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领命退下,去追查那些混在请愿匠人中、行迹可疑的“闲人”。
他行事向来雷厉风行,出了宫门便直奔刑部,不多时,数批身着便服、精干沉稳的差役便如同水滴融入江河,悄无声息地散入洛阳城的大街小巷。
他们有的扮作货郎,有的装作访友的客商,目标明确,找到那几个在端门外煽风点火,又在人群散去时悄然溜走的可疑面孔。
狄仁杰自己则坐镇刑部签押房,面前铺开洛阳城的坊市详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沉静,等待着各方线索汇聚。
而此刻的洛阳城北,禁军大营旁的校场上,却是另一番景象。这里没有市井的愁苦与喧嚣,只有金戈铁马的肃杀与少年人蓬勃的朝气。
今日是“少年营”旬考的日子。这“少年营”并非正式军制,而是李贞几年前提议设立,由兵部与禁军共同操持,专门吸纳勋贵、武将子弟,以及军中表现出色的平民少年,进行系统的军事启蒙和训练。
李贞的几个年纪稍长的儿子,只要满了八岁,除学业外,也必须定期来此受训。目的很简单:强健体魄,磨砺意志,略通军事,不求个个成为名将,但至少不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
校场占地广阔,被划分为跑马道、箭垛区、角力场和简单的障碍演练区。此刻,跑马道上尘土飞扬,数十骑少年正在纵马奔驰,进行着骑术基础考核。
箭垛区,一排排半大的孩子正挽弓搭箭,瞄准百步外的箭靶,虽然多数人射得歪歪斜斜,但那股认真的劲儿头,倒是可嘉。
李贞在程务挺、赵敏,以及几位禁军将领的陪同下,站在点将台旁的凉棚下观看。他今日未着亲王常服,只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窄袖胡服,外罩半臂,腰间束着革带,显得精干利落。
赵敏同样一身利落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英气勃勃地站在李贞侧后方半步处,目光锐利地扫过校场上的每一个少年,偶尔在自家儿子李旦身上停留片刻,看到那小子因紧张而拉弓姿势变形,不由得微微蹙眉。
程务挺则更关注整体的操演阵型和少年们的临场反应,不时对身旁的副将低声交代几句。
考核进行到骑射环节。这是最难的一项,要求控马奔驰中,于三十步内连续射出三箭,中靶多且准者为优。
许多少年在这一关都表现得磕磕绊绊,不是控不住马,就是箭射得不知飞向何处,引来阵阵善意的哄笑和同伴的嘘声。
轮到李骏出场了。
这个金山公主所出的九岁男孩,在众多或高或矮、或壮或瘦的少年中,身形并不算特别突出,甚至因为年纪偏小,还显得有些单薄。
但他一上场,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无他,只因他牵着的那匹通体枣红、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神骏非常,以及他背上那张明显是特制的小号骑弓,弓身线条流畅,透着股与众不同的悍勇之气。
李骏走到自己的马前,没有立刻上马,而是先亲昵地拍了拍马颈,低声说了句什么,那马儿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
然后,他才从背上取下那张弓,手指无意识地、极为熟稔地抚摸了一下弓臂上端与弓弦连接处的“弓弰”,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充满珍视意味的小动作。
凉棚下的李贞看到这个动作,眼神微动,他想起了李骏的母亲金山公主,那个在草原上纵马如飞、能开硬弓的突厥女子,每次擦拭她心爱的角弓时,也会有这样一个小动作。
检查完弓弦,李骏利落地翻身上马。他的上马动作并不花哨,但极其流畅自然,仿佛不是“上”马,而是“融”入了马背。
李骏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红马便小步跑动起来,速度逐渐加快。
李骏伏低身子,一手控缰,一手已经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白羽箭搭在弦上。
马蹄如雷,尘土扬起。在距离箭靶大约四十步时,李骏猛地直起身,左臂稳稳端起骑弓,右手勾弦、开弓、瞄准、撒放,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
“嘣——嗖!”
弓弦震动空气的闷响与箭矢破空的锐啸几乎同时响起。白羽箭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精准地钉在了百步外箭靶的红心上,箭尾兀自震颤不休。
“好!”
