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抱着这没用的东西,等着伤好后被王扒皮磋磨。
甚至可能悄无声息地死在下次劳役里。
不如把宝押在,这个一夜之间仿佛脱胎换骨的兄弟身上。
毕竟,阿峥重情义,今日能为他挺身而出。
他日若真有所成,绝不会忘了这份雪中送炭之情。
就算最后不成,也不过是回到原点,还能比现在更糟吗?
主意已定,李九反而觉得浑身一轻。
他不再尤豫,再次给严峥斟满酒:
“兄弟,来来来,喝酒!今天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二斤火炙阴羊肉只剩骨架,忘川虾的硬壳堆了满桌,两壶烈阳烧也见了底。
李九黝黑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光,眼神略显涣散,显然酒意已深。
但严峥留意到,对方眼中除了醺然酒意,始终凝着一抹难以化开的愤懑。
再加之今日李九异于寻常的耐心解惑。
这一切,让严峥隐隐感觉到,火候差不多了。
正想着,传来周围之人的议论声。
“……这次帮内放出来的巡江手名额,除了林娘子那种靠医术打通关节的,好象还有一个机动名额,据说要在咱们这些立过功的力役里选……”
“咱们这些水鬼,拿什么立功?拿命去填丙字区的暗礁吗?”
“那可不一定,我听说啊,前两日有人在乙字区边缘,发现了一小片‘阴髓草’,虽然年份浅,但也算一功,报上去得了不少赏钱……”
“阴髓草?那可是炼制‘锻骨丹’的辅药之一!帮里收购价一向不低……”
锻骨丹三字入耳,严峥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一顿。
“咚!”
李九也显然听到了,他灌了一口酒,将碗顿在桌上。
此时此刻,他仿佛七八分醉了,声音有些发闷:
“阿峥,听见了没?阴髓草!”
“他娘的,老子要是有那运气,捡到几株阴髓草,何至于……何至于……”
他话说到一半,象是被什么东西卡住,右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空瘪不少的腰间。
那里原本应该有个更鼓囊的钱袋。
严峥顺着他的话头,低声问道:“九哥,你之前……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我看你今日拿药钱时……”
李九闻言,脸上抽搐了一下,醉眼朦胧中闪过一丝愤懑。
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严峥,“兄…兄弟…”
话没说完,他晃了晃脑袋,语气含混,“哥哥我…心里憋屈啊…”
“拼死拼活…三四年…省…省吃俭用…”
他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个“二”字,手指有些颤斗,“这个数…攒下了…”
严峥心中了然:“九哥,你喝多了,少说两句。”
“没…没多!”
李九梗着脖子,“哥哥我…以前…也是有点…有点家底的!”
他灌了一口残酒,辛辣的刺激让他龇牙咧嘴,却也好似壮了胆气。
“可…可这世道…他娘的不公!”
他含混低声骂着,不敢提具体人名。
只能用手指蘸着酒水,在桌面上划拉着,“上面那些人…心黑…拿捏着咱们…命根子…”
他抬起头,盯着严峥:“他们…不给痛快…一次给一点…吊着你…让你卖命…让你掏空家底…”
严峥微微点头。
目光扫过周围。
小管事,巡江手,捞尸人,还有那些内城出来的修士和公子哥,已经离开了。
就剩下几个零星的水鬼,在远处喝酒吹嘘,无人留意这儿。
与此同时,心中念头飞转。
李九这话里透露的信息,结合他能直接去找孙管事汇报事情,这点特权来看……
‘一次给一点…吊着你…掏空家底…这不就是分期付款吗?’
严峥眼神微冷,李九这积蓄,恐怕大半都填了孙管事的胃口。
只是不知道,孙管事是用什么名目,能钝刀子割肉似的,
把一个肉境巅峰水鬼三四年的积蓄生生榨干?
