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的慌乱像瘟疫一样在中军蔓延。
所谓“兵败如山倒,帅怂如狗烹”,大帅的大旗一动,就像给几十万大军发了个散伙的信号。原本列阵严整的长枪方阵开始出现松动,后排的士兵频频回头,眼神里满是惊恐。
但南军毕竟人多。
平安那边虽然被大帅的操作气得吐血,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迅速做出反应,没有继续救援被困的瞿能,而是调转马头,率领自己麾下的三万本部精锐,直接迎向了那支正在中军如入无人之境的朱棣小队。
“不要管大帅!”
平安举刀怒吼,满脸是血,“全军听令!围杀朱棣!他就几百人!杀了他,咱们就是大明的功臣!”
这一嗓子,把那些慌乱的南军稍微喊醒了一点。
是啊,那燕王再猛,也不过是一个脑袋两只手。
数万南军像潮水一样向中间挤压过来。
朱棣瞬间感觉到了压力。
他那支几百人的敢死队,就像是被丢进磨盘里的几颗铜豆子,虽然硬,但正在被一点点磨碎。
一支冷箭不知从哪射来,正中朱棣胯下战马的脖子。那伴随他多年的黑马悲嘶一声,前蹄跪倒。
朱棣一个翻滚落地,还没站稳,两杆长枪就已刺到面门。
“滚!”
他一声怒喝,手中马刀横扫,直接削断了枪杆,反手一刀将一名南军什长劈翻。
亲卫们拼死护在他周围,但这人太多了。砍翻一个,涌上来两个。
“王爷!上马!”
一名百户跳下马,将缰绳塞到朱棣手里,自己则转身扑向冲上来的敌军,用身体挡住了几把砍刀。
朱棣红着眼,翻身上马。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平安看准了朱棣落单的机会,亲自带着一队重甲步兵压了上来。他们组成了密不透风的盾墙,步步紧逼。
“朱棣!下马受死!”
平安隔着人群大喊,“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朱棣身上已经中了三箭。虽然有重甲护身没伤到要害,但这箭头卡在甲胄缝隙里,每次挥刀都扯得生疼。
他看了一眼远处。
张玉和朱能正在拼命往这边冲,但被数倍的南军死死缠住,根本过不来。
而那个李景隆,虽然还在往后躲,但他身边的护卫实在太多,根本杀不进去。
绝境。
朱棣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看了一眼天空。
此时太阳刚刚偏西,但原本明亮的天空,不知何时变得有些昏黄。
“天要亡我朱棣?”
他心中闪过一丝绝望。
但他这辈子,从没认过输,也没信过命——除了那个姚广孝给他算的皇帝命。
“放屁!”
朱棣咬着牙,把手里已经卷刃的马刀换了一把,对着身边仅剩的几十个亲卫喊道:“都别怕!老子要是死在这儿,那就是没那个皇帝命!阎王爷都不敢收我!”
“跟他们拼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原本平静的河滩上,突然没有一丝征兆地刮起了一阵风。
起初只是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尘土,转眼间,这风就像是发了疯的野兽,呼啸声震耳欲聋。
天色瞬间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是沙尘。
漫天的黄沙,铺天盖地而来。最诡异的是,这风向——是从北往南吹!
正对着平安大军的脸!
“呼。”
风沙大得让人根本睁不开眼。南军士兵本能地抬手遮挡面部,或者低下头。
那一排排原本密集的盾墙和枪阵,瞬间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更要命的是那些旗帜。
南军的大旗多为丝绸制作,为了好看,搞得又大又飘逸。结果这时候成了累赘。旗杆被风吹得剧烈摇晃,好几个旗手根本把持不住,咔嚓几声,几面指引方向的认旗竟然被生生吹断!
而李景隆那面最大的“李”字帅旗,更是倒霉。
一阵旋风卷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飞来的断木,正好砸在旗杆中部。那面在风中狂舞的帅旗,就这么众目睽睽之下,“噗通”一声,断折在地。
战场上,帅旗折断,是大凶之兆。
这一下,南军彻底乱了。
“旗倒了!大帅死了!”
