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城外的风很大。
这风带着春天特有的干燥和沙尘,打在脸上生疼。但比风更让人脸疼的,是斥候带来的消息。
“报,大帅!燕贼前锋……已至……”
斥候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颤抖。
李景隆坐在帅帐里,原本还在那儿来回踱步,试图装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一听到这几个字,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也没站稳。
“这么快?”
李景隆的声音尖得有些变调,“不是说他们在挖战壕、搞什么火药吗?怎么就到了?”
旁边的平安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骂:人家是挖战壕,又不是挖坟,你以为人家会在那儿挖一辈子啊?
“大帅。”
平安上前一步,拱手道,“燕军此来,虽然声势浩大,但据斥候探报,他们带了大量的辎重车,行军速度没那么快。前锋……也不过万余骑兵。”
“哦?”
李景隆一听只有一万多,那个小胆子稍微壮了那么一点点,“才一万?那……那咱们可是有六十万大军啊!”
他突然来了精神,走到地图前,指着北方那一片:“咱们不能就在这儿干等着挨打。要是让他把咱们围在德州,那不就跟以前那些……咳咳,那一仗一样了吗?”
他是想说真定之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个丢人的事儿还是别提了。
“本帅决定了!”
李景隆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出击!全军出击!咱们要去野外,跟朱棣那个反贼决一死战!我就不信了,六十万打五万,还能输?”
平安和瞿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野战?
跟朱棣那个带了半辈子骑兵的疯子打野战?
这不就相当于跟老虎比谁跑得快吗?
“大帅,三思啊。”
瞿能站出来劝道,“燕军骑兵精锐,善于野战冲杀。咱们虽然人多,但新兵不少,一旦在野外列阵不整,极易被冲散。不如依托德州坚城,消耗其锐气,再伺机……”
“住口!”
李景隆脸一沉,“你是大帅还是我是大帅?坚守?上次在真定坚守,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让人家把粮道给断了?”
“这次南京那边一天三封信催咱们打胜仗。我要是再龟缩不出,皇上那里怎么交代?齐尚书那里怎么交代?”
他大手一挥,“不用再说了!传令下去,明日五更造饭,天亮出兵!目标——白沟河!”
……
第二天清晨。
六十万大军像一条臃肿的灰色巨蟒,缓缓蠕动出了德州城。
这支大军虽然看着人多势众,旌旗遮天蔽日,但若是仔细看,就能发现其中的虚弱。
士兵们的步伐稀稀拉拉,脸上的表情要么是麻木,要么是恐惧。很多人的枪头上都生了锈,甚至有的士兵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脚上裹着稻草。
李景隆骑着高头大双,被众将簇拥在中间。他特意换上了一身从南京新送来的明光铠,擦得锃亮,在太阳底下反光都能晃瞎人眼。
“看!这就是咱们的大军!”
李景隆得意洋洋地用马鞭指着那漫长的队伍,“如此声势,就算是踩,也能把那点燕贼给踩死!”
平安跟在后面,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检查着自己的马具和武器,心里已经在盘算一会儿真打起来该怎么保命了。
……
距离德州五十里的白沟河畔。
这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冲积平原,河水不深,刚刚没过马蹄。两岸长着稀疏的柳树和荒草。
燕军的前锋大营就扎在河的北岸。
朱棣这时候正蹲在河边,手里拿着一块干饼子在啃。他身边围着姚广孝、张玉、还有几个千户。
没有什么帅帐,也没有什么威风凛凛的仪仗。朱棣就像个普通的老兵头子,身上的甲胄上还沾着昨天赶路时溅上的泥点子。
“王爷,那帮人来了。”
张玉指了指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尘土,“斥候说,这次李景隆把家底都带出来了。光是运粮的车就有得几千辆。”
“嚯,大户人家啊。”
朱棣嚼着饼子,笑了一声,“这是给咱们送补给来了?”
