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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济南,铁壁铜墙(1 / 1)

朱棣胯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他勒住缰绳,眯着眼远眺。

济南城就在眼前。

它不像北平那样方正雄浑,也不像南京那样巍峨险峻。它就像一块长在齐鲁大地上的顽石,背靠大明湖,南临千佛山,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又透着一股子难啃的硬度。

“王爷,劝降书射进去了吗?”

朱能策马跟上来,手里还提着那把标志性的大铁锤。锤头上沾着的血迹已经干成了紫黑色。

“射进去了。”

姚广孝从另一侧缓缓而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这就是回信。”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那纸上还为了避免被风吹散,特意绑了一块断砖。

朱棣接过信,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信上没有哪怕半句客套话,甚至连个称呼都没有,开篇就是骂。

“逆贼朱棣,背反朝廷,弑杀钦差,如禽兽何异?今敢犯我济南,正如飞蛾扑火……”

下面更是把朱棣从起兵到现在的“罪状”数落了一遍,用词之恶毒,让朱棣这种听惯了马屁的人都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最后落款只有两个大字:铁铉。

“好!好一个铁铉!”

朱棣气极反笑,把信纸狠狠揉成一团,顺手扔在地上,还恨恨地踩了一脚,“给脸不要脸!本王念他是个读书人,想给他留条活路,他倒好,张嘴就咬人!”

“王爷,那咱们……”朱能晃了晃手里的大锤,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还能怎么办?打!”

朱棣拔出腰间佩刀,指着那高耸的城墙,“我就不信,这济南城的砖头,能比那铁铉的嘴还硬!传令全军!把咱们的家底都亮出来!给我轰!”

……

济南城头。

李景隆正缩在城垛后面,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铁……铁大人,”他看着外面黑压压的燕军大阵,声音都带了哭腔,“这……这能守住吗?朱棣可是带了好多大炮来的,听说都是从那个……那个蓝玉手里买的。”

铁铉站在他身边,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腰间别着一把不太合身的腰刀。他身形消瘦,但站在那里,却像是一根钉在城头上的铁钉。

“曹国公若是怕了,可以去城里找个地窖躲着。”

铁铉连头都没回,语气冷淡得像是深秋的湖水,“这里有我和盛都督在,只要我们还有一个活人,燕贼就别想踏进济南半步。”

李景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是大帅,按理说应该指挥全军。可经过前几次的惨败,他现在在军中说话还不如个千户管用。

“我……我这是在关心军情!”

李景隆强撑着面子,“我是大帅!我要为全军将士的性命负责!”

“那大帅尽管放心。”

旁边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将走了过来,正是盛庸。他手里那杆长枪擦得雪亮,眼神比枪尖还利,“弟兄们都知道,身后就是家小,就是江东父老。哪怕是死,也会死在城墙上。”

他这话里话外,显然是在讽刺李景隆之前的逃跑行径。

李景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敢说,灰溜溜地顺着马道下了城墙,找地窖去了。

……

“开炮!”

城外,朱能一声大吼。

燕军阵前,数十门黑洞洞的炮口同时喷出火舌。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淹没了整个战场。

这些从辽东买来的火炮,虽然比不上那种能把人吓死的巨型臼炮,但胜在数量多,射速快。

一枚枚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在济南的城墙上。

碎砖乱飞,尘土飞扬。

有的炮弹越过城墙,砸进城内的民房,腾起这一片那一片的烟尘。

“别慌!都别慌!”

铁铉在炮火中大声疾呼,他并没有躲避,而是来回奔走于各个防守点,“躲到女墙后面!把湿棉被挂起来!那种炮弹没准头,打不到几个人!”

他的镇定感染了周围的士兵。

那些原本被巨响吓得瑟瑟发抖的新兵,看到自家主官都这么淡定,心里也慢慢有了底。

一轮炮击过后,燕军开始了冲锋。

云梯、冲车、攻城塔,如同蚁群一般涌向城墙。

“射!”

盛庸一声令下。

城头上早就准备好的弓箭手和火铳手同时发难。

济南城墙高大,这一轮居高临下的打击,让冲在前排的燕军瞬间倒下一大片。

但燕军毕竟是百战精兵,很快就有人架起了云梯,把钩子死死扣在墙垛上。

“倒!”

又是一声令下。

大锅大锅烧得沸腾的金汁顺着云梯泼了下去。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那种被滚烫的粪水烫伤的感觉,比挨一刀还要痛苦百倍。更可怕的是,这种伤口在这种缺医少药的环境下,基本就是宣告了死亡。

战斗一直持续到黄昏。

燕军丢下几百具尸体,连城头都没摸上去,只能鸣金收兵。

朱棣在大帐里气得摔了杯子。

“废物!都是废物!”

他指着那帮万户大骂,“平时一个个吹得比谁都凶,碰上个书生守的城就不行了?连个云梯都架不住?”

