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猴眸中没有预想的挑衅。
那双眼睛里,反而压抑着一股激动。
甚至……是狂热的兴奋。
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正处在极力克制,却又按捺不住要与人分享的边缘。
他对着严峥,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擦拭那柄淬毒短刃。
严峥面色如常,目光没有丝毫停留。
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便继续架着李九走向铺位。
他将李九放倒在床位上。
李九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鼾声响起。
严峥替他拉过那床被子,随意盖在腰间。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再次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铅灰天幕正在加深颜色,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
四周的阴寒之气开始加重,远处似乎传来了呜咽风声。
夜时,快到了。
他没有耽搁,转身便向屋外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与往常无异。
穿过那些或明或暗的注视,再次走出了水鬼房大院。
严峥没有走远。
他在漕帮码头局域内穿行,刻意避开了尚有灯火和人声的派活棚屋等地。
专门挑那些堆放杂物的偏僻角落走去。
很快,他在一处半塌的窝棚后面,找到了个理想所在。
这里堆满了断裂桅杆,破烂渔网和生锈铁锚,形成一个屏蔽空间。
后方就是码头围墙,前方视野被杂物阻挡,极为隐蔽。
他仔细感应四周,确认并无活人气息。
这才矮身钻了进去,靠着一根朽木坐下。
同时,【幽渊潜影】施展。
他的气息与周围阴暗潮湿的环境融为一体,仿佛本身就是一截朽木。
做好防护,严峥取出了那个油纸包。
油纸包不大,约莫巴掌大小,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他解开缠绕的麻绳。
油纸一层层展开,露出里面包裹的物事。
并非预想中的书册。
而是一块材质奇特的黑色皮卷。
皮卷颜色暗沉,触手坚韧,表面有着细密的鳞片状纹路,隐隐泛着幽光。
象是某种水生动物的皮革硝制而成,有一股淡淡的腥咸气息。
‘这是功法?”
严峥将皮卷完全摊开,放在膝上,凝神看去。
皮卷上的字迹并非墨水书写。
而是暗金颜料,深深浸入皮膜之中。
笔画勾勒之间,竟隐隐有水流般的韵律感。
开篇便是四个古拙大字,好似黑水奔流。
《黑水锻骨》
字迹之下,是一段总纲。
“夫水,至柔至刚,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
“黑水者,忘川之精,幽冥之粹。取其意,锻其骨,化阴煞为淬火,融死气为生机……”
总纲文本不多,却字字珠玑,阐述以水之柔韧,阴之沉寂来锤炼筋骨的玄妙道理。
与《莽牛劲》直来直去的路数截然不同。
严峥心神沉浸其中,细细体味。
只觉得这法门看似阴柔沉寂,内里却蕴含霸道力量。
总纲之后,便是具体的修炼法门,配有数幅行气路线图。
图形并非静止。
暗金线条在专注凝视下,仿佛活了过来。
好象黑水在皮卷上缓缓流淌,演示着气血运行的玄奥轨迹。
他逐字逐句看去,结合图形,默默参悟。
“黑水锻骨,首重‘引煞’。需于阴煞汇聚之地,或夜时子刻,感应天地间游离之阴煞之气,以特定法门,引之入体……”
“初时如蚁噬,如针扎,痛楚难当。需谨守灵台,以意导气,引煞气淬炼四肢百骸,通达筋骨缝隙……”
“煞气过处,气血凝滞,筋骨僵冷。然物极必反,阴极阳生。
需以自身一点纯阳气血为引,点燃‘黑水火’,煅烧杂质,重塑骨络……”
法门描述得极为细致,也极为凶险。
引煞入体,一个不慎,便是阴煞蚀骨,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化作僵仆。
而点燃所谓的“黑水火”,更是需要在阴煞蚀骨的最大痛楚中,保持灵台清明,调动气血,于死寂中孕育生机。
非大毅力者不可为。
而当读到“阴极阳生,纯阳气血为引”之处,严峥心中蓦然一动,下意识探手入怀,握住了那枚猴宝。
这枚珠子触手冰凉,从老马头那儿离开之后,他便从竹笼中取出,一直随身携带。
如今其表面更是笼罩一层灰黑阴煞之气,寻常人只怕接触稍久便会气血凝滞。
他原本只将其视为阴煞珠,打算日后换取香火。
但此刻,在《黑水锻骨诀》经义的映照下,他感知到,其内核深处,竟隐隐有一缕异气!
