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凰烨目光从那戴面具的使臣身上收回来,面无表情地接过礼单,指尖划过清单上那些名目——
南海明珠、珊瑚树、精巧金器、漆器、瓷器、据说有安神之效的龙涎香
皆是海国常见的贡品,价值不菲,却并无特别出奇之处,至少表面上,完全符合一个偏远岛国向上国进贡的规格。
只是,显得有些过于规矩了。
“平身。”
楚凰烨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例行公事:
“太月国远在海外,舟车劳顿前来朝贡,心意朕领了。赐座。”
“谢陛下隆恩。”
源真四郎再次叩首,这才起身。
就在他起身、目光得以平视前方的那一瞬间,他的视线极其自然、却又极其迅速地扫过御阶周围。
然后,他的目光,刚好与在御座旁、正饶有兴致把玩着一颗葡萄的秦朝朝对上了。
那一刹那,源真四郎原本如同戴着一副完美面具的脸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零点一秒。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被针尖刺中。
忌惮、怨恨、惊悸
一股极其复杂、剧烈翻涌的情绪,以及一种深切的、仿佛源自血脉的寒意,在他眼底深处轰然炸开,又被他以惊人的自制力死死摁住、压回漆黑的眸底。
就是她!
这个看起来娇美明艳、仿佛不谙世事的软萌少女,大楚的安澜公主!
画像早已看过无数遍,但亲眼所见,那种鲜活灵动的气息让他心脏猛地一沉。
三哥,在南楚国经营多年、野心勃勃的三哥源真三郎,便是折在此女手中!
这次,不仅仅是在楚国都城挫败了计划那么简单。
根据拼死传回的零星情报和巫教残余者惊魂未定的描述——
三哥精心策划、经营多年的地下祭坛,那汇聚了无数心血、力量与野心的核心之地,正是被这个看似年岁不大的女娃以摧枯拉朽、引动了他们无法理解的力量彻底摧毁。
三哥尸骨无存,多年经营毁于一旦,太月国内因此引发的动荡至今未能完全平息。
这哪里是什么天真公主?这是披着美人皮的煞星。
是太月国宏大计划上最突兀、最锋利的一根毒刺!
只是一瞬,源真四郎便垂下眼帘,遮掩住所有情绪。
他今日前来,名为进贡示好,实则有更重要的任务:
一为神药。
二为他们在南楚国探听到的一种叫炸药的东西,地下祭坛的摧毁,十有八九就是这个东西造成的。
三,或许先清除秦朝朝这个障碍,可以成为太月国计划的新的突破口。
他稳住呼吸,依礼入座,位置恰好与南陵三皇子巴鲁相对。
他能感觉到巴鲁投来的好奇目光,也察觉到殿内许多大楚官员隐隐的审视与排斥。
但他恍若未觉,只是姿态恭谨地坐着,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心怀敬畏的远邦使臣。
然而,他的余光,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定着秦朝朝的方向。
他看到那雪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硕大的头颅微微转向他这边,冰蓝色的眼眸睁开一线。
那目光并非狂暴,而是一种神明俯视蝼蚁般的淡漠与穿透,让他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也看到,秦朝朝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注视,漫不经心地抬眼瞥了他一下。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清澈依旧,却仿佛洞悉一切般,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般的微光,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开,继续去逗弄老虎耳尖的绒毛。
这一眼,让源真四郎心中警铃大作,这女人感知竟如此敏锐?那南楚商人说得没错!
楚凰烨将下方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包括源真四郎那瞬间的失态和秦朝朝细微的回应。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帝王的雍容,还有一种惯有的、居高临下的温和:
“源真皇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太月国僻处海外,能恪守臣礼,不忘远来朝贡,朕心甚慰。”
他的目光落在源真四郎身上,仿佛只是随意一瞥,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很快,又状似随意地再次扫过那静立不动的面具人,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源真皇子,你身后这位壮士,身形魁伟,气度不凡,却一直以面具覆面,不以真面目示人。”
“我大楚有云‘君子坦荡荡’,不知贵国此中,可有什么特别的讲究或忌讳?”
这问题问得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威压。
殿内众人的目光,瞬间又齐刷刷聚焦在那张冰冷的金属面具上。
戴着面具来大楚进贡,实属怪异。
源真四郎似乎早有准备,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惭愧”与“无奈”,他微微侧身,以示对身后人的尊重,然后恭敬回道:
“启禀陛下,并非有何忌讳。此事说来惭愧,也实属无奈。”
他叹了口气,语气诚恳:
“这位壮士,并非我太月国人。乃是我数月前在海上航行时,偶遇一艘遭遇风暴倾覆的商船,于惊涛骇浪中救起的幸存者。”
他顿了顿,继续道:
“他被救起时已身受重伤,尤其是面部,被碎裂的船木与礁石所伤,创口颇深,容貌已毁。”
“加之可能受了极大惊吓,他醒来后便沉默寡言,记忆也似乎有所缺损,只隐约记得自己似乎是个商人,来自远方,却说不清具体来历。”
“我见他虽伤痕累累,但体格健壮,意志坚韧,且似乎懂些武艺,便将他留在船上悉心医治。”
“此人倒也知恩,伤愈后便自愿留在我身边,充作小王的护卫,以报救命之恩。”
源真四郎看向面具人的目光带着几分“怜惜”:
“至于这面具实是因他面上伤痕过于骇人,恐惊扰他人,加之他自己似乎也不愿以残破面貌示人,故寻能工巧匠打造了这副面具遮掩。”
“让陛下与诸位见笑了,实非有意故作神秘,还望陛下体谅。”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将一个海上救难、收留残障义士的故事娓娓道来,既解释了面具的由来,又隐隐抬高了太月国和他自己仁义的形象,还给这面具人的沉默和异常找到了“创伤后遗”的借口。
殿内不少官员听后,面色稍缓,甚至有些贵府小姐们微微点头,觉得这太月皇子倒还算有点仁心。
可楚凰烨和秦朝朝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