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朱棣在为夺取大宁而进行那场惊天豪赌时,数百里外的北平城,正经历着它自建立以来最残酷的时刻。
天色是一片压抑的铅灰,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垂在城头,仿佛随时都会压下来。
城墙上,硝烟尚未散尽。
北风卷着刺鼻的血腥味,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顶住!都给我顶住!”
嘶哑的吼叫声在彰义门的城楼上炸响。
朱高炽没有穿他平日里那身儒雅的常服,而是披挂了一身尺寸特大号的锁子甲。这身盔甲穿在他肥胖的身躯上有些勒得慌,让他行动起来显得格外笨拙,甚至可以说有些滑稽。
但他手里紧握着的那把已经卷了刃的长剑,和他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眯眯、此刻却因为极度紧张和疲惫而扭曲的胖脸,却让人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世子爷!南军又上来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百户冲过来,指着城下那如蚁群般密密麻麻涌上来的南军,声音里满是绝望。
朱高炽不用他说也看见了。
城下,那一面巨大的“李”字帅旗在风中狂舞,像是死神的招魂幡。
李景隆疯了。
这个在战场上向来眼高于顶的大少爷,为了洗刷真定大营空城计的耻辱,为了抢在朱棣回援之前拿下北平,彻底抛弃了他所谓的“兵法”。
没有试探,没有佯攻。
只有最原始、最血腥、也最有效的人海战术。
无数南军士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踩着前面同袍的尸体,一浪接一浪地扑向北平的城墙。
“放箭!哪怕把最后一支箭射光,也不能让他们靠近城墙半步!”朱高炽嘶吼着,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嗖嗖嗖!”
城头上稀疏的箭雨落下去,带起一蓬蓬血花。但南军实在是太多了。倒下一排,后面立刻又补上来两排。
“咣!”
一声巨响,整个城墙都仿佛颤抖了一下。
那是南军的重型冲车正在撞击彰义门。那沉闷的撞击声,就像是砸在守军的心口上。
“滚木!礌石!给我砸!”
其实不用朱高炽下令,守城的士兵早已红了眼。
巨大的滚木被十几个人合力推下去,瞬间碾碎了一片爬云梯的南军。磨盘大的石头砸下去,也是一片血肉模糊。
但这还不够。
“没东西砸了!世子爷,没东西了!”
一个老兵哭喊着,手里的石头已经扔光了。
朱高炽猛地回头,看向城内。
那里,一群北平城的百姓正推着小车、挑着担子往上送物资。但这根本跟不上消耗的速度。
“拆房!”
朱高炽几乎是把自己那颗肥硕的脑袋探出了垛口,对着下面的百姓吼道,“把城墙边上所有的民房全拆了!砖头、瓦片、房梁!只要是硬的,都给我往上搬!打完了这一仗,我燕王府出钱给你们盖新的!”
“只要北平不破,你们的家虽然没了,但你们的命还在!若是北平破了,屠城就在眼前!”
这一嗓子,把那些还在犹豫的百姓喊醒了。
是啊,李景隆已经放话了,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拆!”
一个赤着上身的大汉第一个抡起了锤子,砸向自家的屋顶,“保命要紧!拆!”
瞬间,城墙内侧尘土飞扬。
无数砖瓦木块被迅速送上城头,变成了杀人的利器。甚至有妇人把家里做饭的大铁锅都搬了上来,里面烧着滚烫的开水,对着爬上来的南军兜头浇下。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城外,南军中军大帐。
李景隆端坐在帅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热茶。
他听着外面震天的喊杀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三天了”
他低声喃喃自语,“这小小的北平城,不过几万守军,还是个死胖子在守,怎么就像是个铁核桃一样,怎么敲都敲不开?”
“啪!”
他将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传令下去!谁若是能第一个登上北平城头,赏银万两!封千户!”
“再调五万人上去!给我日夜不停地攻!本帅就不信,这死胖子是铁打的?他不用睡觉吗?他的人不用吃饭吗?耗也要把他耗死!”
彰义门外,南军攻势如潮。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支装备明显精良许多的部队。他们没有像普通士卒那样乱哄哄地冲锋,而是排着整齐的队列,顶着巨大的牛皮盾牌,护送着几架特制的攻城塔缓缓逼近。
这支部队的指挥官,都督平安,是个狠角色。
他是朱元璋的义子,是个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猛将。
“弟兄们!”
平安举起手中的长槊,指着那摇摇欲坠的城门,“看那城头上,连砖头瓦块都扔下来了!说明他们已经山穷水尽了!跟我冲!这破城的首功,咱们要定了!”
“杀!”
数千精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了守军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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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城塔放下吊桥,直接搭在了城墙垛口上。
平安一马当先,长槊横扫,直接将几名试图阻拦的燕军挑飞。身后的精锐鱼贯而入,在城墙上硬生生地撕开了一个缺口。
“不好!南军上来了!”
