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燕王府。
冬日的暖阳照在银安殿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却怎么也照不进那深邃的大殿。
朱棣一身猩红的战袍,还没来得及换下,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他面前的桌案上,摆满了前线发回来的各种战报,还有那两封来自济南的、让他既恼火又无奈的回信。
“铁铉……盛庸……”
朱棣念叨着这两个名字,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本王还真是小看了这山东地界,没想到李景隆那个草包窝里,还能蹦出这么两只硬骨头。”
坐在下首的姚广孝手里转着佛珠,微微一笑:“王爷,若这大明天下全是李景隆那种货色,那这皇位坐着也没什么意思。有点对手,才显得这盘棋有味道。”
“味道?”
朱棣冷哼一声,“本王现在只闻到了一股子馊味!那是李景隆那个废物在德州拉屎的味道!”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这张地图上,代表燕军的红色箭头已经像一把利剑,直插山东腹地。
“道衍大师,你说,咱们是继续在济南跟那两个硬骨头死磕,还是……”
朱棣的手指在地图上滑过,最后落在了一个更远的地方——南京。
姚广孝眯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王爷觉得,蓝玉现在在干什么?”
提到蓝玉,朱棣的眼角明显抽搐了一下。
“那个老狐狸?”
朱棣咬着牙,“他就像只蹲在墙头的黑猫。看着我和朝廷下面打生打死,他在上面舔着爪子,随时准备跳下来把赢家剩下的肉给叼走。”
张玉也从旁边插嘴道:“王爷,斥候回报,蓝玉的黑龙舰队在渤海湾活动频繁。而且……他在青州那边也有动静,似乎是在修港口。这架势,有点像是要长期驻扎啊。”
“他要是敢来,本王就先灭了他!”朱能是个暴脾气,一听就炸了。
“不可。”
姚广孝摇了摇头,那张清瘦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蓝玉现在虽然恶心,但他有一个原则——只要咱们不碰他的生意,不碰辽东,他就不会真的动手。他现在是坐山观虎斗,咱们要是主动去惹这只老虎,那就是把他逼到朝廷那边去。”
“那大师的意思是?”朱棣扭头看向他。
“打德州。”
姚广孝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德州位置,“李景隆虽然败了,但他手里还有十几万败兵,甚至朝廷又给了他二十万援军。这三十多万人虽然是乌合之众,但就像是一坨巨大的烂肉,挡在咱们南下的路上。不把这坨肉彻底绞碎,咱们就没办法安心去取南京。”
“更重要的是……”姚广孝压低了声音,“咱们需要这三十万人的物资。王爷,咱们这一仗虽然赢了,但家底也打空了。您看看咱们的骑兵,好多人的马刀都砍卷刃了,棉衣也都破得露出了棉花。”
朱棣看着地图,沉默了许久。
他也知道姚广孝说得对。虽然济南那两个硬骨头很烦人,但如果不把身后的李景隆彻底解决,一旦自己深入,被这三十万人断了后路,那才是万劫不复。
“好!”
朱棣猛地一拍地图,“那就先吃那坨烂肉!传令下去,全军整备,三天后拔营,目标——德州!”
就在这时,门外的亲兵进来禀报:“王爷,外面有个自称是辽东商会管事的人求见。说是……给王爷送年货来了。”
朱棣和姚广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玩味。
年货?
这大春天的,送哪门子年货?
“让他进来。”朱棣重新坐回椅子上,整理了一下衣服。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黑色皮袍、满脸精明的胖子走了进来。他一进门,就纳头便拜:“小人辽东商会管事赵富贵,叩见燕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
朱棣打量了他几眼,“蓝玉派你来的?”
“正是。”
赵富贵满脸堆笑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礼单,双手奉上,“大帅说了,王爷这次在白沟河大展神威,把李景隆那个草包打得屁滚尿流,实在是替咱们北方汉子争了口气。这是一点薄礼,请王爷笑纳。”
朱棣接过礼单,只看了一眼,眉头就跳了一下。
礼单上写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是他现在急缺的。
“精工遂发枪三百支…黑索金火药五千斤…熟铁箭头十万枚…”
甚至还有更离谱的。
“熟练攻城匠人五百名…”
朱棣把礼单往桌上一拍,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富贵:“蓝玉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刚发了檄文要勤王吗?怎么反手就给本王送这些破城灭国的利器?”
赵富贵嘿嘿一笑,那双小眼睛里闪着光:“王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大帅的那篇檄文,那是写给南边那帮酸儒看的,是给老百姓听个响的。至于这些东西……”
他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这才是实打实的生意。大帅说了,王爷您虽然打赢了野战,但这攻城拔寨,还得靠手艺人。这些匠人,那都是在朝鲜那边练过手的,开山凿石、挖地道、造云梯,那是样样精通。”
“哼。”
朱棣冷笑一声,“无利不起早。蓝玉送这么大的礼,条件是什么?”
