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武陵城的夜,来得比平日迟。
夕阳的余烬在天边烧了整整两个时辰,将云层染成深浅不一的暗红,像是白日那场惊天血战在苍穹上留下的、尚未干涸的血痕。
空气中,硝烟、尘土、淡淡的血腥气,以及无数灵力爆发后残留的焦灼能量,混杂成一种独特而压抑的气息。
城墙上,白帝楼执事们和倪家的修士仍在沉默地巡逻,清理战场,修补破损的阵基,偶尔有低声的交谈和压抑的咳嗽传来。
而救世军的统领和一众士兵们,则是皆以救世军有军纪为由,婉拒了武陵城的散修,小家族,乃至是城内客栈邀请他们免费进驻的提议。
随后就地在道路两旁的空地上打坐休息,对武陵城秋毫无犯,引得城中散修和居民们啧啧称奇,议论纷纷。
城中,倪家府邸深处,属于少主倪旭欣的院落,却笼罩在一片与外界截然不同的、近乎脆弱的静谧之中。
院外的防御阵法已被重新激活,泛着柔和的青白色光晕,将一切嘈杂与窥探隔绝在外。
院中,那几丛历经白日灵力风暴却奇迹般幸存下来的青玉灵竹,在晚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仿佛温柔的叹息。
主屋内,没有点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阵法过滤后的朦胧星光,以及室内几颗镶嵌在墙壁上的夜明珠散发出的、极其微弱柔和的晕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叶青儿坐在床沿。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身上那套在战场上沾染了尘土与硝烟气息的深绿色鳞甲早已卸下,整齐地叠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此刻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的丝绸中衣,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地板上。
白日高高束起、在战斗中飞扬的银白长发,此刻披散下来,如同流淌的月光瀑布,垂落在她的背后、肩头,甚至有几缕滑落到身前。
她低着头,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绞着衣角。
那双向来平静、或在战斗中锐利如冰的嫩绿色眼眸,此刻空洞地望着地面某一处虚无,没有任何焦点。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很细微,很克制,但确实在发抖。
从纤细的指尖,到绷紧的肩线,再到并拢的双膝。仿佛有一股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无论如何也驱散不了。
白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
血河老祖那双残忍戏谑的眼睛……
漫天血光与凄厉的剑啸……
扑向她的、那些狰狞扭曲的魔修面孔……
“呕——”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毫无征兆地涌上喉头。叶青儿猛地用手捂住嘴,纤细的肩膀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但终究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干呕。
恐惧。
事后才汹涌澎湃、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惧与后怕,此刻才真正张牙舞爪地显现出其全部威力。
白日里,所有的情绪都被“必须去做”、“必须胜利”、“不能退”的意志强行压住,绷成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此刻,弦断了。
她怕。
怕那些血光落到旭欣身上,怕倪振东和白帝楼的长老撑不住,怕救世军的士兵们在合击时出现差错,怕浪方尸傀的蓄力被提前打断。
怕那惊天一击落空,怕她万一一击落空后,混元子前辈因为在闭关,没能按照约定的那般前来支援兜底……
怕自己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就会导致眼前的一切,在眼前彻底粉碎。
化作比四百五十一年前比叶家被满门尽灭,就连牌匾都被换成了李家的,更令她绝望的废墟。
而白日当血河老祖和血剑宫一众魔修几乎全部向她袭来时,更是让她一度幻视三百二十二年前在衡州被上百位同境界的古神教金丹期魔修团团围住,在一番挣扎之后被逼到绝境,只能让她当时拥有的所有毒尸傀自爆,差点就死在衡州的场景。
“我……做到了吗?”
她低不可闻地喃喃,声音嘶哑,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颤抖:
“真的……都结束了吗?”