城头上一片大乱。守军虽然拼死抵抗,但在平安这种猛将面前,就像是脆弱的稻草。
眼看那个缺口越来越大,更多的南军正顺着攻城塔涌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庞大的身躯突然冲了过来。
是朱高炽。
他手里提着那把卷了刃的长剑,脸色惨白,但眼神却凶狠得吓人。
“给我顶回去!不能退!”
他一边吼,一边挥剑乱砍。虽然没什么章法,但他那一身肥肉赋予了他巨大的惯性,竟然硬是用身体撞翻了两个南军士兵。
“保护世子爷!”
原本已经有些慌乱的燕军,见自家那个娇生惯养的世子爷居然都上了一线拼命,一个个也都红了眼。
“拼了!”
几十名亲卫不要命地冲上去,用身体堵住了那个缺口。
“油!把油给我拿来!”
朱高炽趁着这短暂的僵持,对着身后的民夫大吼。
几桶原本用来点灯的猛火油被提了上来。
“泼下去!点火!”
朱高炽没有丝毫犹豫。哪怕那里还有自己的亲卫在跟敌人缠斗。
猛火油倾泻而下,顺着攻城塔的桥板流了下去。
一支火把被扔了上去。
“轰!”
一声爆响。炽热的火焰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整个攻城塔,也吞噬了城头上那片还在厮杀的人群。
无论是平安的精锐,还是朱高炽的亲卫,都在烈火中变成了惨叫的火人。
平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逼退,胡子都被烧焦了半边。他看着那个在大火后面、满脸是汗、眼神决绝的死胖子,恨恨地骂了一句:“算你狠!”
攻城塔被烧毁,这波最危险的攻势终于被瓦解。
朱高炽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那些在火中挣扎的亲卫,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但他知道,他不能软弱。
北平城还在,他也必须还在。
夜幕降临。这场残酷的攻防战终于暂时停息。
但城内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
最危险的不是城外的敌人,而是城内的。
北平毕竟是大城,城内并不是所有人都心向燕王。那些潜伏的朝廷细作,还有那些原本就对朱棣反心怀恐惧的富户,都在蠢蠢欲动。
城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
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聚在一起。
“这北平城看样子是守不住了。”
一个富商模样的胖子低声说道,“那个死胖子把城墙都拆了来守城,我看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咱们这时候要是再不做点什么,等李大帅进了城,咱们可就是反贼的同伙了。”
“你想怎么样?”
“今晚子时,趁着守军换防,咱们带人把德胜门打开!那边的守将我认识,只要给足了银子,不怕他不心动。”
众人纷纷点头。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啊。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对话,早已被人听得一清二楚。
子时。
德胜门下。
那几个富商带着几十个家丁,悄悄摸到了城门口。
“刘将军,是我啊!老王!”
那个富商对着城楼上喊道,“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只要你开门,那一万两银子”
城楼上静悄悄的。
“刘将军?”
突然,城门打开了。
但出来的并不是迎接他们的守军,而是一队身着黑甲、眼神冰冷的燕王府亲卫。
为首一人,正是朱棣留下的心腹大将,也是专门负责城内治安和肃反的“锦衣卫”头子——丘福。
丘福手里提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丢到了富商的脚下。
那是“刘将军”的人头。
“王爷早就料到城里有你们这帮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丘福擦了擦刀上的血,冷笑着说道,“世子爷说了,现在外面缺守城的材料。我看各位这身肥肉,再加上这些家丁,用来填个城墙缺口,倒是正合适。”
“饶命!饶命啊!”
富商们吓得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丘福没有任何怜悯,手起刀落:“一个不留!把脑袋挂在城门上!让全城的人都看看,这就是当内奸的下场!”
燕王府,书房。
朱高炽看着丘福送来的报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他的手都在抖,那是长时间握剑和极度紧张留下的后遗症。
“世子,您去歇会儿吧。”
身边的老太监心疼地说道,“这城防的事,交给丘将军他们盯着就行。”
“不行。”
朱高炽摇摇头,挣扎着站起来,“我不能歇。只要我在城头上转一圈,哪怕什么都不干,弟兄们看着也心安。我是他们的主心骨,我要是倒了,这口气就泄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父王”
他低声喃喃,“您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儿子这身肉真的快要熬干了。”
就在这时,窗外飘进来一点白色的东西,落在了朱高炽的手背上。
凉凉的。
朱高炽一愣,抬头看去。
只见夜空中,无数白色的雪花正纷纷扬扬地落下。
下雪了。
这已经是深秋,北平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大。
朱高炽看着这场雪,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雪”
他猛地转身,对着老太监大喊道,“快!去把蓝玉上次送来的那个掌柜给我叫来!他说有法子能退敌!这雪一来,咱们就有机会了!”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希望。
风雪更大。
掩盖了城下的尸体,也掩盖了这座古城的血腥。
但在这寒冷之中,一场更不可思议的奇迹,正在悄然孕育。北平的冬天,除了冷,还有一种名为“坚冰”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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