“王爷息怒。”

姚广孝捻着佛珠,“这铁铉……不简单。他不仅有胆色,更懂守城之道。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这城守得有些古怪。”姚广孝眯着眼,“贫僧观他城头布置,虽然人多,但似乎……并没有多少正规的守城器械。咱们今日之所以打不进去,纯粹是因为他对人心的把控太厉害。”

“把控人心?”朱棣冷哼,“你是说他能蛊惑那些丘八去送死?”

“不,是利用王爷您的弱点。”

姚广孝指了指城头,“王爷您仔细看,那城头除了挂了些湿棉被,是不是……还少了点什么?”

朱棣一愣:“少了旗帜?”

“不。”姚广孝摇头,“少了对您的敬畏。铁铉今日这一战,就是在告诉所有人,燕王也不是三头六臂,也是能打退的。一旦这种念头在军民心中种下,这城……就更难打了。”

朱棣沉默了。

确实,他起兵以来,靠的就是一股子战无不胜的气势。现在这口气被铁铉顶住了,后面就不好办了。

“那依大师之见,该当如何?”

“强攻不成,便只能智取。”

姚广孝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铁铉是个硬骨头,但他太自信了。自信的人,往往都容易上当。”

……

三天后。

济南城头突然挂出了白旗。

城门微开,一队穿着破破烂烂官服的文官,打着白旗走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盛庸。

他一脸悲戚,走到燕军阵前,跪倒在地:“燕王殿下!我们……我们愿降!”

“哦?”

朱棣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铁铉那个硬骨头呢?怎么没见他来?”

“铁大人他……”

盛庸挤出几滴眼泪,“他已经在府衙里自缢了!他说没脸见王爷,只能以死谢罪!现在城里群龙无首,我们……我们也不想给那李景隆陪葬,所以才出来献城!”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很快又沉了下来。

“真的?”

他盯着盛庸,“本王怎么听说,昨天你们还在修补城墙?”

“那是做给李景隆看的!”

盛庸磕头如捣蒜,“李景隆手里还有亲兵,我们不敢不从啊!现在李景隆也躲起来了,我们趁乱杀了看守城门的亲兵,这才敢出来!”

朱棣沉吟片刻,转头看向姚广孝。

姚广孝微微点头,低声道:“这盛庸不过一介武夫,看起来不像是说谎。而且城头确实没了铁铉的那面帅旗。”

“好!”

朱棣大笑一声,“既然你们识时务,本王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打开城门,本王要进城受降!”

盛庸大喜,连忙起身,招呼手下回城开门。

巨大的千斤闸被缓缓绞起,两扇厚重的城门向内打开。

朱棣一夹马腹,带着一队最精锐的亲兵,得意洋洋地向城门走去。

“王爷小心有诈!”朱能在一旁提醒。

“怕什么!”

朱棣一脸不屑,“铁铉都死了,剩下这帮草包还能翻出什么浪花?再说,本王也不傻,不进瓮城,就在吊桥这儿受降!”

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留了个心眼。

马速并不快,而且让两个举着大盾的亲兵走在前面。

眼看就要踏上吊桥。

突然,城头传来一声诡异的、极其细微的嘎吱声。

朱棣胯下的战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一个人立而起,发出嘶鸣。

“不好!”

姚广孝在后面大喊一声,“王爷快回来!”

说时迟那时快。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那本该好好挂着的千斤闸,就像是被鬼推了一把似的,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那可是生铁铸造、重达几千斤的闸门啊!

若是朱棣再往前走半步,这一闸门下来,连人带马能直接给他拍成肉饼!

“砰!”

大地都震了一震。

闸门狠狠地砸在地上,激起的尘土扑了朱棣一脸。

他座下的战马被那闸门落下的气浪一冲,吓得连连后退。而刚刚还跟在他身边的那两个举盾亲兵,因为走得稍微靠前了一点,此刻已经被压在了闸门下面,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只有一滩鲜红的血水顺着闸门底下的缝隙汩汩流出。

朱棣整个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道近在咫尺的死亡之门,浑身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冷汗瞬间湿透了重甲里面的衣衫。

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半个马身的距离!

他朱棣的大业,他还没当上的皇帝,就连他这条命,差点就交代在这破成门洞子里了!

“给我杀!”

城头上突然冒出无数人头。

本该自缢的铁铉就站在城楼正中间,手里拿着一张硬弓,满脸都是得意的冷笑,“朱棣老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兄弟们,给我射死他!”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一般扑向城下的朱棣。

与此同时,两侧的瓮城墙上也推下了一块块磨盘大的滚石。

这是早有预谋的绝杀陷阱!

“保护王爷!”

朱能大吼一声,想都不想就从马上跳下来,举起手里的大铁锤,硬生生地磕飞了两块砸向朱棣的石头。

亲卫们更是不要命地扑上来,用身体给朱棣筑起了一道肉墙。

“撤!快撤!”