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向这空荡寂静的房间寻求一个并不存在的确认。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轻微的、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以及门轴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叶青儿浑身一颤,像受惊的小青蛇般猛地昂起头,望向隔断内外的珠帘。
绞着衣角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珠帘被一只修长而稳定的手撩开。
倪旭欣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了日间那身染血的白帝楼长老服饰,只穿了一身简单的天青色家常道袍,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底有血丝,嘴角还有一丝未完全擦净的、白日运转四象封魔阵,抵挡血河老祖攻击时留下的淡淡血痕。
但当他目光触及床边那个蜷缩着的、微微发抖的白色身影时,所有的疲惫都被瞬间涌出的、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温柔所取代。
他手里端着一个不大的白玉托盘,上面放着一只冒着袅袅热气的青玉碗。
“青儿。”
他开口,声音是刻意放柔后的低沉,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
“我让厨房熬了点安神的‘静心羹’,用的都是宁神花之类的安神类草药……
呃,放心,不是我配的,和将近四百年前那次虽然美味但差点把你毒死的烤肉不一样。
你白日灵力神识消耗太大,喝一点会舒服些。”
他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将托盘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然后挨着她坐下。
床垫微微下陷,带来属于他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
叶青儿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侧头看着他。星光和微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嫩绿色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朦胧的水雾,眼神有些涣散,又似乎努力想聚焦在他脸上。
“旭……欣?”
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不确定,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人是否真实。
“是我。”
倪旭欣伸出手,温暖干燥的掌心,轻轻覆上她紧紧绞着衣角、冰凉且微微颤抖的手。
“没事了,青儿,没事了。
血剑宫的人都被你打退了。
血河老祖逃了,武陵城守住了,爹和长老们都无大碍,救世军中……也只有几个筑基期的小娃娃只是受了轻伤……
我们赢了,赢的彻底。”
他一句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着,像是在念诵某种安定心神的咒文,又像是在帮她将飘散的意识一点点拉回现实。
掌心传来的温暖,和他话语中传递的确切信息,像一点点微弱但持续的热源,试图融化叶青儿周身那无形的寒冰。
她冰凉的手指,在他的覆盖下,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赢……了?”
她重复着,眼眸微微转动,似乎开始尝试理解这两个字背后代表的含义。
“赢了。”
倪旭欣无比肯定地点头,另一只手抬起,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颊边一缕被冷汗濡湿的银发,指尖触碰到的皮肤,一片冰凉。
“是你救了我们,救了武陵城,青儿。你是我们所有人的英雄。”
叶青儿喃喃,嫩绿色的眼眸中,那层水雾骤然凝聚,滚下两行清泪,悄无声息地滑过苍白的面颊。
“我……我好怕……”
这句话,终于冲破了死死压抑的屏障,带着破碎的音调,溢出唇齿。
“我知道。”
倪旭欣的声音更柔了,他不再只是覆着她的手,而是将她那双冰凉的小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暖的掌中,轻轻揉搓着,试图将热力传递过去。
“我知道你怕,青儿,我知道的。
在高空独自面对那么多魔修,还有化神修士,而你却只是元婴中期……哪怕有那浪方尸傀,可你根本失误不起……简直……就像是在刀尖跳舞一般。
这种情况,换谁谁能不怕?”
他倾身,额头轻轻抵上她冰凉的额头,呼吸可闻,目光深深望进她盈满泪水的眼眸深处。
“但,你哪怕害怕得浑身发抖,却还是站出来了,不是么?”
叶青儿的泪水流得更急了。
她不再是无声的落泪,而是开始发出细小的、压抑的抽泣声,肩膀抖动着,像是要将白日里为了达成最大战果,为了理性决策,因此强行压下的所有恐惧、后怕、紧张,一次性全部倾倒出来。
叶青儿在他怀里哭了很久。
起初是压抑的抽泣,后来渐渐变成放声的痛哭,泪水浸湿了倪旭欣胸前的衣襟,滚烫一片。
倪旭欣只是紧紧抱着她,任由她宣泄,没有一句不耐,没有一丝打断,只是用稳定的心跳和温暖的怀抱安抚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和抽噎。
颤抖的幅度,也稍微减缓了一些。
倪旭欣这才微微松开她些许,伸手端起旁边小几上温度已变得恰到好处的青玉碗。
“来,青儿,喝一点,乖。”
他将碗沿轻轻凑到她唇边,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叶青儿哭得有些脱力,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平日里灵动的模样此刻看起来有种稚气的脆弱。
她就着倪旭欣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羹汤。
汤药入口清甜微甘、带着宁神花的清香的液体滑入喉咙,流入胃中,带来些许暖意,似乎真的将那盘踞不散的寒意驱散了一点点。
一碗羹汤喝完,她的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丁点血色,眼神也清明了许多,不再那么涣散。
只是身体依然依偎在倪旭欣怀里,汲取着他的体温,仿佛这是唯一的热源。
“还要吗?”