这种谣言在风沙中传播得比瘟疫还快。加上风沙迷眼,士兵们根本看不清周围的情况,只听到到处都在喊“败了”、“跑啊”。
原本围困朱棣的铁桶阵,瞬间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而在风沙中,朱棣用手挡着眼睛,透过指缝看到了这一幕。
他先是一愣,随即那种绝处逢生的狂喜涌上心头。
“哈哈哈!”
朱棣狂笑,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扭曲,“看到了吗!老天爷都在帮我!这风是给我刮的!”
他也不管平安在哪了,直接调转马头,对着那些被风吹得晕头转向的燕军士兵大喊:“兄弟们!天助我也!顺风!顺风砍他们!”
风势还在加大,能见度极低。
这对于以南人为主的李景隆大军来说是灾难,但对于常年在北平顶着风沙训练的燕军来说,这简直就是主场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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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那八万朵颜三卫的蒙古骑兵。他们太熟悉这种天气了。
他们不需要看旗帜,不需要听号令,仅仅是这种顺风的感觉,就让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呜呜。”
蒙古人特有的冲锋号角声在风沙中响起。
因为顺风,燕军骑兵的速度瞬间提到了极致。战马借助风力,跑得比平时更快,冲击力更强。
“砰砰砰。”
这不再是战斗,这是一场屠杀。
南军士兵捂着眼睛,根本看不清敌人从哪来,只感觉到一阵风刮过,然后脑袋就飞了。
李景隆的中军彻底炸营了。
他在乱军中,被裹挟着往后退。那个刚才还锃亮的头盔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头发散乱,满脸沙土。
“顶住!给我顶住!”
他还在喊,但在这个时候,谁还听他的?
甚至有几个逃命的士兵,为了抢路,把他亲卫的马都给捅了。
朱棣带着人,终于冲出了包围圈,和冲过来的朵颜三卫汇合了。
他换了一匹新的战马,接过一把崭新的马刀。
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围困的困兽,而是这里的王。
“传令!”
朱棣指着远处火光隐现的南军辎重营,“点火!把那些草料车都给我点了!火借风势,我要把这几十万人烧成灰!”
在那个方向,张玉和朱能已经心领神会。
因为风太大,普通的火把很难点着。但蓝玉送来的那种“火折子”和特制的引火棉,在这时候起了大作用。
“轰。”
先是一辆粮草车被点燃,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狂风不仅助推了骑兵的冲锋,更成了最好的助燃剂。
火焰一旦燃起,立刻被风吹得横向席卷而去。火苗子窜起几丈高,像一条条火龙,争先恐后地扑向南军密集的人群。
“着火了!着火了!”
南军士兵这下彻底崩溃了。
前面是看不见的骑兵冲杀,后面是铺天盖地的大火,中间是风沙迷眼、自相践踏的同袍。
这哪里是人间,这分明就是地狱。
平安被溃兵冲得连马都骑不稳。他绝望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漫天的黄沙和大火,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长啸。
“非战之罪!天亡大明啊!”
他不想跑,他想带着最后的人冲上去跟朱棣同归于尽。
但他的亲兵死死抱住他的马腿:“将军!走吧!留得青山在啊!再不走就全完了!”
在不远处的土坡上,朱棣勒马伫立。
风沙吹打着他的战甲,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看着这炼狱般的战场,脸上没有一丝怜悯,只有那种令人胆寒的冷酷。
赢了。
赢在这个风上,更赢在这个“命”上。
“李景隆。”
朱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这次,你跑得掉吗?”
他一挥手,身后的数万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风向,向着那溃败的几十万人掩杀了过去。
而在战场的边缘,一个穿着灰色布衣、却背着一个奇怪木匣子的年轻人,正缩在一个土坑里,眯着眼记录着什么。
他是蓝玉情报司的观察员。
他在小本子上用炭笔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洪武二十八年春,白沟河。燕王借天风大破李景隆。南军溃,局势逆转。注:燕王运数未绝,不可轻视。”
写完,他把本子往怀里一揣,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混进了那一群正在逃命的民夫队伍里,向着北方溜去。
这场风,刮倒了李景隆的大旗,也刮开了大明江山的一道大口子。
而那个真正想从这道口子里吸血的人,还在辽东的暖炕上,等着这一页战报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