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的第十四日，晨光刺破云层，洒在东开区工地的钢筋丛林上。贺时年站在塔吊基座旁，手中握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巡视组进驻接待方案》，纸张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他没有看，只是轻轻折起，放进公文包里。他知道，真正的接待，不在会议室的茶水与汇报材料中，而在每一块砖、每一根梁、每一个工人额头的汗珠里。
手机震动，来电显示：狄璇。
“贺时年，”她的声音比往常更沉，“中央纪委挂职干部已抵达州城，带队的是副厅级监察专员林昭，五十五岁，曾主办‘江南省国企塌方式腐败案’，作风凌厉，不讲情面。他昨晚就调取了你近三年所有信访件、廉政档案、个人事项报告，甚至包括你在部队服役期间受嘉奖的原始文件。”
贺时年嘴角微扬：“查得越细，说明他们越认真。我不怕查，只怕没人查。”
“可问题在于，”狄璇压低嗓音，“林昭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一个由审计、财政、住建三方组成的联合核查小组，明天一早直奔工地，第一站就是财务室和项目部资料库。他们要现场调取每一笔资金流向、每一次招标评审记录、每一份施工合同附件。”
“那就让他们查。”贺时年语气平静，“账本清清楚楚，流程规规矩矩，连一个签字我都亲自签。他们要是真想查出点什么，我倒要谢谢他们帮我找漏洞。”
挂断电话后，他并未回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工地西侧的生活区。那里临时搭建了几排板房，住着两百多名一线工人。他推开一间宿舍门，热浪扑面而来??八个人挤在不足二十平的空间里，风扇吱呀作响，床头挂着沾满泥浆的安全帽和工牌。
一位年近六十的老钢筋工正蹲在地上啃馒头，见他进来，慌忙起身：“贺县长！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大家。”贺时年拉过一条矮凳坐下，“睡得好吗？吃得好吗？工资按时发了吗？”
老人眼眶一红：“都好，都好就是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给自己的家乡盖医院。我儿子去年在省城打工摔断了腿，送回来时路上耽搁了三个小时，差点没救过来。现在好了，等这楼起来了，咱东开人看病不用再往外跑了。”
旁边一名年轻焊工插话：“我们班组昨天讨论，要是工期提前，大伙儿自愿加班，不要双倍工资，只求早点让老百姓用上。”
贺时年点头，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掏出笔记本，记下每个人的姓名、工种、籍贯。临走前，他对随行的欧阳鹿说：“把所有工人的家属纳入‘医疗优先体验计划’，新院试运营阶段，免费为他们做一次全面体检。
当晚，县委召开紧急协调会。贺时年当众宣布：“从即日起，所有涉及医院项目的会议记录、审批文件、资金台账全部公开上网，设立‘阳光工程’专栏，接受全社会监督。任何人可随时下载查阅，也可在线留言质疑。”
马有国原以为自己已被边缘化，此刻却忍不住开口：“这么做，会不会太激进？万一有人断章取义、恶意炒作怎么办？”
贺时年直视他：“如果你担心的是‘被炒作’，那说明你心里有鬼。我没做过的事，不怕被人说；我做过的事，也不怕被人翻。倒是你，最近睡得安稳吗？”
会议室一片寂静。
马有国脸色铁青，却不敢回应。
会议结束后，贺时年独自驱车前往县殡仪馆。赵大勇的遗体尚未火化，法医仍在进行最后的病理复检。他在停尸房外站了许久，最终推门而入。
灯光惨白，冰柜缓缓拉开。那具历经十五年泥土侵蚀的躯体静静躺在那里，颅骨上的裂痕清晰可见，像是大地深处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老赵，”他低声说，“我知道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你的名字出现在七份道路工程验收单上，都是优质工程。可你死了，路还在，钱进了别人口袋，正义却烂在土里。”