“水猴子乃极阴邪物,长年累月吸收阴煞之气,达到极致后,难不成孕育出了什么?”
随着明悟升起,皮卷上后续一行小字也随之映入眼帘。
正是一段关于辅材应用的备注:“……若得‘阴极阳生’之物,如‘猴宝’,可破其阴壳,取其中阳核服之,以其纯阳为本,引煞锻骨,事半功倍。
尤能护持心脉,减轻阴煞反噬之险……”
严峥心中壑然开朗,原来这猴宝正是修炼此诀的绝佳辅材!
他强压下立刻尝试的冲动,继续往下研读。
随着一路看下去,心中越发凛然,也越发确定。
这确是一门直指骨境的入品功法。
远比《莽牛劲》精深玄妙得多。
然而,当他看到皮卷最后一部分时,眉头不禁微微蹙起。
行气路线图在这里变得模糊,暗金色的线条出现了断裂。
最关键的一幅图,描绘的是如何将遍布全身骨骼的“黑水火”连成一片。
最终在脊柱大龙处凝聚“黑水符文”,奠定道基的景象,缺失了大半。
映射的法诀文本也戛然而止。
“……及至百骨俱燃,火透重楼,当汇聚……”
后面没了。
如何汇聚?
如何凝符?
最关键的一步,缺失了。
严峥摩挲着皮卷边缘那参差不齐的断裂处,眼神幽深。
果然。
孙管事不可能将完整的功法交给李九。
他只需要李九看到希望,拼命去赚取香火,去完成他交代的那些危险任务。
直到李九失去利用价值,或者……象这次一样,出现意外,差点就永远闭上嘴。
这残缺的部分,就是悬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看得见,却永远吃不到。
没有最后凝符的法门,前面修炼得再辛苦,也无法真正踏入“骨”境。
甚至可能因为煞气积累过多,无法圆满运转,而导致反噬。
这孙管事的算计,不可谓不深,不可谓不毒。
将人的希望和价值,榨取得干干净净。
严峥闭上双眼,脑海中回忆着皮卷上记载的法门和图形。
片刻后,他心念微动,唤出古卷。
古卷悬浮于意识深处,散发着朦胧微光。
严峥意识触及这行字迹时,一股深邃感悟缓缓流淌心间。
并非直接补全,而是将那残篇的精义,更直观地剖析开来。
关于“引煞”、“淬骨”、“燃火”的关窍之处,了然于心。
尤其是断裂之处,古卷虽未补全后续,却将前面法门串联起来。
让他明白了汇聚之前,需要将周身骨骼淬炼到何种程度,方有可能凝聚黑水火。
“足够了。”
严峥心中默念。
有古卷相助,即便功法残缺,他也能在现有基础上,修炼到残篇的圆满之境。
届时或可另寻他法补全,或可凭借道韵推演,总好过永远停留在肉境。
他果断将皮卷收起,贴身藏好。
随后,他将猴宝取出,托在掌心。
阴煞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沉郁。
紧接着,心念沟通古卷,将剩下的两缕【太阴菁华】也一并引动。
霎那间,两缕菁华,在古卷上中莹莹生辉。
与此同时,残留的食补药力也被唤醒,在经脉中隐隐流动。
阳核,阴萃,食补药力,三者齐聚。
严峥目光一凝,不再尤豫。
他捡起地上一块棱角尖锐的铁块,贯注气力,对准猴宝外壳一磕。
“咔嚓!”
灰黑外壳裂开一道缝隙。
阴煞之气瞬间逸散而出,让周遭空气都随之一冷。
但在阴煞之气的内核,约莫米粒大小的金红光点,赫然呈现。
这光点散发出温和暖意,正是猴宝真正的精华,至阴孕育出的一点纯阳之核!
