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的第十日,晨雾尚未散尽,东开区工地已是一片热火朝天。塔吊如钢铁巨臂般在空中划出弧线,混凝土泵车轰鸣作响,钢筋工在脚手架上穿梭如织。贺时年站在基坑边缘,望着那根刚刚完成浇筑的主承重桩缓缓凝固,仿佛听见了整座建筑骨骼生长的声音。
他昨夜只睡了不到三小时。
凌晨一点,县财政局传来消息:省里拨付的第一笔专项资金??三千万元,终于到账。这笔钱来得不易,是他在连续七十二小时内与州财政、省厅、审计特派办多方周旋的结果。每一分都带着博弈的温度,每一笔都刻着斗争的痕迹。
“资金到位,只是开始。”他对身旁的欧阳鹿说,“真正的考验,是从今天起。”
话音未落,手机震动。来电显示:狄璇。
“贺时年,”她的声音低而急促,“巡视组预调研小组明天上午九点抵达勒武,带队的是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副主任陈立峰,这个人作风硬朗,素有‘铁面’之称,曾查实两起厅级干部违纪案。他已经调阅了你过去三年所有签批文件,重点聚焦医院项目资金流向。”
贺时年眉头微蹙:“他还查了什么?”
“包括你在部队时期的履历、退伍安置流程、以及”狄璇顿了顿,“你母亲名下那套老房的产权变更记录。”
空气一滞。
他知道,这是标准的“深挖式审查”??不单看项目,更要查人。一旦发现任何历史瑕疵,哪怕与当前工程无关,也能成为舆论攻击的突破口。
“他们想把我塑造成一个‘有问题的人’,从而否定整个项目。”他冷笑一声,“可惜,我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净净干事,不怕翻旧账。”
挂断电话后,他立即召集县委办、纪检、组织、公安联合成立“迎巡资料专班”,要求对涉及个人及项目的全部档案进行再梳理、再核对,确保零差错、零漏洞。
同时,他亲自驱车前往城南档案馆,调取母亲房产原始登记材料。那是一套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单位宿舍,面积不足六十平,二十年前因单位改制被纳入房改范围,由贺母以工龄折算加现金补差方式购得,手续齐全、程序合规。
他将复印件一一拍照上传至内网备案系统,并附言:“若有人质疑我利用职权为亲属谋利,请出示证据。否则,这就是诽谤。”
当天下午,他又来到县人民医院旧址,召集十余位退休医护人员召开座谈会。
“你们在这座老楼里工作了几十年,最清楚这里缺什么。”他坐在一张斑驳的木椅上,目光扫过众人,“现在我要建新院,你们告诉我??什么是最重要的?”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护士长颤巍巍起身:“贺县长,我们不怕条件苦,就怕留不住人。医生来了待不住,护士招不来,设备买了没人会用这才是根本问题。”
旁边一名原外科主任接话:“还有编制!现在年轻医生宁愿去私立医院,也不愿进基层公立医院,图的就是发展空间和待遇保障。你把楼盖得再漂亮,没人看病,也是空壳子。”
贺时年默默记下,末了问道:“如果新院建成,给你们增加编制、提高薪酬、引入省级专家坐诊,你们愿意回来吗?”
会议室静了一瞬。
老护士长眼眶红了:“只要组织还看得起我们这些老家伙,别说回来,爬也爬回来!”
