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国子监改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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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务挺的动作很快。他亲自挑选了四名在追踪、隐匿和反侦缉方面都堪称顶尖的老手,以“加强王府护卫”的名义,悄然安排进了李骏日常活动范围的暗处。

这些人不会干扰李骏的正常生活,甚至不会让李骏和他的随从察觉,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确保这位展现出惊人骑射天赋的九王子殿下,不会受到任何不该有的“关注”或“意外”。

同时,另一条更隐秘的线,则悄然探向了鸿胪寺内那些早已被边缘化、领着俸禄闲居养老的前突厥贵族和官员。程务挺要查清楚,校场外那几道窥视的目光,究竟是偶然,还是某种不安分心思的重新萌动。

与此同时,另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激烈的交锋,在象征文教最高殿堂的国子监内拉开了序幕。这场交锋的发起者,是年轻的皇帝李孝。

国子监,坐落于洛阳城东南隅,与太学、四门学等并列为国家最高学府。

庭院深深,古柏参天,空气中似乎常年弥漫着墨香与经卷纸张特有的气味。

这里是大唐培养官员的摇篮,也是儒家道统、经学传承的核心堡垒。历代国子监祭酒、博士,无不是当世大儒,门生故旧遍布朝堂,影响力不容小觑。

现任国子监祭酒孔惠元,是前朝大儒孔颖达的侄孙,年近六旬,清癯儒雅,一部美髯打理得一丝不苟,是朝中有名的“醇儒”,向来以维护圣贤之道、经学正统为己任。

平日里,这位祭酒大人多半时间都在自己的精舍内研读经义,或是与几位志同道合的博士煮茶论道,等闲不理会具体俗务。

但今日,他却被一封来自宫中的“手谕”和一纸附带的“新学章程”,彻底搅乱了平静。

手谕是以皇帝李孝的名义发出的,语气颇为客气,但内容却让孔惠元的眉头越皱越紧。

皇帝陛下表示,深感“国朝需才孔亟”,而“经义虽为根本,然算学、地理、格物等实学,亦关乎国计民生、边防漕运”,故“拟于国子监内,增设算学、地理、格物三科,遴选聪慧生员习之,以补经义之不足,储实用之才”。

随附的章程草案,更是详细列出了课程纲要、师资要求、考核办法,甚至还有“鼓励生员参与漕运核算、河工测绘、军器改良等实务”的条款。

“荒谬!荒谬至极!”孔惠元将那份章程重重拍在面前的紫檀木书案上,震得案上的笔架、砚台都跳了一下。

他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国子监乃教化之根本,士子涵养德性、研习圣贤大道之所!岂可引入此等匠作之术、奇技淫巧,坏人心术,淆乱根本?

长此以往,士子趋利避义,何人还肯潜心经学?圣人之道不彰,国将不国矣!”

他当即召集了国子监内几位分量最重的博士,都是与他理念相近、在经学某一道上颇有建树的名儒。众人传阅了那份章程,反应与孔惠元如出一辙,个个义愤填膺。

“陛下年少,或为宵小所惑!”

“此议断不可行!若开此例,国子监千年清誉,毁于一旦!”

“正是!算学、地理,不过小术,岂可登大雅之堂?与经义并列?”

“格物?格什么物?莫非让我等饱学之士,去钻研木匠瓦工之事?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群情激愤之下,由孔惠元亲自执笔,联合十几位博士署名,一封措辞激烈、引经据典、痛陈利害的奏疏,被连夜送进了宫中,直达御前。

奏疏中,他们将“新学”斥为“舍本逐末,乱道祸国之源”,将提议增设实学课程,等同于动摇国本,恳请皇帝陛下“亲贤臣,远小人,收回成命,以正视听”。

这封奏疏,在平静的朝堂引起了热议。

次日的小朝会上,立刻有数名言官、御史以及出身山东、江南等世家大族聚居地的官员站出来,附议国子监诸博士的谏言。

他们或慷慨陈词,或引经据典,核心意思只有一个:祖宗成法不可变,圣贤之道不可违,国子监乃清贵之地,岂能沦为工匠学堂?