倪旭欣低声问,用指尖拭去她唇角一点汤渍。
叶青儿轻轻摇头,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抱我,旭欣。别松手。”
“好好好,不松手,永远不松手……”
倪旭欣没有丝毫犹豫,将她重新搂紧,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更舒服地靠着自己。
他挥手打出一道柔和的灵力,将床榻上的锦被掀开,然后拥着她,慢慢躺倒下去,用被子将两人裹住。
被褥间有阳光晒过的温暖味道,混合着倪旭欣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清爽气息。
叶青儿蜷缩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那规律的声音,像是最好的安神曲。
“休息一会吧,青儿。”
倪旭欣在她发顶落下轻轻一吻:
“我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紧绷了整日、又在极度情绪宣泄后陷入疲惫的身心,终于缓缓松弛下来。沉重的眼皮缓缓阖上,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叶青儿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
“别离开我。”
“永不。”
倪旭欣的回答,坚定如誓言。
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终于轻轻响起。
倪旭欣低头,看着怀中人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着的眉心,和偶尔无意识轻颤一下的眼睫,心中那片柔软的地方,酸胀得发疼。
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让她睡得更安稳,然后也闭上眼,却没有立刻睡去,只是静静感受着她的存在,聆听着她的呼吸,用自己全部的感知确认着她的安宁。
夜色,在听竹轩外缓缓流淌。
院中的竹子,沙沙声似乎也变得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室历经生死劫波后,好不容易得来的、脆弱而珍贵的宁静。
然而,叶青儿睡得并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破碎而狰狞。
有时是血河老祖那张丑陋的脸在眼前无限放大,发出刺耳的怪笑。
有时是无数血剑宫魔修化作的血色洪流,朝着她、朝着倪旭欣、朝着武陵城汹涌扑来。
有时又是浪方尸傀那毁天灭地的裂气斩,但斩出的方向却莫名扭曲,明明她已经尽量升上高空,避免波及武陵城。
可那裂气斩却如同失控了一般,朝着武陵城落下……
“不……”
她在梦中惊喘,身体无意识地绷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每当这时,拥着她的手臂总会立刻收紧,一个温暖的声音会在她耳边低柔地响起:
“我在,青儿,是梦,只是梦……”
有时是轻轻拍抚她的背,有时是一个落在额头或眼睑上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轻吻。
那声音和温度,像黑暗湍流中始终亮着的灯塔,一次又一次将她从噩梦的边缘拉回相对平和的浅眠。
如此反复。
直到后半夜,也许是安神羹汤终于完全起效,也许是被倪旭欣无微不至的守护所安抚,叶青儿的睡眠终于沉了下去,眉头缓缓舒展,呼吸也变得悠长平稳。
倪旭欣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依旧保持着清醒,目光在朦胧的微光中,贪恋地描绘着她的睡颜。
褪去了白日的杀伐与威仪,此刻的她,看起来如此纤细、柔软,甚至有些稚气。
银白的长发铺了满枕,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颊边。他轻轻将它们拨开,指尖流连在她细腻的皮肤上,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怜惜与爱意。
这就是他的道侣,他的青儿。外人眼中神秘强大、手段通神的“青蛇仙子”,救世军敬畏追随的统帅。
可只有他知道,在层层面具之下,她有着多么柔软敏感、甚至胆小怕事的内在。
她会因为炼出了丹药而欣喜,会为一件小事开心或者难过很久。
她会害怕孤独,害怕失去,害怕那些她在乎的人受到伤害。而很多时候其实真的很笨拙。
哪怕结婴之时,心魔已经渡过,可一个人的性子却不会因为结婴那区区一次道心考验而发生巨大的改变。
而正是这样的她,今日却为了守护这一切,直面了连许多铁血男儿都会肝胆俱裂的恐怖。
这份认知,让倪旭欣心中的爱意澎湃到几乎满溢,又夹杂着沉沉的心疼。
他忍不住低下头,极其轻柔地,吻了吻她微张的、有些干燥的唇瓣。
一触即分,如同羽毛拂过。
然而,睡梦中的叶青儿,却似乎有所感应。
她无意识地嘤咛一声,非但没有避开,反而像是追寻热源一般,朝着他的方向更紧地贴了过来。
手臂也自发地环上了他的腰身,脸颊在他胸前依赖地蹭了蹭。