这手段,倒是够狠。
思忖间,李九继续用手指在桌上比划,声音含糊,“第一次…要这个数…加…加三次玩命的活儿…”
“第二次…翻着跟头要…”他手指用力,几乎要在桌面上抠出印子,“还…还他娘的替人顶缸…”
严峥默默听着,心中的猜测逐渐清淅。
孙管事无疑是此道高手,先用些许甜头或者希望吊着。
然后层层加码,用各种名目捆绑,让手下人既看到一丝曙光,又不得不持续付出,直到油尽灯枯。
“第三次…”李九有些呜咽,“八千!八千啊!还要…还要立军令状…三个月…三成…”
话音落下,他抓住自己左臂的伤处,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但眼中的愤怒却更加清淅。
“结果呢?嘿…结果…”
他惨笑着,“差点…把命都搭进去…邪门…太他娘邪门了…就在我快要…快要摸到门坎的时候…”
这话落下,严峥心中壑然开朗。
是了,就在李九即将完成那苛刻的要求,有望触及关键门坎的时刻。
偏偏在他负责的泊位出了要命的意外!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好一个孙管事!’
严峥心中冷笑,
‘玩得一手好算计!先用零碎的好处吊着,用越来越高的价格榨干手下人的积蓄。’
‘等到对方快要触及内核,失去利用价值,便轻易制造一场意外,让其功亏一篑,甚至身死道消!’
‘主动权永远在他手里,他想给多少,什么时候给,全凭心情。’
‘难怪,他会舍得那一千文香火钱。’
严峥眼眸微微眯起,回想起问阴契那天。
这时,李九趴在桌子上,肩膀耸动,
“没了…都没了…三四年…血汗…喂了狗…还不饱…”
严峥为他斟了碗温水。
李九胡乱喝了一口,抬起朦胧的醉眼,看着严峥。
眼神复杂无比。
绝望,祈求,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不顾一切的疯狂。
他左右瞟了瞟,确认无人注意,这才摸索着伸进怀里。
小心翼翼地在衣襟内里掏摸了半天,取出一个被油纸包裹的扁平物件。
油纸包边缘磨损,满是汗渍。
紧接着,他几乎是用身体挡着,手臂遮着,将这个油纸包,从桌下塞到了严峥手里。
“兄…兄弟…”
他凑到严峥耳边,酒气喷涌,“哥哥我…废了…这玩意…也…也守不住了…”
他攥了一下严峥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双目中血丝遍布,是醉意,更是赌上一切的疯狂:
“你…你不一样…我看得出来…”
“拿着…闯出去…”
“将来…拉哥哥一把…让我看看…看看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最后是个什么下场…”
话说到这里,已是极限。
他不敢再说,向后一靠,仰头灌下那碗温水,却象是饮下烈酒一般。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
严峥感觉手心油纸包的硬角硌得生疼。
他没有推辞,甚至没有多馀的动作,只是借着桌子的掩护,手腕一翻。
小小的油纸包便滑入了内袋,消失不见。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碗,里面只剩一点酒底。
眸光一动,看着李九那张布满酒渍的脸,心中对孙管事有了更深的认识。
这油纸包里的东西,是李九用血汗和积蓄换来的。
也是孙管事收割韭菜的见证。
至于这东西究竟是什么,又缺失了什么关键部分……
严峥眼神微眯,将碗底朝向李九,微微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眼神冷静。
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九看着严峥饮尽残酒的动作,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随之一松。
不由瘫软在座位上,醉意和疲惫渐次涌上。
但他还是强忍困意,从怀中掏出两贯钱,放在桌上。
做完这些,鼾声随即响起,只是紧锁的眉头,似乎稍稍舒展了一些。
见状,严峥若有所思,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果断抬手招呼:“伙计,结帐。”
一个系着粗布围裙的年轻伙计应声小跑过来。
他看到趴在桌上鼾声渐起的李九,不由得愣了一下,低声嘀咕道:“九爷今个这么快就醉了?平日也没个四五壶烈阳烧,都不带挪窝的……”
严峥面色如常,好似没听见这句嘀咕。
只是扫过桌上那两串略显散乱的钱,问道:“多少钱?”