龙椅上的李孝,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明黄色常服,脸色因激动和压抑的怒气而微微泛红。

他听着下面那些或痛心疾首、或阴阳怪气的反对之声,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缓缓收紧。他能感觉到,那些看似恭敬的目光背后,隐藏着对他的轻视。

一个冲龄登基、依靠皇叔摄政的年轻皇帝,懂什么治国之道?不过是被人蛊惑,异想天开罢了。

“众卿之言,朕已详阅。”

李孝等又一位老臣絮絮叨叨说完“礼崩乐坏”的担忧后,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清朗,也更有力,“国子监乃育才重地,朕岂不知?

然,朕问诸位,今日大唐,漕运每年数百万石粮米北上,河道测绘、仓储核算,需不需要精通算学、地理之才?

军器监研制新式兵甲、城防器械,需不需要略通格物、明晓机理之人?边境勘界、绘制舆图,乃至与番邦交涉,需不需要知晓山川地理、风土人情之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那些或愕然、或若有所思、或依旧不以为然的面孔,继续道:

“经义大道,自是根本,朕自幼诵读,从不敢忘。考工记》有云:‘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圣人不弃工巧,为何今日我大唐,反要将关乎国计民生之实学,斥为末流,摒于庙堂之外?

朕增设实学,非为取代经义,实为补其不足,使国子监所出之才,上可通晓经国大略,下亦能明实务、解民困,方不负朝廷养育之恩,天下百姓之望!”

这一番话,李孝准备了很久。他引用的《考工记》,是他特意翻找出来,用以驳斥“重道轻器”论调的利器。他看到孔惠元等人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料到年轻皇帝能搬出这部经典。

孔惠元出列,躬身道:“陛下圣明,熟知经典,老臣佩服。然《考工记》所载,乃上古之制,时移世易。君子不器,当以修身为本,治国平天下,岂在区区匠作之术?

国子监生员,将来皆为国家栋梁,当潜心圣贤之道,明礼义,知廉耻,若使其沉溺于奇技淫巧,恐本末倒置,有损德性,于国无益啊!”

“祭酒此言差矣!”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却是户部尚书、内阁大学士柳如云。她今日穿着一身绯色官袍,身姿挺拔,面容清丽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静。

“算学并非奇技淫巧,而是经世济民之基。户部掌天下钱粮、户籍、税赋,若无精于算术之才,如何厘清账目,防止奸猾?如何丈量田亩,平均赋税?

妾身执掌户部以来,深感精通算学、明晓经济之才匮乏。陛下增设实学,正是高瞻远瞩,切中时弊。”

柳如云话音落下,兵部尚书赵敏也出列支持:“兵部亦然。舆图测绘、军械督造、粮草转运,乃至排兵布阵,何处不需实学?纸上谈兵,终是空谈。陛下欲在国子监培育通实务之才,赵敏以为,正当其时。”

两位手握实权的尚书,且都是内阁大学士,又是摄政王侧妃,她们的表态,分量极重。朝堂上顿时安静了不少。许多原本想附议孔惠元的官员,都悄悄闭上了嘴,开始重新掂量。

这时,一直闭目养神、仿佛在打盹的摄政王李贞,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孔惠元,也没有看柳如云、赵敏,只是将目光投向御座上的李孝,声音平稳地问道:“陛下增设实学之心,可坚?”

李孝迎上李贞的目光,胸膛微微起伏,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朕意已决。国子监增设算学、地理、格物三科,务必推行。

所需博士、教习,由吏部、礼部协同国子监,从天下遴选通晓实务、学有专长之人充任,不必拘泥于科举出身、经学造诣。原有博士,愿兼任者,朕欢迎;不愿者,亦不勉强,但不得阻挠新政!”