这个全然依赖、充满眷恋的小动作,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倪旭欣的心房。
白日里,她在按照她自己的计划冲天而起、独自引开所有敌人的决绝背影……战斗中,她冷若冰霜,挥手间强敌灰飞烟灭的凛然……
还有她归来时,那看似平静、眼底深处却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涣散的眼眸……
所有这些画面,与此刻怀中温暖、柔软、全然信赖的躯体重叠在一起。
一种混杂着后怕、庆幸、汹涌爱意,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想要确认彼此真实存在的强烈渴望,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瞬间席卷了他的理智。
他的呼吸不易察觉地加重了几分。搂着她的手臂,也无意识地收紧,掌心下是她单薄中衣下玲珑的曲线。
似乎是被他加重的力道和变化的气息所扰,叶青儿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初时还带着未醒的迷蒙水光,映着窗外透进的、愈发熹微的晨光,显得氤氲而脆弱。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待看清眼前倪旭欣近在咫尺的、写满复杂情绪的脸庞时,白日和夜间的记忆才如潮水般回涌。
恐惧的余悸尚未完全散去,但更清晰的,是此刻怀抱的真实。
“旭欣……”
她轻声唤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
倪旭欣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喑哑。
他的目光灼灼,仿佛有火焰在深处燃烧,紧紧锁着她的眼眸,不错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
“我在这里,青儿。”
他的拇指,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摩挲着那细腻的肌肤,然后缓缓下移,抚过她纤细的脖颈,感受着皮肤下微微加快的脉搏。
这触摸,带着明显的、不同于平日单纯安抚的意味。
叶青儿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嫩绿色的眼眸中,迷蒙渐渐被一丝清明和了然的柔软所取代。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惊讶,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任由他的指尖流连。那目光,是一种无声的默许,更是一种全然的交付。
倪旭欣不再犹豫。
他低下头,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般的轻吻,而是深深地、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炽热,覆上了她的唇。
“唔……”
叶青儿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不是抗拒,而是更像一声叹息。她闭上眼,手臂环上他的脖颈,生涩却努力地回应着这个吻。
这个吻,不同于他们以往任何一次的亲密。
它不再仅仅是情到浓时的自然欢愉,而是掺杂了太多劫后余生的激烈情绪。
是恐惧过后的确认,是失去可能的庆幸,是爱意澎湃到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宣泄,是想要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证明彼此都还活着,都还真实地拥有着对方。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带着一点咸涩的味道,不知是谁眼角未干的泪,还是白日血战残留的硝烟气息。
倪旭欣的吻从一开始的温柔探寻,很快变得急切而深入,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驱散她身上所有的寒意与恐惧,将自己全部的热度与生命都渡给她。
叶青儿最初还有些被动地承受,但在他灼热而坚定的引领下,也渐渐回应起来。
她的回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敢,和全然的信任,将白日里对抗外敌的所有决绝,似乎都化作了此刻缠绵的力气。
纤细的手指没入他的墨发中,无意识地收紧。
一吻绵长,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才稍稍分开。
额头相抵,呼吸交融,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中剧烈燃烧的情愫,和那之下深深藏着的、未曾完全平复的悸动。
“青儿……”
倪旭欣的声音哑得厉害,目光落在她被吻得嫣红湿润的唇瓣上,又缓缓上移,看进她水光潋滟的眼眸。
“可以吗?”