“漂亮!”
校场边围观的其他少年和部分禁军士卒忍不住喝起彩来。能在疾驰的马上开弓已是不易,第一箭就中红心,更是难得。
李骏对喝彩声充耳不闻,他控着马,在马蹄踏入三十步线前,再次开弓。
“嘣——嗖!”
第二箭,几乎追着第一箭的尾羽,再次命中红心,两箭的箭簇紧紧挨着。
喝彩声更响了。连凉棚下的程务挺都忍不住点了点头,对身旁的副将低声道:“好小子,骑射的胚子。”
赵敏也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笑意,侧头看了李贞一眼。李贞面色平静,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李骏的马速不减,已经快要冲过三十步的标线。他再次抽箭,搭弦,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射出,而是在马身起伏达到最高点的瞬间,猛地一个拧腰回身,弓开如满月,箭指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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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嘣——嗖!”
第三支箭,竟是以一种近乎“回头望月”的姿势射出,依旧是又快又狠,不偏不倚,再次钉入红心!三支白羽箭,在红色的靶心上排成一个紧凑的三角,箭羽犹自颤动。
“好!”
“三箭连珠!全中红心!”
“李骏!李骏!”
校场彻底沸腾了。少年们挥舞着拳头,兴奋地大喊着李骏的名字。他们或许不懂太多技巧,但这份准头、这份在奔驰中沉稳的心态、尤其是那最后一记华丽的回身射,足以征服这些尚武的少年人。
李骏这才控马减速,小跑着绕回起点。他勒住马,翻身跳下,小脸上因为兴奋和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碧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像草原上最清澈的湖泊。
他先是下意识地又摸了摸弓弰,然后才抬头,望向点将台的方向,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李贞从凉棚下走了出来,走到场边。程务挺、赵敏等人跟在他身后。
“骏儿,过来。”李贞招了招手。
李骏立刻小跑着上前,在父亲面前几步处站定,努力挺直小胸膛,但微微起伏的胸口和亮晶晶的眼睛,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弓给我看看。”李贞道。
李骏连忙双手捧上自己的小弓。李贞接过,拈了拈分量,又试了试弓弦的力度,点了点头:“力道适中,适合你现在用。是你母妃给你做的?”
“是!”李骏用力点头,声音清脆,“母妃说,这是用最好的柘木和牛角,按我们……按突厥的法子做的,弓力能随着我长大慢慢调。”
李贞将弓递还给他,伸手拍了拍他还有些单薄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好。虎父无犬子,亦有母族之风!射得不错,尤其是最后一箭,回身劲发,时机拿捏得好。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李骏瞬间变得紧张的小脸,继续道:“骑射之术,用于战阵,与校场比试略有不同。战阵之上,烟尘蔽日,人马交错,讲究的是快、准、狠,但更要省力。
你开弓时,肩臂可再沉一分,引而不发时,呼吸要更绵长。如此,可连发十数箭而不脱力。
还有,控马时,腰腹要更稳,人马合一,方能于颠簸中依旧稳定如磐石。这些,你程伯父是行家,日后多向他请教。”
李骏听得极为认真,连连点头,将父亲的话牢牢记在心里。“是!孩儿记住了!多谢父王指点!也多谢程伯父!” 说着,还向程务挺抱了抱拳。
程务挺哈哈一笑,上前摸了摸李骏的头:“好小子,比你程伯父当年强!想学真本事,随时来找我!”
李骏兴奋得脸更红了。
李贞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但语气依旧平稳:“骑射是技艺,更是心性。你母妃出身草原,弓马娴熟是天性,亦是生存之本。
你既有此天赋,更当勤练不辍。将来北疆万里牧场,西域辽阔戈壁,乃至更远的未知之地,正需你这等弓马娴熟、胸襟开阔的俊杰,去打理,去守护,去开拓。”
这番话,已不仅是对一个孩子骑射技艺的夸奖,更带着一种对未来的期许和定位。李骏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深意,但他能感受到父亲话语中的重视和期待,这比任何奖赏都让他心潮澎湃。
他用力抿了抿嘴唇,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孩儿一定努力!不辜负父王和母妃的期望!”