他取出一张照片??是昨日拍摄的奠基仪式现场，赵妻手捧白菊，泪流满面。
“你看，你老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她没疯，她只是太痛。而我答应她，从此以后，勒武的土地不会再埋冤魂。”
语毕，他将照片轻轻放在尸体胸前，合上冰柜。
回到家中已是深夜。母亲早已入睡，客厅茶几上留着一碗温热的小米粥，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儿，别熬坏了身子。妈知道你在干大事，可也得顾自己。”
他喝完粥，打开电脑，开始撰写《致巡视组的一封信》。
gt;“尊敬的林昭专员及各位领导：
gt;
gt;您们好。
gt;
gt;我是贺时年，现任勒武县常务副县长，分管东开区人民医院建设项目。在您们正式进驻之前，我想以一名普通党员干部的身份，向组织坦诚几句心里话。
gt;
gt;我不是圣人，也有私心。我想升官，想被认可，想留下点值得后人记住的东西。但这些念头，从未压过我对这片土地的责任。
gt;
gt;东开区有五万两千人，其中六千余名老人，一千三百多位慢性病患者。过去十年，因就医不便导致病情恶化的案例超过四百起，死亡人数达八十七人。这些数字不是报表上的统计，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黑夜里独自咽下的痛苦。
gt;
gt;我建医院，不是为了政绩，而是因为不能再等。政策可以研究，程序可以走，但生命等不起。
gt;
gt;至于那些说我沽名钓誉的声音，我不反驳。因为在百姓眼中，能办事的人总是显得‘太积极’；在既得利益者口中，打破规则的人永远是‘不安分’。
gt;
gt;若组织认为我越权，请依法查处；
gt;若认定我违规，请依纪问责；
gt;但若只是因为我触动了某些人的蛋糕，便要否定整个工程的意义，那我想问一句：我们到底是在服务人民，还是在保护特权？
gt;
gt;最后，我愿立下军令状：
gt;医院若不能如期交付、若出现重大质量问题、若发生贪腐案件，我贺时年，一人担责，主动辞职，永不叙用。
gt;
gt;此致
gt;敬礼。”
写完，他保存为pdf，加密上传至县政府内网备案系统，并设置自动发送功能??一旦巡视组登录政务平台，邮件将在十分钟内送达每位成员邮箱。
次日上午八点三十分，林昭一行准时抵达工地。
他们没有走红毯，也没有听欢迎词，而是直接进入项目部办公室，要求查看原始凭证。审计人员当场抽查三笔大额支付：一笔三千万元的土地出让金拨付记录，一笔八百六十二万的设计采购合同，一笔四百一十万的桩基工程款。
贺时年全程陪同，随问随答。
“这笔款项审批为何只有你一人签字？”一名审计员质疑。
“因为我是项目总负责人，也是唯一具备签批权限的副县长。”他调出县政府授权文件，“根据《重大民生项目绿色通道管理办法》，我在资金调度上有临时决断权，事后需向常委会报备。所有决策均有会议纪要支撑。”
“那你是否利用职权干预招投标？”
“我可以提供全过程录像。”他打开监控备份系统，“从报名、资格审查、专家评标到结果公示，共计十六场会议全程录音录像，存储于县纪委监委云端服务器，密码已提交巡视组。”
林昭始终未语，只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中午，巡视组拒绝食堂安排的工作餐，自行买了几个包子解决。贺时年也没跟去，而是带着欧阳鹿去了趟县人社局。
“我要启动‘编制池’改革。”他说，“把全县闲置的事业编制集中起来，优先用于新院招聘医生护士。哪怕暂时超编，也要先把人留住。”
“这需要州里特批。”工作人员提醒。
“那就去申请。”他递上材料，“就说，这是为了解决历史欠账，是为了兑现对群众的承诺。”
下午三点，林昭突然提出要见赵大勇的妻子。
贺时年立即联系民政局，将老人接到县信访接待中心。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双手枯瘦如柴，见到林昭时紧张得说不出话。
“老人家，”林昭轻声问，“您丈夫失踪那年，您有没有报警？”
“报了去了七次公安局，都说案子复杂，正在查。”她声音颤抖，“后来有人说他欠赌债跑了，可我家老赵从来不碰牌九他是被人害的啊！”
“您恨吗？”
