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白沟河畔的荒草连绵几十里,如今这几十里全成了那只吞噬南军的巨口。那火舌子在狂风的裹挟下,不像是在烧,倒像是在跑,追着南军的屁股后面咬。
“跑啊!火来啦!”
南军的溃败已经不可逆转。六十万大军啊,哪怕是六十万头猪,要抓也没那么容易。可现在,他们比猪跑得还快,也比猪更没方向。
李景隆的亲卫队勉强还能保持个大概的队形,护着这位大帅往南撤。
“大帅!咱往哪跑?”
一个亲将凑过来,满脸烟灰,嗓子都哑了,“德州!回德州!那里城高墙厚,咱们还有粮草!”
李景隆这会儿那身明光铠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为了轻便,他只穿了件中衣,披头散发,狼狈得像个刚从被窝里被揪出来的富家翁。
“德州?”
李景隆连连摇头,眼神里全是惊恐,“不……不能去德州!那地方离这儿太近了!朱棣那个疯子肯定会追过来!到时候被堵在城里,那就是……那就是瓮中捉鳖!”
“那……济南?”亲将又问。
“对!去济南!”
李景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济南有铁铉!还有盛庸!他们手里还有兵!快!传令下去,不进德州,直接绕过去,去济南!”
这道命令一下,南军彻底没救了。
本来往德州撤,好歹还有个固守待援的机会。这一绕路,几十万人在平原上被人家骑兵追着屁股砍,这不就是送菜吗?
“大帅有令!去济南!去济南!”
这话传到后面就变了味了。
“大帅跑了!去济南保命啊!”
……
朱棣这会儿正骑在新换的战马上,看着眼前这壮观的溃败场面,手里的马刀还在往下滴血。
“王爷!”
张玉那张黑脸上全是兴奋,马鞍上挂着三颗血淋淋的人头,“抓了几个活口,说是李景隆连德州都不敢进了,带着人往济南跑了!”
“哈哈哈!”
朱棣指着南边,“李九江啊李九江,你不仅是个草包,还是个送财童子!德州那是朝廷在北边最大的粮仓,他就这么拱手送给我了?”
“追!”
朱棣大喝一声,“传令三军!把那些碍事的辎重能扔都扔了!每人只带口粮和水!给我死死咬住李景隆!他跑到哪,我们就追到哪!我要让他把这几十万人,还有这北方的底子,全都给我吐出来!”
燕军的骑兵瞬间分成了数十股小队,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狼,扑进了南军溃散的人群中。
“降者不杀!跪地免死!”
这声喊叫在战场上此起彼伏。
南军士兵早就没了战心。听到这一生,那真是跟听到了天籁一样。哗啦啦一片,兵器扔了一地,满地的跪拜者就像是被风吹倒的麦子。
燕军根本没时间去管这些俘虏。他们遵守朱棣的命令,只管往前冲,只管追杀那些还能跑得动的人。
这场追击战,极其惨烈,也极其荒诞。
几百个燕军骑兵,就能赶着几万南军跑。稍有反抗,直接一刀砍翻。剩下的更不敢动了。
一直追到德州城下。
德州守将原本还想开门接应一下大帅。结果往城下一看,好家伙,漫山遍野全是自己人的溃兵,后面紧跟着就是燕军的骑兵。
这时候要是开门,那就是引狼入室。
“关门!关门!谁也不许开!”守将吓得脸都白了。
那些跑得快的南军到了城下,发现城门紧闭,吊桥拉起,一个个绝望地拍打着城门。
“开门啊!我是前锋营的!”
“我是大帅的亲兵!快开门!”
城头上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后面追兵到了。
朱能带着一队重甲骑兵,直接冲进了这堆挤在护城河边的人群里。
“不想死的都给我滚开!”
朱能挥舞着大铁锤,一锤一个,把那些挡路的砸得脑浆迸裂。
他是来抢城的。但这城门关得死死的,怎么抢?
就在这时,之前蓝玉送来的那批“技术工种”又发挥作用了。
几个灰衣匠人推着一辆不起眼的小车到了城门洞子底下。因为上面都是自己人的溃兵,城头的守军也不敢随便放箭,怕误伤或者激起兵变。
“快点!”朱能催促道。
匠人们熟练地把几个用油布包裹的大铁罐子堆在城门缝隙处,插上引信。
“撤!”
领头的匠人喊了一声。
朱能带着人往两边一闪。
“轰!”