伙计回过神来,脸上堆起笑容,掰着手指头算道:“客官,二斤火炙阴羊肉,实价八十文;一碟咱家拿手的爆炒忘川虾,三十文;两壶烈阳烧,四十文。”
“拢共是一百五十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李九留下的那两串钱,又笑道:
“不过九哥是咱这儿的常客了,掌柜的有交代,给打个折,您给一百二十文就成。”
严峥点了点头,伸手将桌上那两串钱拿起。
解开封线,数出一百二十文,递与伙计。
剩下的八十文,他并未放回自己怀中。
而是重新串好,塞进了李九衣襟内侧口袋。
动作自然,仿佛只是替醉酒的兄弟整理一下衣衫。
“剩下的钱,留着给九哥醒后喝碗醒酒汤。”严峥语气平淡。
伙计接过钱,应了一声,看向严峥的目光多了丝善意。
在这码头上,能对醉倒同伴如此的人,不算多见。
结了帐,严峥俯身,一手穿过李九腋下,稍一用力,便将这比自己壮硕不少的汉子架了起来。
李九醉得深沉,浑身重量大半压在严峥身上,口中发出呓语,脚步虚浮。
随后,严峥两人出了酒楼,走在返回水鬼房的路上。
午后的酆都外城,天光似乎更黯淡了些,四周弥漫的阴湿浊气也愈发浓重。
街上的行人更加行色匆匆,许多摊贩已经开始收摊,准备迎接快要到来的夜时。
路过一些屋舍时,能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诵经声。
那是外城居民在提前布置,抵御夜间的阴煞。
李九半个身子靠在严峥肩上,脑袋低垂,鼾声时断时续,口中偶尔溢出几句模糊的醉话。
“……狗日的…拔毛…孙…孙…”
声音含混,怨气浓重。
严峥面无表情,只是手臂稳稳托住李九。
很快,两人便穿过一条窄巷。
漕帮码头那熟悉的栅栏门出现在眼前。
把守的帮众依旧懒散,看到严峥架着醉醺醺的李九回来,只是瞥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进入漕帮地盘,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冷感减弱了一丝。
但取而代之的,是另类压抑。
思忖间,水鬼房大院映入眼帘。
严峥架着李九,走进那扇木门。
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浑浊气息。
几十个汉子身上散发出的体味。
江底带上来的阴湿水汽。
角落里堆积的破烂杂物发酵的味道。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此刻距离“夜时”尚有一段时间,力役们大多已经回来。
有的正就着冷水啃着干硬的阴粮饼。
有的则和衣躺在通铺上,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黑黢黢的屋顶。
有的则三五一堆,低声交谈,或是默默擦拭着各自的铁钩等家伙事。
严峥的出现,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这些目光与昨日,甚至与今早他离开时,都已不同。
少了许多鄙夷、漠然,多了几分审视、忌惮,甚至是一丝讨好。
实力,永远是这里最直接的语言。
严峥没有理会这些目光,架着李九,径直走向他那位于大屋角落的铺位。
路上,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大屋另一侧。
那个属于瘦猴及其跟班的角落。
脚步微微一顿。
瘦猴回来了。
他依旧是那副干瘦精悍的样子。
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光,正蹲在自己的铺位上。
手里拿着一块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短刃。
那短刃形制有些奇特,略带弧度,刃口泛着蓝汪汪的光泽。
但严峥注意到,瘦猴身边,原本总是形影不离的三个跟班,此刻只剩下两个。
那个之前试图用酱肉讨好他,被他无视的矮壮跟班,不见了。
剩下的两个跟班,盖着打满补丁的薄被,蜷缩在铺位上。
看似在休息,但严峥察觉到,他们缩在被子下的身体绷得很紧。
尤其是靠近瘦猴的那人,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当严峥目光扫过时。
其中一人甚至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瘦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抬起眼皮,对上了严峥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