他问,带着最后一丝克制,给她选择的机会。
叶青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纤细冰凉的指尖,轻轻描摹过他英挺的眉骨,高挺的鼻梁,最后停留在他还有些苍白、带着一丝干裂的唇上。
她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里面盛满了心疼、眷恋,以及一种同样炽热的、想要靠近的渴望。
“嗯。”
她轻轻点头,声音虽轻,却无比清晰。然后,主动仰起脸,再次吻上了他的唇。
这无声的邀请,彻底点燃了倪旭欣。
帐幔被不知两人之中的谁挥落的灵力轻轻拂下,遮住了窗外愈发清亮的晨光,也隔出了一方只属于两人的、私密而灼热的天地。
衣衫不知何时悄然滑落,堆叠在床脚。
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但很快就被更灼热的体温覆盖、驱散。
倪旭欣的吻,不再局限于唇瓣。
细密的吻,沿着她优雅的脖颈线条,流连于精致的锁骨,然后一路向下,带着无尽的怜惜与膜拜,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他的手掌,带着练剑留下的薄茧,抚过她光滑的背脊,不盈一握的腰肢,每一寸触碰,都极尽温柔,却又带着足以让她颤栗的力度。
叶青儿的身体,在他的触碰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但这颤抖,已不再完全是恐惧的余韵,而更多是情动所致的敏感。
细碎的呻吟,难以抑制地从她唇边溢出,又立刻被他的吻吞没。
她像一株在风暴后终于得以舒展的藤蔓,紧紧缠绕着他,指尖在他坚实的背脊上无意识地留下浅浅的红痕,仿佛只有这种最紧密的贴合,才能填满那劫后心灵深处的空洞与不安。
“旭欣……旭欣……”
她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声音断断续续,染上了动人的泣音,像是祈求,又像是确认。
“我在,我一直都在,青儿……”
倪旭欣喘息着回应,也给予叶青儿令人安心的回应。
白日里所有压抑的恐惧、紧张、后怕,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在激烈的碰撞与交融中,被一点点碾碎、融合,转化为一种更为深沉、更为灼热的情感纽带。
汗水濡湿了彼此的身体,银发与墨发在枕席间痴缠。
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旖旎气息。
最终,当一切结束时,余韵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满室令人脸红的狼藉,和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剧烈而混乱的心跳与喘息。
他细密地吻去她眼角的泪,吻她汗湿的额发,吻她红肿的唇瓣,动作极尽温柔缠绵。
叶青儿瘫软在他怀里,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先前的恐惧、冰冷、空洞,似乎真的在这场激烈到近乎野蛮的亲密中,被驱散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疲惫至极后的安宁,以及一种深刻的、与所爱之人紧密相连的归属感。
她将脸埋在他汗湿的胸膛,听着那如擂鼓般、尚未完全平复的心跳,轻轻蹭了蹭。
“还怕吗?”
倪旭欣低声问,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光滑汗湿的背脊。
叶青儿沉默了片刻,在他怀中轻轻摇了摇头。
“……好多了。”
声音闷闷的,带着情事后的沙哑娇软:
“不是那么怕了。”
倪旭欣的心软成一滩水。他将她搂得更紧。
“我当年说过了,你若不弃,我便不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郑重:
“虽说如今你的冒险,的确达成了我们想都不敢想的战果,但……
不要再一个人冲到最前面了,青儿。
你的恐惧,可以分给我。
你的身后,可以交给我。我们应该一起面对才是。”
叶青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更紧地回抱了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这一次是彻底放松后、身心俱疲的困倦。激烈的双修耗尽了叶青儿最后一丝力气,也似乎将她心中最后一点紧绷的弦也抚平了。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呼吸也渐渐变得均匀。在即将沉入梦乡的前一刻,她含糊地、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撒娇意味,喃喃道:
“……疼。”
倪旭欣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耳根微微发热,心中却涌起更多怜爱。
“抱歉,是我……没控制好。”
他低声哄道,轻柔地抚过她可能不适的地方:
“睡吧,我帮你揉揉。”
温柔的灵力抚慰,加上极度的疲惫,叶青儿几乎是在下一秒,就陷入了深沉无梦的睡眠。
这一次,她的眉心是完全舒展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安宁的弧度。
窗外的天色,已从深蓝转向蟹壳青,晨曦即将到来。
倪旭欣也终于抵不住潮水般的倦意,拥着叶青儿,沉沉睡去。
倪家少主居所内,终于只剩下两道交融在一起的、平缓安宁的呼吸声。
白日的血与火,剑与光,似乎都已远去,被挡在了这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之外。
