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灰鸽子落在了南京兵部的窗台上。
它的脚上绑着一个小竹筒,竹筒上用朱砂封着口,并没有火漆印,但这反而更让人心惊——这说明这是前线十万火急的非正规渠道战报,可能连驿站都来不及走了。
兵部尚书齐泰正在喝茶,看到这鸽子,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
他顾不上擦,几步冲过去抓起鸽子,解下竹筒。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能抠开那个封蜡。
“尚书大人……”旁边的小吏刚想上来帮忙。
“滚出去!”齐泰一声咆哮。
小吏吓得连爬带滚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齐泰急促的呼吸声。他终于抠开了封蜡,取出一张薄薄的纸条。纸条很小,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其慌乱的情况下写成的。
“白沟河败绩……主力尽丧……曹国公弃军南逃……德州……失守。”
只有短短二十几个字。
齐泰看着这张纸条,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发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李景隆带出去的那可是六十万大军啊!哪怕是六十万个馒头,朱棣那点人也得啃上好几天吧?怎么就……怎么就一下子全没了?
而且德州失守,意味着北方的大门彻底开了。朱棣只要愿意,随时可以南下饮马黄河,甚至直逼长江!
“备轿……不!备马!我要进宫!”
齐泰挣扎着爬起来,帽子都戴歪了,抓起纸条就往外冲。
……
奉天殿的偏殿里。
药味浓得化不开。
朱元璋半躺在软榻上,脸色灰败,眼窝深陷。那个曾经即使坐在那里不说话都能吓得群臣发抖的洪武大帝,如今只剩下了一副枯朽的骨架。
但他的一双眼睛,依然偶尔闪过令人心悸的寒光。
“还没消息吗?”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听起来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伺候在一旁的老太监王公公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帮他揉着浮肿的腿:“皇上,前两日才有捷报,说李大人在真定跟燕贼对峙,互有胜负……这大军作战,消息总归是要慢些的。”
“互有胜负……”
朱元璋冷哼一声,“那李九江是个什么货色朕能不知道?朕是老了,不是瞎了!要不是那帮酸儒天天在耳边聒噪,朕怎么会用那个草包去换耿炳文!”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王公公赶紧端来痰盂,又用手帕帮他擦拭嘴角。
手帕上是一团触目惊心的暗红。
王公公的手一抖,赶紧想藏起来。
“别藏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朕只是不甘心啊……标儿去得早,但这江山,朕得给允炆守住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上!兵部尚书齐泰求见!有八百里加急军情!”
还没等太监通报完,齐泰已经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也顾不得君前失仪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举起那张被汗水浸透的纸条,放声大哭。
“皇上!大军……败了!全败了啊!”
轰隆!
殿外的天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响起了一声闷雷。
朱元璋浑身一震,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死死盯着齐泰。
“念。”
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齐泰哆哆嗦嗦地把纸条上的内容念了一遍。
每念一个字,大殿里的空气就凝重一分。念到“德州失守”的时候,王公公感觉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过了许久,朱元璋突然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
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凄凉,带着无尽的嘲弄。
“六十万……六十万啊……”
朱元璋一边笑一边拍着榻沿,“朕打了一辈子仗,从没见过把自己人打得这么干净的!李文忠那个英雄一世,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废物儿子!朕……朕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他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抓过旁边的药碗,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瓷片四溅。
“传朕的旨意!”
朱元璋怒吼,“把李景隆那个畜生给我抓回来!朕要剥他的皮!抽他的筋!给死去的几十万将士陪葬!”
吼完这两句,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重重地倒回榻上,大口喘息着。
齐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皇上息怒!皇上保重龙体啊!现在不是治罪的时候,李景隆虽然败了,但他手里还有残兵……若是此时把他抓了,军心恐更乱啊!”
“还有残兵?”
朱元璋指着齐泰,“你告诉朕,还有多少?一万?两万?在那朱老四的虎狼之师面前,这点残兵够干什么的?给他塞牙缝吗!”
“皇上……”
齐泰此时也是六神无主,“那……那现在该如何是好?北方已无可战之兵,难道……难道要调南方的卫所北上吗?”
“南方的兵?”
朱元璋闭上眼睛,“这一来一回要几个月?等他们到了,朱棣都在南京城里过年了!”
他痛苦地揉着额角。
他这一生,算尽了天下英雄。把那些能威胁到皇权的骄兵悍将杀了个精光。他以为这样就能给孙子留个安稳江山。
可现在,当真正的狼来了的时候,他才悲哀地发现,自己手里竟然连一条像样的猎犬都没有了。
“徐辉祖呢?”
朱元璋突然睁开眼,“这几天,魏国公在干什么?”
齐泰一愣,连忙答道:“魏国公……一直闭门谢客,说是身体抱恙。”
“装病。”
朱元璋冷笑,“跟他那个好妹夫学得一套一套的。不过这时候,也只有他能用了。传朕口谕,让徐辉祖立刻整顿京营兵马,准备……守江!”
“守江?”
齐泰大惊,“皇上,不北伐了吗?朱棣虽然胜了一场,但他也未必敢直接南下啊!”