他直接跳过了“是否该推行”的争论,进入了“如何推行”的阶段,并且给出了明确的指令,遴选标准放宽,不强迫原有博士,但也不许他们阻挠。这是相当强硬的表态。

李贞看了他片刻,微微颔首:“既然陛下圣意已决,那便依陛下之意办理。吏部、礼部,协同国子监,尽快拿出遴选章程和课程细则。所需钱粮用度,报户部核拨。”

他没有说支持,也没有说反对,只是将皇帝的决定,变成了需要执行的命令。但这种默许,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朝堂上那些还心存侥幸、指望摄政王出面阻止的保守派官员,心顿时凉了半截。

孔惠元脸色灰败,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却被李贞平静地扫了一眼。那目光并不严厉,却让孔惠元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想起,眼前这位摄政王,当年是如何以雷霆手段整顿朝纲,将杜正伦、崔敦礼等盘根错节的势力连根拔起的。与那些相比,国子监这点“道统”之争,恐怕还真不算什么。

小朝会不欢而散。李孝的“新学”改革,在皇帝本人罕见的强硬态度,以及摄政王默许、部分实权派官员的支持下,强行启动了。

但启动,仅仅是开始。

吏部和礼部的动作很快,或者说,是皇帝亲自督促,柳如云在背后推动的结果。

数日后,第一批“新学”博士的名单就送到了国子监。一共五人,年纪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间,皆非经学大家出身,而是各有专长。

有精于算术、曾协助户部清丈田亩的秀才;有游历四方、擅长绘制地图的落第举人;甚至还有一位是曾在天文历法方面有些心得、却因“杂学”不被正统认可的老监生。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一位名叫柳文谦的算学博士,年仅二十八岁,是柳如云一位远房堂兄的儿子,家学渊源,对《九章算术》及历代算经颇有研究,更难得的是心思活络,善于将算术应用于实际。他是柳如云亲自举荐的。

孔惠元看到这份名单,尤其是看到柳文谦的名字时,气得手都在发抖,却无可奈何。

皇命难违,摄政王默许,他只能捏着鼻子,在国子监内划出了一处偏远的院落,挂上“实学馆”的简陋牌子,将这几人“发配”过去。

原有的博士们,果然如李孝预料的那样,无一人愿意“屈尊”兼任新学科目,甚至明里暗里告诫自己门下的生员,不得去“实学馆”沾染“杂学”,以免“移了性情,荒废正业”。

然而,国子监数百生员,并非铁板一块。

有严守师命、对“新学”嗤之以鼻的;也有家境贫寒、更看重实用出路,对算学、地理心怀好奇的;更有一些年轻气盛、本就对枯燥经义感到厌倦,渴望接触新事物的。

在“实学馆”正式开课那天,竟然也稀稀拉拉来了二十几个生员,其中就包括几个寒门出身、成绩中游的学子。

首次授课的是那位精于格物的老监生,姓方。方博士年近五十,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面对底下这群心思各异、大多抱着看热闹心态的生员,显得有些紧张。

他没有讲高深的道理,只是让人抬进来几块木板、几根木棍、绳子和石块。

“今日,我们不谈经,不论道。”方博士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努力保持着平稳,“只看看,这日常可见之物中,藏着什么道理。”

他用木棍和绳子,做了一个极其简易的杠杆,一端挂上石块,另一端用手轻轻一压,沉重的石块就被轻易撬起。

他又演示了滑轮省力,斜面搬运……都是最简单不过的物理原理,却让下面那些只读过“之乎者也”、“子曰诗云”的生员们看得目瞪口呆。

原来,用力还有这些窍门?原来,那些工匠力夫,并非全靠蛮力?

课堂气氛渐渐活跃起来,有人开始提问,方博士也渐渐不再紧张,耐心解答。下课时,竟有几分意犹未尽之感。

消息很快传开。守旧派博士们嗤之以鼻。“哗众取宠!”“雕虫小技,何足道哉!”“有辱斯文!”