当晚,他彻夜未眠,起草了一份《东开区人民医院人才引进与运营保障方案》,明确提出:
一、设立专项医疗人才基金,对副高以上职称医师给予安家补贴;
二、与省人民医院建立“托管共建”机制,实现技术、管理、培训一体化;
三、开辟绿色通道,优先解决编制问题,打破“有岗无编”困局;
四、推行“乡情引才计划”,鼓励本地籍贯医学生返乡就业,签订服务期协议即享住房保障。
这份方案经县委常委会审议通过后,迅速上报州卫健委并抄送省卫健厅。与此同时,县融媒体中心推出系列短视频《我在东开等你归来》,采访多位在外执业的勒武籍青年医生,讲述乡愁与理想。
其中一段留言刷屏全网:“我是协和毕业的呼吸科硕士,爸妈都在东开。我一直不敢回来,怕对不起自己的专业。但如果真能对接省级资源,我想试试。”
贺时年看到这条评论,转发并回复:“欢迎回家。这里或许不是最好的舞台,但一定是最需要你的地方。”
三天后,省委巡视组预调研小组如期抵达。
陈立峰一行三人轻车简从,未住迎宾馆,直接入住县委招待所普通标间。他们不要汇报材料,不听口头陈述,而是直奔现场??先走访敬老院,再查看工地,最后随机入户访谈居民。
贺时年全程陪同,但从不引导,只提供事实。
当陈立峰问及资金使用是否存在风险时,他当场打开手机政务平台,调出每一笔支出明细:“您可以随时抽查任意一笔款项,从审批到支付全流程可追溯。若有违规,请立即查处我。”
当被问及为何执意推进该项目时,他指着路边一位正推着轮椅送父亲去医院的儿子说:“您问他,每天往返八十公里是什么滋味。”
那一刻,陈立峰沉默良久。
第二天反馈会上,这位素来冷峻的纪检干部罕见地动了情绪:“我们查过你的档案,也听过不少风言风语。有人说你激进,有人说你沽名钓誉。但我今天可以明确地说??你没有腐败问题,也没有滥用职权行为。相反,你是我在基层见过的,少数几个真正把群众放在心上的干部。”
他顿了顿,又道:“但你要小心。越是干净的人,越容易被污名化。接下来的路,恐怕更难走。”
贺时年点头致谢:“我明白。所以我从不指望一路坦途,只求无愧于心。”
送走巡视组后,他并未松懈。
反而下令启动新一轮舆情监测。果然,不出两日,网络上悄然出现几篇匿名文章,标题耸动:《一个“为民”的县委书记如何一步步走向权力失控》《贺时年的“英雄叙事”背后藏着什么?》文中暗示其借民生工程打造个人政绩,意图攫取政治资本,甚至影射其与某媒体高层存在利益输送。
更有甚者,有人翻出他早年在部队时参与边境缉毒行动的照片,配文称“曾握枪之人,如今执掌权柄,是否仍守本分?”
风浪再起。
但他早已料到。
“狄书记,”他致电纪委,“请以组织名义发布声明,澄清网络不实信息。同时建议网信部门介入调查造谣账号来源。”
“你想动用公权力反击?”狄璇问。
“不是反击,是自卫。”贺时年语气坚定,“我可以接受监督,但不能容忍构陷。一个人可以被打倒,但如果让所有人相信‘好官都是装的’,那这个社会就真的完了。”
次日,县委宣传部联合网信办发布通报,指出多篇文章内容失实,部分账号涉嫌恶意炒作,已依法依规处理。同时,《勒武日报》刊发专题报道《谁在害怕贺时年?》,通过详实数据还原项目建设全过程,列举十七项公开招投标记录、五十八次群众满意度调查结果、以及三百余条网民真实留言。
文章结尾写道:
gt;“我们不必神化一个官员,但也不能任由谣言杀死一个实干者。
gt;贺时年不是完人,但他做的事,是真的。”
舆论再次反转。
而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支持或反对,而是一场关于“我们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官员”的全民讨论。
就在局势渐稳之际,一件意外发生。
东开区小学旧址拆迁过程中,施工队挖出一口废弃水井,井底竟发现一具高度腐化的遗骸。警方初步鉴定为男性,死亡时间约在十五年前,死因疑似钝器击打导致颅骨骨折。
消息传出,全县哗然。
更令人震惊的是,经dna比对,死者极有可能是当年失踪的包工头赵大勇??此人曾承接县城多条道路建设工程,后因举报工程质量问题遭威胁,随即人间蒸发。其妻曾多次上访,却始终杳无音信,最终精神失常,流浪街头。
此案尘封多年,如今因一具尸骨重见天日,瞬间点燃公众怒火。
贺时年第一时间赶赴现场,责令县公安局成立专案组,由局长亲自挂帅,并邀请省公安厅刑侦专家支援。
“这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他在调度会上强调,“这是一次对历史积弊的清算。我们必须查清:是谁杀了他?为什么敢杀?背后有没有保护伞?”