……
倪振东醒得很早。
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身为家主,战后有太多事情需要处理:
清点损失,抚恤伤亡,加固城防,与白帝楼一众长老商议后续,安抚城中惶惶的人心……
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他拿主意。
直到天色将明,他才在书房的内间榻上,勉强合眼调息了不到一个时辰。
元婴后期的修为,让他实际上只要不想,可以数年都不需要睡眠,但连番苦战加上心力交瘁,依旧让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只是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在睁开时,依旧保持着家主应有的清明与锐利。
他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走出书房,信步朝着后院的少主居所走去。
他想去看看儿子,更想……去看看青儿那孩子。
昨日那惊天动地的一战,那力挽狂澜的身影,那最终震撼全场的结局,此刻回想起来,依旧让他心潮澎湃,又带着一丝不真切的恍惚。
他知道她不凡,知道她有自己的际遇和秘密,知道救世军在她手中气象不凡。但他从未想过,她能不凡到这种地步。
以元婴中期,算计化神老怪,一击几乎覆灭血剑宫精锐主力……
这般战绩,足以震动整个宁州,乃至更广阔的修仙界。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担忧——此番叶青儿几乎是锋芒毕露,底牌尽出。
只为确保在接下来的几百年内,让血剑宫再也不敢轻易发动袭击,让武陵城在可预见的未来,一劳永逸的解决来源于血剑宫的威胁。
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经此一战,叶青儿之名,必将被推到风口浪尖。未来的路,恐怕更加荆棘密布。
而且……他脑海中浮现出昨日叶青儿冲天而起时,那看似决绝的背影。
当时只觉得一往无前,如今细想,那背影是否……太过孤绝了些?
她心里,到底承受了多少?
怀着复杂的心绪,倪振东走到了少主居所外。
院落的防御阵法自然识别了他的气息,无声地打开一道门户。
他走了进去。晨光熹微,院中的灵竹上挂着晶莹的露珠,空气清新冷冽,带着竹叶特有的清香。
一切宁静如常,仿佛昨日的惊天大战只是一场幻梦。
倪振东的神识习惯性地、温和地扫过院落。
他并非有意窥探,只是出于长辈的关心,想确认两个在他眼中的孩子是否安寝。
神识掠过主屋,穿透那并不隔绝神识探查、只是屏蔽声音和视线的普通帐幔。
然后,倪振东的脚步,顿住了。整个人,如同被最上乘的定身术法定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屋内的情景。看到了相拥而眠的两人,看到了他们之间即便在睡梦中也不曾分开的亲密姿态,看到了散落的衣物,甚至仿佛闻到了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
当然,也看到了叶青儿。看到了她即使在沉睡中,依旧紧紧环抱着倪旭欣腰身的手臂,看到了她将脸深深埋在他颈窝、仿佛要钻进他身体里的依赖姿势。
看到了她微微红肿的眼皮,和眼角未干的泪痕。看到了她微微张开的唇,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但最让倪振东在意的,是她身体的姿态。
那是一种全然放松,却又带着某种深入骨髓的依赖与脆弱的姿态。
仿佛她怀中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她全部的浮木,唯一的热源,对抗整个世界寒意的堡垒。
她的身体,甚至还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颤抖着,如同惊惧过后的小兽,在安全巢穴中依然无法完全停止的战栗。
一瞬间,昨日战场上那个白发飞扬、眸光如冰、挥手间强敌灰飞烟灭的“青蛇仙子”形象,轰然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在爱人怀中,展露着最真实、最脆弱一面的,会害怕、会哭泣、会颤抖的……如小女孩一般的存在。
倪振东活了近千年,历经风雨,看透人心。他几乎是在瞬间,就明白了。
明白了昨日那看似无畏的冲锋、那冷静到极致的算计、那惊天动地的反击之下,隐藏着的是怎样一副胆战心惊、如履薄冰的灵魂。
她不是不怕。她是怕到了极点。
而恐惧到了极点,便会化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如永不熄灭,甚至越烧越烈,好似无穷无尽的勇气与怒火。
所以,哪怕害怕得浑身发抖,哪怕灵魂都在恐惧中尖啸,她也依旧站了出来。
因为身后,是她绝不能再失去的东西。
“原来……如此……”
倪振东在心中长长地、无声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没有半分对“脆弱”的轻视,反而充满了无以复加的,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他眼眶发热的动容。
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三百多年前,那个浑身冒着黑色火焰、奄奄一息,被旭欣抱回来的她。
想起她默默为倪家做的许多事,包括杨管家告知于他的,在初次与倪旭欣相遇,见到他被沂山派修士截杀时的挺身而出。
包括那次救他性命的天蝉灵叶。
包括耗费心血为他炼制的六阳长生丹。
想起她和旭欣在一起时,那偶尔流露出的、清浅,偶尔还带着一丝嫌弃和无奈,却真实幸福的笑容。
想起昨日,她突然降临战场时,那一声清越的“全体都有,结阵!”
