵虎的雄姿,实乃天神庇佑大楚之明证,心中震撼,一时失态”
“此等神兽,即便在我南陵最古老的传说中,亦属罕见。”
“令我南陵山林子民亦感钦佩。此乃天地祥和、万物有灵之吉兆。”
他绝口不提刚才对秦朝朝的注目和意图,把一切失礼都推给了“初见雪虎的震撼”。
心里却是在疯狂呐喊:
美人是好,可也得有命享受啊!这美人身边卧着这么一尊神兽,谁敢沾?
罢了罢了,这朵带刺的花,碰不得,碰不得!
楚凰烨一一受了,他对这个南陵三皇子先前看秦朝朝那一眼不满,心里盘算,面上温言嘉勉,彰显天朝上国的气度。
这下,连原本还有些战战兢兢的大楚官员命妇们,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脸上流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
看看!连这些化外之地的使臣都被咱们安澜公主的老虎镇住了,啧啧,这面子。
巴鲁刚在席位上坐稳,屁股还没把椅子焐热乎,正暗自庆幸自己刚才反应快,把失态圆了过去,还顺便拍了皇帝和神兽的马屁。
他端起酒杯,准备压压惊,顺便再偷瞄两眼那头威风凛凛的雪虎——嗯,纯欣赏,绝对不敢再有别的念头。
就在这时,只见飞羽弯腰在楚凰烨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楚凰烨原本还算平静的眉宇,几不可查地微微一蹙,眼神沉了下去,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很快又恢复成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讽刺意味的弧度:
“太月国打着进贡的旗号?朕还没腾出手去找他们清算,他们倒是自己登堂入室,喧宾夺主来了。”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怒气,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玩味,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但熟悉他的人都明白,这平静底下,怕是已经惊涛骇浪。
楚凰烨修长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淡淡道:
“既然来了,那就请进来吧。朕倒要看看,他们唱的这是哪一出。”
“宣——太月国使臣觐见——”
太监那特有的、拖长了调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太月国?倭人?那个位于海外、岛屿林立、近年来与大楚偶有海贸却也算不上亲近的岛国?他们居然也来了?
有些知道巫教内情的大臣心里震惊,没想到这太月国胆子这么大,他们居然会主动来进贡?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真特么嚣张,特么还敢来?
南陵三皇子巴鲁刚灌下去的半口酒差点呛着,赶紧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好奇。
他对这远在海那边的国度了解不多,只听说其人个子不高,但心思细巧,精于工技。
殿内刚刚因为南陵使臣入座而稍缓的气氛,又紧绷起来,还夹杂着浓浓的好奇与揣测。
随着传旨太监高亢而略带紧绷的嗓音穿透殿堂,一种截然不同的氛围开始在大殿中弥漫。
不同于南陵使团带来的山林粗犷与戒备,也不同于此前其他国家使臣的恭谨、或好奇、或嚣张。
这一次,一股刻意收敛、却又无法完全掩盖的阴郁与计算感,仿佛随着殿外渐近的脚步声,悄然渗透进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想象中的嚣张气焰,而是一行衣着严谨、步履整齐得刻板的队伍。
为首的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量在太月国人中已算挺拔,但比起大楚男儿仍显精瘦。
他身着墨蓝色带有暗银水纹的直垂礼服,头戴乌帽,面容白净,眉眼细长,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他的姿态异常恭顺,每一步都遵循着严格的礼仪规范,甚至比许多中原儒生更讲究章法,然而,那双低垂的眼帘后偶尔掠过的幽光,却让人联想起潜行于深海的某种冰冷生物。
他便是太月国四皇子,源真四郎。
他的身后,跟着几名同样服饰严谨的随从,抬着几口看起来颇为沉重、覆盖着锦缎的箱笼。
整个队伍安静得诡异,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靴底落在金砖上的轻响。
就在这过分规整的队伍中间,却跟着一个戴面具的身影。
这个身影极不协调,虽穿着太月国的服饰,但身高明显高出队伍一节。
那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向秦朝朝的时候,终于有了一瞬间的波澜,那是压抑的恨意。
秦朝朝直觉一股恶意向她射来,她本能地回怼过去,四目相对,面具遮掩下,那双眼睛里平静无波。
秦朝朝微微挑眉,正在这时,只见源真四郎目不斜视,已走到御阶之下,一丝不苟地行了跪拜大礼,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
他的官话竟也说得相当流利,只是语调平直,缺乏起伏:
“下国小臣,太月国皇子源真四郎,奉我皇之命,觐见大楚上国皇帝陛下。敬祝陛下万寿无疆,大楚国祚永昌。特备薄礼,聊表臣服恭顺之心,望陛下不弃。”
礼单由随从高举过头顶,由太监转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