“王爷不可轻敌。”
姚广孝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李景隆虽然是个草包,但他手底下的平安、瞿能那可都是硬茬子。尤其是平安,当年跟你是在漠北并肩杀过鬼力赤的,他的手段你知道。”
朱棣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平安。
那是个人物。这人打仗有个特点,就是不要命。他还真有点怵这个“老战友”。
“这仗不好打。”
朱棣把最后一块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咱们骑兵虽然厉害,但在这种平原上,只要对面把方阵摆好了,用火铳和长枪硬顶,咱们冲几次就得把血流干。”
“得动脑子。”
他看向张玉,“你带三千精骑,去苏家桥那边埋伏。记住,多插旗帜,搞点动静出来。李景隆那个草包最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凑,他肯定以为那是咱们的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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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张玉领命而去。
“朱能,你带两千人,绕到侧翼的树林子里。等他们跟张玉交上手了,你别急着出击,看我不举红旗,你就别动。给我盯着他们的粮车。”
“遵命!”
朱棣站起来,翻身上马。他拔出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马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剩下的人,跟我来。”
朱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咱们去会会那位曹国公,看看他这次是不是又换新裤子了。”
……
半个时辰后。
白沟河的南岸,南军的前锋已经抵达了。
领头的正是平安。
他没敢大意,一来就让士兵们停止前进,原地列阵。长盾在前,长枪在后,弓弩手分列两翼。
这是一个标准的防御阵型。
“都打起精神来!”
平安骑在马上,大声吼道,“别看这就是个河滩子,说不定哪那个草窝里就藏着燕贼的骑兵!”
话音未落,对岸的芦苇荡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杀!”
一队骑兵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呼啸着冲过了浅浅的河水。
为首一员大将,手持大刀,正是燕军猛将——邱福。
“放箭!”
平安一声令下。
南军阵中飞出一片箭雨。
但邱福他们显然早有准备。他们并没有直线冲锋,而是在河里就开始做起了z字形的规避动作,身体紧紧贴在马脖子上。
箭矢大多落在了水里,激起一片片水花。
只有少数几匹马中箭倒地,骑士翻滚几圈,又被后面的同袍拉上马背,继续冲。
“这帮疯子!”平安暗骂一声。
不过这就是燕军的可怕之处。这帮人常年在边关跟蒙古人打交道,无论是骑术还是这种不要命的劲头,都是这群没怎么见过血的南方兵没法比的。
两军很快就撞在了一起。
“砰!”
战马撞在盾牌上的沉闷响声,骨头断裂的脆响,还有惨叫声,瞬间交织成一片。
平安并没有慌。他亲自带着督战队顶在最前面,砍翻了几个想往后退的逃兵。
“顶住!长枪给我捅!”
南军毕竟人多。那一排排密集的如同样子一样的长枪阵,还是给了燕军骑兵很大的杀伤。
邱福冲了几次,不仅没冲开缺口,反而折损了几百人。
“撤!”
邱福也不恋战,见到占不到便宜,呼哨一声,带着人转身就跑。
“别追!”
平安刚想拦着,但已经晚了。
后面的瞿能是个急性子,一看燕军败退,立马带着自己的部下就追了上去。
“瞿能!那是诱敌!”平安急得大喊,但声音已经被震天的喊杀声淹没了。
瞿能带着五千人,哇哇叫着冲过了河。
“兄弟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朝!抓住朱棣那个反贼,赏万金!封万户侯!”
瞿能一边跑一边喊,刺激得手底下的士兵眼睛都红了。
他们冲过了河滩,一直追到了苏家桥附近。
这里地形稍微有些复杂,有一片小树林和一个土坡。
就在瞿能的人马刚刚冲过土坡的时候。
“轰轰。”
两声并不算太响的爆炸声突然在队伍中间响起。
这不是什么大炮,而是那种被称为“掌心雷”的小型火药罐子。虽然炸不死多少人,但炸出的黑烟和巨响,却足以惊吓到战马。
瞿能的马受惊,差点把他掀下来。
紧接着,土坡后面和树林里,无数面燕军的大旗竖了起来。
“杀!”
张玉带着那早就埋伏好的三千精骑,这一次并没有直冲,而是分成了两股,像把钳子一样,狠狠地夹向了瞿能的腰部。
“中计了!”