“痛快!”
赵富贵竖起大拇指,“王爷果然是快人快语。大帅的条件很简单,等王爷您拿下了山东全境,咱们辽东商会在山东做买卖,只要不犯法,王爷得给个方便。也就是……免税三成,外加几个码头的优先使用权。”
朱棣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心里不得不佩服蓝玉。这老小子,哪是在打仗啊,这简直是在做买卖!
而且这买卖做得让人没法拒绝。
他现在确实急需攻城利器。虽然济南打不下来,但德州还是要打的。有了这批匠人和火药,拿下德州简直就是如虎添翼。
至于山东的贸易权?
那是以后成了事才要考虑的。要是现在败了,就算给他全天下的贸易权也没用。
“蓝玉这算盘,打得我在北平都能听见响。”
朱棣把礼单递给姚广孝,后者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行!”
朱棣大手一挥,“这笔生意,本王做了!东西留下,人也留下。你回去告诉蓝玉,只要这批年货真的好用,等我进了南京,这天下的生意,有他一份!”
赵富贵大喜,又是连连磕头:“王爷英明!小人这就去安排交接!”
等赵富贵退下后,张玉有些不放心地问:“王爷,咱们用蓝玉的人,会不会……”
“怕他下毒?还是怕他在火药里掺沙子?”
朱棣摆了摆手,“蓝玉这人我了解。他虽然贪,虽然狂,但在做买卖上,信誉还是有的。他既然敢送来,就是想让咱们用力打,打得越狠越好。咱们这把刀越锋利,朝廷那边流的血就越多,他从中渔利就越方便。”
“那咱们就顺了他的意。”
姚广孝把礼单折好,揣进怀里,“用他的刀,杀他想杀的人,最后这战利品,还是咱们的。”
……
三天后的清晨。
燕军大营拔寨而起。
这一次,朱棣的队伍里多了一支特殊的部队。
五百名身穿统一灰色工装的匠人,推着一辆辆怪模怪样的独轮车,车上装着各种精密的测量仪器、铁铲、甚至还有几门拆卸开的小型臼炮。
他们不说话,不乱看,纪律严明得像是一支久经沙场的军队。
这是蓝玉送来的“技术支援”。
张玉骑马跟在这支队伍旁边,越看越心惊。
他看见一个领头的匠人,拿出个奇怪的玻璃管子看了一眼太阳,然后在一个本子上飞快地写算着什么。
“这是在干嘛?”张玉忍不住问。
那个匠人头也不抬:“算行军速度和坡度,好决定咱们推车的这批火药怎么摆放才不会震炸了。”
张玉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打了一辈子仗,还是头一次听说运个火药还得看太阳算数的。
“这就是辽东的手段吗……”
张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寒意。如果有一天,这支队伍不是来帮忙,而是站在对面……燕军的骑兵能挡得住吗?
“报。”
前方的斥候飞马赶回,“禀王爷!德州那边有动静了!”
朱棣勒住马缰:“讲!”
“李景隆……李景隆听说咱们拔营,吓得又把城门封死了。而且他还派人在城外挖了十几道深沟,把能烧的桥都给烧了!”
“哈哈哈!”
朱棣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挖沟?烧桥?他以为这就能挡住本王?”
他回头看了看那支沉默的匠人队伍,又看了看那些被他养得膘肥体壮的战马。
“传令下去!加速前进!”
朱棣抽出马刀,直指南方,“告诉兄弟们,到了德州,咱们用蓝玉送的火药炸开城门!然后……吃肉!”
“吃肉!吃肉!吃肉!”
数万燕军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这支虎狼之师,带着蓝玉的技术,带着复仇的怒火,也是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再次向着那个腐朽的南方,露出了獠牙。
而在几百里外的德州城头。
李景隆正拿着望远镜,看着北方那漫天的烟尘。
“来了……他们又来了……”
李景隆吓得手一抖,望远镜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快!再加派人手挖沟!把护城河再挖深三尺!”
他歇斯底里地吼叫着,“谁敢让燕贼靠近城墙一步,我就砍了他的头!”
旁边的将领们看着这位已经有些语无伦次的主帅,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奈。
挖沟?
挖再深有什么用?
人心的沟如果不填平,这德州城,哪怕是铁打的,也守不住啊。
何况,这次来的,不仅仅是燕王朱棣,还有一个躲在暗处的、更加可怕的幽灵——蓝玉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