“他敢!”
朱元璋咬着牙,“老四那个人,狠起来比朕还狠!他现在吃饱了,穿暖了,又有蓝玉那个奸商在背后给他输血,他怎么可能停下来!”
说到蓝玉,朱元璋眼中的恨意更浓了。
“那个蓝玉……现在有什么动静?”
齐泰擦了擦汗:“回皇上,蓝玉……自从出兵勤王之后,就在永平府那边不走了。说是要修路,其实……是在占地盘。”
“哼。”
朱元璋冷哼一声,“他是想坐山观虎斗,等两败俱伤了再来捡便宜。不过……这也未必不是好事。”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只要蓝玉不动,老四就不敢倾巢而出。他的后背始终凉飕飕的。这就是为什么他不敢直扑南京,非要一个个城池啃下来的原因。”
“传旨给济南!”
朱元璋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起来,“让铁铉和盛庸,不惜一切代价,死守济南!告诉他们,朕不怪他们之前的失利,只要能把朱棣钉在济南城下,朕给他们封侯!封公!”
“是!臣这就去办!”齐泰连连磕头。
……
数百里外的徐州。
这是一座古老的城池,也是沟通南北的咽喉。
朱棣的大军并没有因为李景隆的溃败就停下脚步。他在拿下德州后,兵锋直指济南。
但他没有立刻去攻城。
他带着几百亲卫,来到了一座荒山之上。
这里有一座孤坟。没有墓碑,甚至连个像样的封土堆都没有,只有几棵歪脖子树在风中摇曳。
这是徐达当年北伐时曾驻扎过的地方。坊间传闻,徐达的一件旧衣冠曾遗落在此,被部下偷偷埋葬。
朱棣翻身下马,走到坟前。
他没有跪拜,而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荒凉的景象。
“岳父大人。”
朱棣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我又来了。当年您教过我,打仗就像下棋,不能光看眼前这一步,得看后三步。”
他从腰间解下酒囊,拔开塞子,将烈酒洒在坟前。
“现在,这棋局有点乱了。”
朱棣叹了口气,“李景隆是个臭棋篓子,被我几下就打崩了。但那个蓝玉……他不是在这里下棋,他是在旁边摆摊卖茶水,还顺便给双方递刀子。”
他蹲下身,拔掉坟头的一根杂草。
“您要是还在,该多好。”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脆弱,“您要是还在,我也用不着造反了。这大明的江山……本来不就是咱爷俩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吗?”
“现在好了。”
他苦笑一声,“我成了反贼,妙云在家里担惊受怕,您的大儿子辉祖现在在南京那边防着我。咱们一家人,算是彻底散了。”
身后传来了马蹄声。
姚广孝一身黑衣,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身后。
“王爷。”
姚广孝低声道,“刚收到的消息。李景隆跑了,跑去济南找铁铉了。朝廷的旨意也到了,没杀他,只是让他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
朱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父皇还是老了,心软了。换做当年,李景隆这种败军之将,这时候脑袋早就挂在城门楼子上了。”
“这对我们有利。”
姚广孝阴笑,“留着李景隆,比杀了他更有用。只要他在军中一天,南军的士气就起不来。不过……那铁铉可是个硬骨头。”
“硬骨头也要啃。”
朱棣恢复了那种冷硬的神色,翻身上马,“传令全军!不进德州,不休整!直接开拔,目标济南!我要趁着李景隆那股丧气劲儿还没散,一鼓作气拿下济南!”
“只要过了济南,这大明的半壁江山,就是我的了!”
……
而在此时的南京城里。
夜深了。
奉天殿的灯火依然通明。
朱元璋再次陷入了昏迷。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凤阳老家,变成了那个放牛娃朱重八。
他赶着一群牛在山上吃草,突然,天边冲过来两头猛虎。一头是黑色的,一头是白色的。
黑虎是朱棣,白虎是蓝玉。
两头老虎并没有互相厮杀,而是同时扑向了他那群瘦骨嶙峋的牛羊。
“不……不要!”
朱元璋在梦中大喊,挥舞着手里的放牛鞭想要驱赶。
但那鞭子抽在老虎身上,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老虎一口咬住了一头小牛犊的脖子。那小牛犊长着一张朱允炆的脸,满眼惊恐地喊着:“爷爷……救我……”
“啊!”
朱元璋猛地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他喘着粗气,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只有几个值夜的小太监缩在角落里打瞌睡。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他想起了马皇后。
“妹子啊……”
朱元璋老泪纵横,“你走得太早了……你若是还在,这个老四……他哪怕再浑,也不敢这么造次啊……”
他颤抖着手,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本子。
那上面写满了名字。
蓝玉、傅友德、冯胜……一个个都被他朱砂笔勾掉了。
他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可现在,他看着那个唯一没勾掉的名字——“朱棣”,只觉得那是如此的讽刺。
他杀光了能帮孙子挡刀的人,结果最后,那把刀却握在了自己亲儿子的手里。
“这……这就是报应吗?”
朱元璋喃喃自语,手指无力地松开,那个记录着他一生杀戮的小本子,滑落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