瞿能大惊。
但这时候想撤已经来不及了。
双方的骑兵在狭窄的区域里绞杀在了一起。刀刀见肉,枪枪穿心。
就在这时,一直没动静的朱棣出现了。
他带着几百名亲卫,没有加入混战,而是如同那个最冷静的猎手,就在远处的一个高地上看着。
他看着瞿能被围,看着对岸的平安正在拼命整队想要过河救援,也看着远处那缓缓逼近的、李景隆那庞大而臃肿的中军大阵。
“王爷,平安要过河了,咱们要不要……”旁边的亲兵问。
“不急。”
朱棣摇了摇头,目光死死地锁住那面最大的“李”字帅旗。
“平安和瞿能,那是硬骨头,啃起来崩牙。”
朱棣指了指那面帅旗,“咱们要打的,是那个软柿子。”
他突然举起马刀,对着身后的几十名亲卫喊道:“把那个东西给我拿出来!”
几个壮汉立刻从马背上解下一个个布包,打开来,里面赫然是蓝玉送来的那批遂发枪!
这些枪虽然只有几十支,数量不多,但在这种冷兵器混战的关键时刻,那就是大杀器。
“跟紧我!”
朱棣一夹马腹,整个人像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
他没有冲向被围的瞿能,也没有去堵截过河的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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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着这几百人,居然绕了一个大圈,利用河道边的一片芦苇荡做掩护,鬼魅般地朝着李景隆的中军方向摸了过去。
这是一招险棋。
几百人去冲击几十万人的中军?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找死。
但朱棣赌的就是李景隆想不到。
赌的就是李景隆那个草包,只要一点点惊吓,就能让他把整个大军带崩。
“砰砰砰!”
河滩上的厮杀还在继续。
而此时,李景隆正骑在马上,还在那儿犹豫要不要全军过河。
“平安和瞿能怎么这么费劲?”
李景隆皱着眉头,“不就是几千燕军吗?怎么还没拿下来?”
突然,侧翼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声。
那种声音不像弓弦崩响,更像是爆豆子一样的脆响。
紧接着,他身边的几个亲兵,脑袋上突然爆出一团血花,一声不吭地栽倒下马。
“有刺客!”
护卫们大惊失色,纷纷拔刀把李景隆围在中间。
李景隆透过人缝,惊恐地看到,就在侧翼不到两百步的地方,一小队骑兵正冲破芦苇荡,像是地狱里冲出来的恶鬼,直扑他的帅旗而来。
为首那人,一脸络腮胡子,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受伤的狼。
那是……朱棣!
“他……他怎么过来的?”
李景隆脑子里一片空白。
“砰!”
朱棣也不废话,抬手就是一枪。
虽然这枪没打中李景隆,但子弹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去,把那个金灿灿的盔缨给打飞了。
这一下,把李景隆最后那点胆子给彻底打飞了。
“护驾!护驾!”
李景隆尖叫起来,拨转马头就往后缩。
他这一缩不要紧,帅旗也跟着往后倒。
战场上最怕的就是这个。前面的士兵正在拼命,一回头发现大帅的旗子倒了或者跑了,那军心瞬间就崩了。
“大帅跑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还整齐的南军中军方阵,瞬间就像是被风吹散的沙子,开始出现了动摇和混乱。
而在河对岸,正准备拼死救援瞿能的平安,一回头看到中军乱了,气得把手里的长枪都给折断了。
“这个废物!”
平安仰天长叹。
他知道,这仗,还没怎么打,就已经输了一半了。
但朱棣显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他一边换着备用的手铳装填火药,一边狞笑着对身边的亲卫喊道:“看到那面旗子了吗?给我死死咬住它!谁要是能把那旗子砍下来,老子把女儿嫁给他!”
“杀!”
这几百名燕云十八骑般的死士,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硬生生像一颗钉子一样,楔进了几十万大军的缝隙里,直奔那颗最值钱的脑袋而去。
白沟河的河水,开始慢慢变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