为首的一位姓郑的博士,更是当着许多生员的面,拦住正要离开“实学馆”的方博士。

郑博士捋着胡须,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到的声音嘲讽道:“方监生,哦,不,方博士。今日这杠杆滑轮的把戏,可耍得精彩?

不知可能解得《春秋》微言大义?可能明得《周礼》治国之要?若不能,与街头杂耍何异?不过奇技淫巧,徒乱人心罢了!”

方博士气得满脸通红,胡须颤抖,指着郑博士“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有力的反驳之词。

他一生钻研这些“杂学”,备受冷眼,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机会登堂入室,却遭此当众羞辱,只觉得满腔悲愤,却又无力辩驳,浑身都因愤怒和屈辱而发抖。

这一幕,被有心人迅速报到了宫中。

翌日,国子监内钟鼓齐鸣,正是晨间开课之时。生员们陆续走向各自博士的讲堂。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整齐的脚步声,以及内侍尖细的通传:

“陛下驾到——!”

所有生员、博士,包括正在自己精舍内生闷气的孔惠元,都被惊动,慌忙出来迎驾。

只见年轻的皇帝李孝,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只带了寥寥几名侍卫和内侍,竟然亲自来到了国子监,而且径直朝着那处偏僻的“实学馆”走去。

孔惠元等人心中咯噔一下,连忙跟上。

李孝走到“实学馆”那简陋的牌匾下,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里面正手足无措、跪了一地的方博士和那二十几名生员,又瞥了一眼不远处脸色变幻不定的郑博士等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进馆,只是站在门口,对着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的方博士温声道:“方博士请起。昨日博士授课,朕已听闻。格物致知,由浅入深,由器物而明道理,甚好。”

方博士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年轻的皇帝,浑浊的老眼中瞬间涌上了泪水,哽咽道:“陛……陛下……老臣,老臣……”

李孝示意内侍将他扶起,然后目光转向身后跟来的孔惠元、郑博士等人。

李孝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朕增设实学,非为取代经义,乃为补其不足,通经致用。方博士等人,学有专长,愿为朕分忧,为国育才,其心可嘉,其行可勉。”

他顿了顿,从身后内侍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一方墨色深沉、雕刻着云龙纹样、一看就非凡品的砚台,亲手递到还在发抖的方博士面前。

“此砚赐你,望你不负朕望,潜心教学,为大唐培养几个明实务、通经济、知地理的干才。”

方博士双手颤抖着接过那方沉甸甸的御砚,老泪纵横,扑通一声再次跪倒,以头触地:“老臣……谢陛下隆恩!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孝微微颔首,又扫了一眼面色尴尬、眼神复杂的孔惠元等人,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走。

皇帝的仪仗离开了国子监,但那股无形的震动,却久久回荡在古老的庭院和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陛下亲临,当众褒奖,御赐砚台……这信号,再明确不过了。

郑博士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悄悄退到了人群后面。

孔惠元望着皇帝离去的方向,又看看“实学馆”前捧着御砚、激动不已的方博士,再环视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生员,深深叹了口气,背着手,缓缓走向自己的精舍,背影似乎佝偻了几分。

实学馆内,那二十几名生员,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许多。而更多的生员,则开始用全新的、好奇的、甚至带着一丝热切的目光,打量着那处原本被他们忽视甚至轻视的偏僻院落。

国子监的天,似乎真的要变了。只是,这变化之下,暗流是就此平息,还是将酝酿出更大的波澜?谁也不知道。

李孝登上御辇,放下帘幔,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他靠在柔软的靠垫上,轻轻吁出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精致的龙纹刺绣。他知道,今天这步棋,走得险,也走得值。但更大的阻力,恐怕还在后面。

他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老师杜恒昨日私下里对他的劝诫:“陛下,欲速则不达,革新之事,尤忌操切……”

真的……操切了吗?李孝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宫墙,眼神渐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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