周围的少年们投来羡慕的目光。能得到摄政王殿下亲自指点,并给予如此评价,这是何等的荣耀!
李骏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李贤、李贺等人,也都与有荣焉,看向李骏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
气氛热烈而融洽。然而,一直如同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全场、尤其是校场外围的程务挺,眉头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了校场栅栏外,几个站在稀疏的杨柳树下,似乎只是路过驻足观看的“百姓”。
那几个人,衣着普通,是常见的市井打扮,但站姿、身形,以及观看时那种过于专注、甚至带着评估意味的眼神,让程务挺这个在行伍和谍报中打滚多年的老将,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他们看的,不是热闹的校场,也不是那些身份更显赫的皇子,目光的焦点,似乎总是不经意地落在刚刚大出风头的李骏身上。
当李贞上前夸奖李骏时,那几人的目光交换了一下,其中一人,甚至微微侧头,对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嘴唇开合极快。
程务挺不动声色,对身旁一名亲卫校尉使了个眼色,嘴唇微动,以极低的声音吩咐了几句。那校尉目光一凛,微微颔首,悄然退后,消失在凉棚后。
考核继续进行,气氛依旧热烈。李骏被同伴们围住,七嘴八舌地问着他骑射的诀窍,他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很认真地分享着自己的心得,时不时还比划两下。
李贞又看了一会儿其他少年的表现,勉励了众人几句,便带着赵敏等人离开了校场。
程务挺落后半步,在走出校场辕门,登上马车前,他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那几棵杨柳树的方向。树下,已经空无一人。
回城的马车里,车厢宽敞,只有李贞、赵敏和程务挺三人。
程务挺收敛了在校场时的豪爽笑容,面色沉肃,低声道:“殿下,方才校场外,有几个人,不太对劲。”
“哦?”李贞靠坐在柔软的垫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身旁的紫檀木小几,“说说看。”
“共四人,皆是青壮,作寻常百姓打扮,但步履沉稳,身形精悍,观其肩背架势,似有武艺在身,且绝非寻常庄户把式。
他们佯装看热闹,但视线多在九王子身上停留,尤其是……殿下您上前与九王子说话时,其中一人有与同伴低语迹象。臣已命人暗中缀上去了。”
李贞敲击小几的手指停了下来。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
“骏儿今日确实出彩。”李贞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弓马之技,颇有乃母之风。引人注目,也不奇怪。”
“殿下,”程务挺的声音压得更低,“九王子身份特殊。其母金山公主,乃突厥王族。突厥虽已臣服,分设都护府管辖,然其旧部散落草原,未必人人归心。昔日王族,在草原牧民中,仍有一定声望。若是有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李骏身上流着一半突厥王族的血,又展现出如此出色的、极具突厥特色的骑射天赋,这本身就可能成为一个符号,一个某些不甘寂寞的势力可以利用的符号。
赵敏坐在李贞身侧,闻言,英气的眉毛也挑了起来,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剑剑柄上。她是兵部尚书,考虑问题更偏向战略和安全层面。
李贞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车窗外的街市,人流如织,繁华喧嚣。
“我知道了。”他收回目光,看向程务挺,“加派得力人手,暗中保护骏儿。不要惊动他,也不要让他察觉。孩子还小,该有的欢乐和训练,一样不能少。”
“是。”程务挺应道。
“另外,”李贞的语调依旧平稳,但其中透出的冷意,让车厢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些,“查查鸿胪寺里,那几个早年归附、如今在寺中挂个闲职养老的突厥老人。
看看他们平日里,是真正安分养老,吟诗作赋,怀念草原,还是……贼心不死,和外面有些不该有的勾连。”
程务挺心中凛然,抱拳沉声道:“末将明白!这就去办。”
马车在宽阔的天街上平稳行驶,向着皇城方向而去。车外阳光正好,市井喧嚣,一片太平景象。车内,却已暗流涌动。
校场那边,李骏全然不知自己已被看不见的阴影所关注。
他正被兴奋的兄弟们围在中间,小脸因为激动和喜悦而红扑扑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母亲亲手制作的小弓,仿佛握住了整个草原的风。
远处,几只麻雀被校场的喧嚣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洛阳城高远的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