一声巨响,连大地震颤了一下。
德州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虽然没被直接炸飞,但也给炸开了半边,摇摇欲坠。
“冲啊!”
朱能第一个从那半扇门的缝隙里挤了进去。
德州守将还在城头上只会,没想到城门就这么开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上城头的燕军一刀砍翻。
粮仓!
德州城内囤积如山的粮食、布匹、还有从南方运来的无数军械,此刻全都姓了朱。
朱棣策马入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看着那一座座还没来得及烧毁的粮仓,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箭矢和火药,笑得下巴都快脱臼了。
“王爷!”
张玉跑过来,手里拿着个账本,“发财了!真的是发财了!光是这粮仓里的存粮,就够咱们这几万人吃上三年的!还有那些铠甲,全是南京兵仗局新造的好货,比咱们身上穿的还强!”
朱棣下马,随手抓起一把白花花的大米,用力搓了搓。
“好米啊。”
他感叹道,“李景隆这是怕咱们饿着,特意给咱们送来的。这恩情,咱们得记着。”
“那……还追吗?”张玉问。
朱棣看了一眼南方那漆黑的夜空。
“不追了。”
他摇了摇头,“李景隆吓破了胆,就算回去了也就是个废人。咱们虽然胜了,但兄弟们也累得够呛。再追下去,万一碰到铁铉或者盛庸那种硬茬子,容易吃亏。”
“就在德州休整!”
朱棣大手一挥,“传令下去!今晚开仓放粮!让兄弟们吃顿饱饭!把那些新铠甲都给我换上!明天开始,咱们要消化消化这顿大餐!”
……
与此同时。
在距离德州两百多里的路上。
李景隆正坐在一辆破马车上,没命地往济南赶。
他身边的亲卫只剩下不到两百人。剩下的人都在半路上跑散了。
“大帅……喝口水吧。”
亲将来递过一壶水。
李景隆接过来,手抖得连壶盖都拧不开。水洒了一身,他也顾不上擦。
“后面……后面有追兵吗?”他颤抖着问。
“暂时没看见。”
亲将叹了口气,“燕贼忙着抢德州的粮食,估计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咱们。”
听到这话,李景隆才稍微松了口气。
但他紧接着又哭了起来。
“完了……全完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六十万大军啊……就这么没了……我回去怎么跟皇上交代?怎么跟齐尚书交代?”
亲将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满是鄙夷,但嘴上还得劝:“大帅,胜败兵家常事。只要咱们人还在,到了济南,跟铁大人他们汇合,未必没有借兵再战的机会。”
“对!济南!”
李景隆像是想起了什么,“济南城高池深,只要进了济南,朱棣就拿我没办法!”
他抹了一把脸,“快!让车夫快点!天亮之前必须赶到济南!”
车轮滚滚,碾过荒凉的古道。
李景隆并不知道,就在他逃命的时候,另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南京酝酿。
而这场风暴,将会彻底摧毁大明王朝最后的根基。
……
北平,辽东商会分号。
蓝玉并没有在前线。此时他正悠闲地坐在暖阁里喝茶。
“大帅,前锋急报。”
赵富贵快步走进来,“白沟河大捷。朱棣借风纵火,大破李景隆。现在已经拿下了德州,缴获无数。”
“哦?”
蓝玉放下茶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李景隆,还真是个送宝童子。这下朱棣算是彻底吃饱了。”
“那咱们……”赵富贵试探着问,“是不是该动一动了?”
“不急。”
蓝玉摆了摆手,“朱棣吃饱了,就会想更多。他下一步肯定会打济南。那里有铁铉这块硬骨头,够把他那副好牙口崩掉几颗的。”
“咱们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
蓝玉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繁华的北平街市,虽然还在打仗,但因为“辽东货”的流通,这里反而比以前更加热闹。
“赚钱。”
蓝玉看着那些来往的商队,“趁着这两家打得头破血流,把咱们的货,铺满整个北方。记住,战争早晚会结束,但生意是做不完的。”
“对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给朱棣送个信。就说德州那批粮食容易发霉,咱们辽东愿意帮他‘代销’一部分,换点更有用的东西给他。比如……那种新式的野战炮?”
赵富贵一愣,随即竖起大拇指:“大帅高明!这是要让朱棣拿咱们的炮,去轰大明的城啊!”
“去吧。”
蓝玉挥了挥手,“告诉他,这可是友情价。仅此一次,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