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成天道的云生,沉默着。
但庭院中,无尽高远的天穹之上,万道隐隐发出嗡鸣,似乎在应和云长生的话语。
于是,他抬起了一只手。
动作很轻,却牵动了整个世界的根基。
五行、阴阳、时空、生死、造化、毁灭……
构成世界的无数大道法则,齐齐发出一声轻微的颤鸣。
无数缕纯净蕴含着各大道的光华,从虚无中被强行剥离,汇聚到云生的掌心。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剥夺大道本源,若非天道位格,无人能做到,也无人敢做。
光华在云生掌心压缩,遵循着冥冥中先天道韵仙体的蓝图,重塑形体。
渐渐地,一个闭目蜷缩、通体流光溢彩、由最纯粹道则凝成的小人出现在他手中。
小人周身道韵流转不息,与整个天道云生隐隐共鸣。
云生低头,看了一眼掌中这凝聚了万道部分本源的体质结晶,眼中依旧无悲无喜。
随后,他随手向着身侧的虚空一划。
一道裂痕无声出现,里面流淌着朦胧闪烁的时光河水。
云生将手中的小人,轻轻投入那道时光裂痕之中。
小人化作一点璀璨流光,逆着时光的洪流,向着渺不可知的过去疾驰而去,消失不见。
裂痕弥合。
了却一桩大因果。
云长生看着做完这一切,气息似乎更加缥缈的天道云生,再次开口。
“但这天道,你当不了太久,也当不得。”
已成天道的云生,眸光微动。
“你还有一个果必须亲自去了结。”
“你若被困于此地,成为这方天地的囚徒,那么,他所做的一切,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我们所有的牺牲都将沦为一场空。”
云长生上前一步,目光灼灼。
“所以。”
他一字一句道。
“将这天道的权柄交于我。由我,来替你坐镇此位,维系这方天地在你离开后的平衡运转。”
先知在一旁抱着胳膊,适时插话,语气依旧轻松。
“别担心,这家伙虽然来自另一个时间线的未来,但本质上还是你。”
“内核同源,承接权柄没有问题。”
“而且他走过的路比你想象的更远,暂时扛这烂摊子,绰绰有余。”
已成天道的云生,陷入了沉默。
人性几乎尽褪的眼眸深处,那最后一点属于云生的微光,艰难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从那张象征着天道权柄的摇椅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的瞬间,整个天地微微一震。
日月星辰的光芒似乎都摇曳了一瞬,万道虚影齐齐显现,又迅速隐没。
他面向云长生和先知,整理了一下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
接着,他双手抬起,左手压右手,举手加额,躬身九十度,向着眼前的两人,行了一个郑重的揖礼。
当他直起身时,那双倒映万法的眼眸,似乎清澈了一刹那,嘴唇微启。
“多谢道友。”
礼毕,因果明,权柄将易。
云生身上的大道尽数地剥离,朝着云长生的体内快速地涌去。
“你的路还很长,‘他’也在未来的某一天等着你。”
云长生也朝着云生缓缓地作揖。
“当然还有最后一个因果,相信那个时候,我们还会再见。”
先知微笑,也有模有样地学着两人,深深地拜下。
云生身上的权限缓缓地消散,那袭白发,从发根开始,缓缓地变为漆黑。
……
庭院外的世界。
秦凌云抱着依然昏迷的白泽,眼睛却死死盯着那片沉寂的庭院方向。
刚才里面似乎有过悸动,但此刻又什么都没了,静得让人心慌。
“那个……前辈……”
他嗓子有些发干,转向旁边沉默静立的李玄真。
“老祖宗他……真的成了……那个?”
天道两个字重若千钧,他有些说不出口。
李玄真目光悠远,闻言,只是缓缓地点了下头。
“可是……天道……怎么会是人呢?”
秦凌云的声音急切起来。
“那不是……不是一种规则吗?”
李玄真依旧沉默。
秦凌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成了天道……会怎么样?”
秦凌云换了个问法,带着一丝侥幸。
“是不是就像话本里说的……修行体系的最高处,大帝之上?”
“还在那儿,只是更……更高了?”
这次,李玄真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不再是人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秦凌云透心凉。
不再是人了?
那个会躺在摇椅上晒太阳,会漫不经心指点他们修行的的老祖宗……没了?
“那……那他还能……”
秦凌云的声音开始发颤。
“……还能回来吗?像以前那样,回这院子,回书院?”
李玄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庭院的方向,青衣在微风中拂动。
那沉默的姿态,什么都没说,但又似乎什么都说了。
周围的人,秦镇海、白眉等,也都明白了这沉默的含义,都沉默了起来。
天地同贺的景象犹在眼前,他们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去承认。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可那得道之人,却再也不见了。
一种空落落的悲意,无声地蔓延开来。
“怎么会……这怎么会……”
秦凌云迷茫呢喃,他好不容易能够静下心去完成一幅画作,还没有来得及告诉老祖宗。
结果,他就这般地消失了。
这样的结果,秦凌云难以接受。
李玄真轻轻地拍了拍秦凌云的肩头。
“他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方式陪着我们。”
“……”
秦凌云沉默,却是迷茫地抬头看天。
老祖宗成为了天道,那他还是他自己吗?
秦凌云不解。
“师兄说着没错。”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如同最初那般温和。
秦凌云连忙转头,惊喜地看着四周,寻找着声音的来源,但是遗憾的是却没有见到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
“定是我思念成疾,出现了幻听……”
秦凌云苦笑,抬起头时,发现众人的目光不知何时投向某一处。
秦凌云也迷茫地看了过去。
一阵清风,不知从何处起,悄然拂过庭院外的古树,拂过众人衣角。
这风很轻,带着初春般的微凉,又似乎夹杂草木清气。
紧接着,远处小径的尽头,仿佛从地气中渗出,又像是自月光里凝结。
一层薄薄的、朦胧的雾气漫溢开来,无声无息,漫过青石板,漫过墙角的花。
雾色不浓,却恰到好处地模糊了景物的边界。
所有人骤然聚焦,屏住呼吸地注视着。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自那朦胧雾气的深处,缓缓浮现,由虚化实,一步步向着他们走来。
白衣依旧胜雪,黑发如流云垂落。
正是云生。
他一双黄金瞳中带着最初的那般温和。
看着众人,嘴角微微上扬。
“诸位,许久未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