点点滴滴,串联成线。
这不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悯庇护,这是一场始于微时、历经生死、双向奔赴的厚重恩义与深情。
旭欣和青儿当年互相种下的善因,倪家当年倾力的回护,最终成长为了今日这棵能为他、为整个倪家遮风挡雨、甚至逆转生死的参天大树。
而支撑这棵大树如此奋不顾身、爆发出惊世力量的根系,恰恰是她内心深处那份柔软的、胆小的、对道义和所爱之人近乎执拗的守护欲。
倪振东静静地站在院中,晨风拂动他的衣袍。
他看了主屋方向许久,目光复杂万千,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片深沉如海的温和与坚定。
他悄然转身,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如来时一般,静静地退出了少主居所。
在踏出院门的那一刻,他抬起手,看似随意地打出了几道法诀。
少主居所外围的防御阵法光芒微闪,其上的隔绝与防护效果,在无人察觉中,被悄无声息地强化了数倍。
不仅仅是防御外敌,更包含了对内部气息、声音乃至一定程度神识探查的屏蔽。
做完这一切,倪振东负手而立,望向东方天际那轮正喷薄欲出的红日。
金色的晨曦照亮了他坚毅的脸庞,也驱散了眉宇间最后一丝疲惫。他的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传令下去。”
倪振东的声音平静地响起,而不知何时,一位心腹长老已悄然来到他身后静候:
“今日起,家族资源库……对叶青儿完全开放,凡她所需,一应优先,无需再经我批复。
救世军一应后勤补给、人员扩充事宜,列为家族最高优先级,由振南亲自负责,务必周全。”
心腹长老立刻躬身:
“遵家主令。”
“还有。”
倪振东顿了顿,继续道。
“家族内部,若有任何人,对叶青儿有任何非议、怠慢,或行挑拨、窥探之事……家法最严条款处置,绝不姑息。”
他的声音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山岳般的重量。
心腹长老心神一凛,深深低头:
“是!”
倪振东摆摆手,让长老退下。
他独自一人,又驻足片刻,听着少主居所内隐约传来的、属于清晨的宁静,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欣慰的弧度。
尽管有着叶青儿当年给予他的那五颗六阳长生丹,给他又额外增添了两百五十年的寿元。
可自从被古神教暗算之后,他的寿元便是双倍消耗的。而且,距离他服下六阳长生丹,也已经有些时日。
而那虚无缥缈的化神之境,他却依旧看不到半点抵达的可能性。因此,最多再过百年,他的生命便要走到尽头。
但至少,看到两人如此这般彼此相依,好似一体的模样,他可以放心的放手安排后事了。
……
与此同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云汐城内。
当听雨阁下方的风雨楼内的那位常年给风雨楼杀手们在对应等级的任务板上张贴悬赏任务,身份神秘的“玄女”看着风雨楼大长老琚运琦将一位名为“赤目老祖”的血剑宫修士的悬赏挂在普通杀手不可见,只有天阶杀手才有资格阅览的特殊任务板上之时,心中微微一动。
待琚运奇离开后,便连忙嘴部微微抖动,却未出声,将一则消息通过面部上戴着的风雨楼杀手面具,发送给了正在闭关炼制阵旗的公孙家家主公孙季的传音符中:
「大长老马脚已露,万事具备,只欠东风,望少主尽快拿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