严峥屏住呼吸,将金红阳核取出。
不到片刻,碎裂的外壳变得黯淡无光,化作一撮灰烬。
紧接着,他将这点阳核纳入口中。
阳核入口,瞬间融化,变为一道温和的纯阳暖流,坠入丹田。
与此同时,意念催动,一缕【太阴菁华】也随之落下,如同九天月华,导入丹田。
阴阳相遇,在严峥的引导下,丹田内仿佛形成了一个旋涡。
纯阳暖流与太阴菁华如同两条嬉戏的鱼儿,首尾相接,缓缓旋转。
而体内残留的食补药力,则成了缓冲,融入旋转之中,调和二者。
“嗡!”
古卷微微震颤,散发出朦胧清辉。
阴阳气流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范围越来越小,色泽也愈发纯粹。
最终化作一缕比之前更为璀灿的淡金气流!
这缕气流不再是最初的“点”。
而是一道清淅的痕迹。
【炼化阴阳,调和龙虎,融汇精粹,得悟修行本源,凝聚一痕道韵】
(注:一痕等同五点寻常道韵)
一痕道韵,相当于五点寻常道韵的量。
严峥心中振奋,此番冒险与积累,果然值得。
“呜——嗷——”
外面风声变得凄厉无比,如同万鬼同哭。
铅灰天幕几乎化为浓墨。
阴寒之气汹涌扑来,仿佛要将世间一切生机吞噬。
夜时,快到了!
严峥甚至能感觉到,远处杂物阴影中,似乎有某种存在缓缓靠近。
他毫不尤豫,瞬间将【幽渊潜影】催发到极致。
同时,身形滑出,将速度提升到极限,朝着水鬼房大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必须立刻返回!
在夜时彻底笼罩,那些更为恐怖的存在苏醒之前,回到相对安全的水鬼房。
沿途,严峥感知到,一些原本尚存些许人声的局域,此刻也已迅速沉寂下去。
灯火接连熄灭,仿佛被一只巨手掐灭似的。
整个码头局域,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被寂静黑暗吞噬。
只有风声越来越响,好似百鬼夜哭,在货场水面掠过。
偶尔,能听到一些紧闭的棚屋内,传来念咒般的喃喃自语。
那是底层帮众在以各自的方式,对抗着夜时的侵蚀,祈祷能平安度过。
严峥速度更快了几分。
当他终于看到水鬼大院轮廓时,院门已然紧闭。
他没有走门,而是绕到侧面一处围墙破损处,翻越而入。
院内,比离开时更加昏暗。
那盏挂在主屋廊下的油灯,灯焰都收缩成一点豆大的昏黄。
只能勉强照亮周围尺许之地,反而衬得其他地方更加黑暗。
没有丝毫尤豫,严峥来到通铺门口,推开一条缝隙,闪身而入。
再反手将门掩上,插好门栓。
一入房内,鼾声、梦呓、磨牙声近在耳边。
李九依旧面朝墙壁,鼾声规律,睡得深沉。
其他铺位上的人,有的蜷缩如虾,有的用破被子蒙住头,姿态各异。
严峥长出一口气,果断点燃定魂香。
回到自己的铺位,拉过那床被子,随意盖在身上。
做完这些,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入古卷。
卷面上,一痕淡金道韵,静静悬浮。
关于【道韵】的认知在他心头流转。
“深化感悟,推动境界,化解关隘……”严峥心中默念,“针对的是修行者自身对已有法门的理解和突破。”
“而这《黑水锻骨诀》缺失了最关键的最后一步。这道韵……能跨越这一步,直接补全功法吗?”
他并无十足把握。
古卷神秘,道韵玄奇,但能否无中生有,补完一部入品功法的内核缺失,仍是未知之数。
或许,道韵只能让他在现有残篇基础上领悟更深,修炼到残篇的极致,却无法凭空变出凝符之法。
这并非悲观,而是基于现有认知的合理推测。
然而,眼下他别无选择。
危机无处不在,他必须抓住一切可能提升实力。
这道韵是他目前最大的依仗,无论如何,总要一试。
即便最终无法补全,能凭借道韵将残篇修炼到极致。
再辅以古卷之能,或许也能另辟蹊径。
念头既定,便不再尤豫。
意念集中,推动那一痕淡金道韵,烙印向《黑水锻骨诀》的法门之中。
“嗡!”
意识深处响起一声清鸣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