“恨！”她猛地抬头，眼里迸出泪光，“我恨那些当官的不管事！我恨那些有钱的无法无天！但我更恨这么多年，没人愿意听我说话！”
林昭沉默良久，起身握住她的手：“今天，我们听了。而且，我们会查到底。”
当天晚上，巡视组内部召开闭门会议。据知情人士透露，林昭在会上直言：“贺时年或许有争议，但他做的事是真的。相比之下，马有国等人的问题更为严重。我们必须分清主次??惩治腐败是职责，支持实干也是使命。”
翌日清晨，巡视组发布首份通报：
gt;“经初步核查，东开区人民医院项目立项合法、程序合规、资金使用方向符合政策规定。。
gt;同时，巡视组注意到，该项目推进过程中遭遇多重非正常阻力，反映出部分地区存在‘以程序压制民生’‘以纪律阻碍担当’的现象，值得警惕。
gt;接下来，我们将重点调查赵大勇死亡案背后的权力寻租链条，并对相关责任人依法依规处理。”
消息传出，全城沸腾。
《人民日报》内参刊发专题文章《基层治理的勇气从何而来？》，引用该通报内容，称其“释放出鼓励担当作为的强烈信号”。
与此同时，网络舆情彻底逆转。账号纷纷销号匿迹，而贺时年我们挺你、请让实干者前行等话题持续霸榜。
黄广圣在省城家中看到新闻，砸碎了整面电视墙。
“他赢了民心。”他对贝毅怒吼，“但我们还有最后一张牌！”
贝毅冷笑：“薛家已经启动‘清源行动’，下周，京都某权威媒体将刊发一篇重磅调查报道，标题就叫《英雄背后的代价：一场被美化的地方实验》。文中将揭露贺时年如何通过操控舆论、收买民意、打压异己来构建个人神话。”
“够狠。”黄广圣点头，“只要能让公众怀疑他的动机，就能瓦解他的道义高地。”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间，贺时年已派人秘密接触当年参与边境缉毒行动的老战友。
三天后，一段尘封十五年的视频流出。
画面中，年轻的贺时年身穿迷彩服，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正押解两名毒贩穿越密林。无线电传来上级指令：“小贺，任务完成即可撤离，不必追击残敌。”
他却回头看向丛林深处：“报告！发现疑似制毒窝点，请求深入侦查！”
随后是长达四十分钟的真实影像：突袭、交火、抓捕、缴获三吨冰毒原料战后总结会上，团长评价：“这次行动摧毁了西南边境最大贩毒网络之一，功劳簿上，贺时年排第一。”
视频末尾打出一行字：
gt;“他曾用命守护国土安全，如今用命守护百姓健康。
gt;这样的人，你要说他图谋私利？”
全网哗然。
央视军事频道连夜跟进报道，《解放军报》发表评论：《从战场到官场，变的是岗位，不变的是忠诚》。
压力反噬，“清源行动”被迫推迟。
而在东开区，医院主体结构突破正负零，首层框架全面升起。贺时年主持升旗仪式，邀请赵大勇的儿子??一名现役武警战士??亲手升起五星红旗。
少年挺拔如松，目光坚毅。国歌响起那一刻，全场肃立，许多工人摘下安全帽，默默流泪。
仪式结束后，贺时年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gt;“贺县长，我是马有国的女儿。我爸错了，但他也曾是个好老师。求您，给他一个认罪悔改的机会。我也想告诉孩子，这个世界上，犯过错的人也可以被原谅。”
他盯着屏幕很久，最终回复：
gt;“法律会给每个人公正。我不会求重判，也不会求轻放。让他面对真相，就像我们所有人都必须面对的一样。”
夜深人静，他又登上塔吊顶端。
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散了心头积压已久的阴霾。
手机亮起，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儿啊，今天村里人都夸你。说你是咱勒武的脊梁。妈不懂什么大道理，就知道一点：只要你走得正，天就塌不下来。”
他仰望星空，轻声说：“妈，我不是脊梁，我只是块砖。但只要我还站着，就要挡在百姓和苦难之间。”
远处，打桩机仍在轰鸣。
一锤，又一锤。
像心跳，像誓言，像这个时代最倔强的回响。
他知道，风暴还会再来。
但他也知道，灯一旦点亮，就再也无法被吹灭。
而他所走的这条路，纵使荆棘遍布、暗箭横飞，终究通向青云之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