他深知,这起命案虽与医院项目无直接关联,但却可能成为黄广圣等人反扑的契机。若处理不当,极易被扭曲为“贺时年借追查旧案打击异己”。
因此,他坚持“依法独立办案”,严禁任何领导干部干预侦查进程。同时主动向巡视组报告情况,请求派员监督调查全过程。
三天后,关键线索浮现。
一名当年参与修路的老民工匿名举报:赵大勇死前曾掌握一份“工程回扣清单”,记录了多个项目中官员收受地产商贿赂的具体金额与时间,而名单首位,赫然是现任政协副主席马有国。
贺时年看到举报信时,神色未变,只将材料密封后亲手递交至纪委办公室。
“交给你们。”他说,“该查谁就查谁,不要因为我曾经反对他就放过他,也不要因为他是我的对手就加重处置。我要的是公正,不是报复。”
此言一出,满城震动。
连一向对他持保留态度的媒体也开始重新审视这个男人。
《新京报》发表评论:《贺时年交出的,不只是举报信,更是一份政治品格的答卷》。文中指出:“在一个习惯站队的政治生态中,他选择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哪怕那里面关着的是他的敌人。”
与此同时,案件侦破取得突破性进展。
警方根据井口泥土成分分析,锁定当年负责该片区开发的企业??宏达建设集团,而该公司实际控制人,正是贝毅的堂弟贝志远。
更关键的是,在搜查贝志远住所时,查获一本黑色笔记本,内页详细记载了十五年来多笔“公关费用”支出,其中包括“赵大勇封口费二十万”、“家属安抚十万”、“关系疏通十五万”等字样。
铁证如山。
省委高度重视,薛明生连夜召开紧急会议,试图切割影响。然而,舆论早已失控。
无数网友追问:还有多少罪恶埋在地下?还有多少真相等待发掘?
一周后,马有国被依法采取留置措施,配合调查。同日,贝志远及其多名高管被捕,涉案金额高达三点二亿元。
黄广圣在家中接到消息时,摔碎了整套紫砂茶具。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只会搞民生工程的理想主义者,而是一个懂得如何用规则、用证据、用民心完成致命一击的战略家。
“他赢了这一局。”他对电话那头的薛见然承认,“但我们还没输。”
薛见然沉默许久,终是开口:“通知京都那边,启动‘清源行动’。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切入点,一个能让公众忘记尸体、关注‘正义失衡’的话题。”
于是,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在东开区,医院主体结构已完成地下三层封顶,正式进入地上施工阶段。贺时年主持奠基仪式那天,邀请了赵大勇的妻子出席。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颤抖着将一朵白菊放在奠基石旁。
“老头子,你看见了吗?”她喃喃道,“有人替你说话了。”
贺时年蹲在她面前,握住她枯瘦的手:“阿姨,对不起让您等了这么多年。但从今往后,勒武不会再有冤魂无声。”
全场肃然。
当天晚上,他独自登上工地最高处的塔吊顶端。夜风吹拂,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手机响起,来电显示:罗启亮。
“时年,”州长语气复杂,“省委刚开会,决定提前一个月进驻巡视组。而且这次带队的是中央纪委挂职干部。”
贺时年笑了笑:“来得好。正好让他们看看,这座城正在发生什么。”
“你就不怕吗?”罗启亮问,“万一他们查出点什么?”
“我只怕查不出来。”他望着远方,“如果连巡视都不能照亮黑暗,那这片土地还有什么希望?”
通话结束,他打开微信,看到母亲发来一条语音:“儿啊,今天电视里播你讲话了。我说我儿子没变,还是小时候那个倔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他听着,眼眶渐热。
片刻后回复:“妈,我不是倔,是不能退。您等着,等医院开门那天,我带您第一个进去体检。”
翌日清晨,桂花树下多了块石碑,上书:“此树植于公元二零二四年七月七日,见证一座城市的重生。”
贺时年亲手立下。
他知道,风雨还会再来,阴谋不会终结。黄广圣仍在暗处窥视,薛家仍在布局反击,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远未彻底斩断。
但他也清楚,只要民心未冷,灯便不灭。
而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点燃一盏灯,然后告诉所有人:你看,这条路,有人走过,也能走通。
挖掘机的轰鸣声再度响起。
大地震动,如同春雷滚滚。
新的篇章,正在这片被血与泥浸透过的土地上,一页页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