朱棣这才回过神来,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调转马头,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一样往回窜。

一支利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把他那个装饰着红缨的头盔都给射飞了。

披头散发,狼狈至极。

这就是燕王朱棣,自起兵以来最丢人、也最接近死亡的一刻。

一口气跑回大营,朱棣翻身下马,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铁铉!”

他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带着血腥味,“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我要屠城!屠城!”

他一把推开上来搀扶的亲兵,拔出腰刀,对着面前的空气乱砍一气。

“把炮都给我推出来!”

朱棣歇斯底里地吼道,“把所有的炮弹都给我打光!哪怕是用手抠,我也要把这破城给我抠塌了!我要让黄河水淹死这帮王八蛋!”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

姚广孝赶紧上来抱住他,“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那铁铉既然设了这个局,肯定还有后手!咱们要是乱了方寸,就真中了他的计了!”

“我不管!”

朱棣眼睛通红,“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差点被人砸成肉饼啊!这口气不出,我这燕王也不用当了!”

……

城头上,一片欢腾。

铁铉哈哈大笑,拍着盛庸的肩膀:“好演技!若不是盛都督这副天生的哭丧脸,哪怕是朱棣那么精的人,也未必肯信!”

盛庸苦笑:“大人就别取笑我了。刚才那一下要是砸中了,那就是泼天的大功。可惜啊,就差那么一点点。”

“这叫命不该绝。”

铁铉收起笑容,看着远处混乱的燕军大营,“不过经此一吓,朱棣那狗贼肯定会恼羞成怒。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了。”

“怕什么!”

盛庸豪气顿生,“连他的马头都被咱们砸烂了,还怕他个鸟!只要城还在,咱们这济南,就是钉死他的一根钉子!”

“对了。”

铁铉突然压低声音,“那个李景隆……还在窖里?”

盛庸点点头:“还在呢,吓得裤子都尿湿了,说死活不出来。”

“随他去吧。”

铁铉一脸嫌弃,“留着他也是个祸害,等打退了朱棣,咱们再跟朝廷参他一本!”

……

当天夜里。

报复性的炮击开始了。

朱棣把所有从辽东买来的、甚至是从南军手里缴获的火炮,一共一百多门,全部一字排开,对准了济南的北城墙。

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花哨。

就是单纯的火力和怒火的倾泻。

轰轰轰!

炮声整整响了一夜。

济南城的那段城墙,在这样高强度的轰击下,就算是铁打的也遭不住。

到了天亮时分,一段几十丈长的城墙已经被轰塌了大半,豁口处尘土飞扬,看起来摇摇欲坠。

“填河!”

朱棣红着眼下令。

数千名民夫被驱赶着,背着沙袋冲向护城河。他们要把那段豁口下面的河填平,给冲锋铺路。

“王爷!”

一个工匠模样的将领跑过来,“那黄河决口的事儿……也准备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咱们就能炸开大堤,引水灌城!”

这招太狠了。

引黄河水灌济南,那不仅是淹死守军,这是要把全城几十万百姓都给淹死啊。

姚广孝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刚想开口劝阻。

突然,城头上有了新的动静。

只见豁口处,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修补城墙的士兵。

相反,只有几个民夫模样的人,慢吞吞地爬上那段残破的城墙,手里还卷着几卷巨大的画轴。

“他们在干什么?”朱棣下意识地举起望远镜——这也是从蓝玉那里买的高档货。

镜头里,几幅巨大的画像被缓缓展开,挂在了那个被轰开的豁口处。

画像上不是别人。

正是那个让朱棣又敬又怕,哪怕死了也不得安宁的爹——太祖高皇帝朱元璋!

而且还不止一幅。

是整整几十幅!有的画的是太祖骑马,有的画的是太祖上朝,每一幅都画得惟妙惟肖,连那满脸的麻子都画得清清楚楚。

“这……这……”

朱棣的手一抖,望远镜差点掉在地上。

“他娘的!”

旁边一个正准备点火的炮手也傻了眼,手里的火把僵在半空,“这炮……这炮还能开吗?”

开?

往哪开?

往太祖皇帝的脸上开?

那可是他们起兵的“大义”所在啊!他们是来“清君侧”的,不是来造反的!这要是把太祖的画像给轰了,那不就是当着全天下的面,承认自己是不忠不孝的逆子吗?

这简直就是往朱棣的祖坟上刨土啊!

“铁铉!”

朱棣把望远镜狠狠摔在地上,发出了一声绝望而又无奈的咆哮,“你个卑鄙小人!你拿死人压我!你……你没种!”

城头上。

铁铉站在太祖画像的后面,听不到朱棣的骂声,但他能看到燕军阵地上那瞬间熄火的炮群。

他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微笑。

这一局,又是他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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