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叶青儿修仙历450年1月8日,西洲,曙光城。
此时此刻,在曾经颇具宁州风格的易海城废墟之上建起的哥特式城市内,乃是一片井井有条,却又充满死气沉沉的生硬景象。
灰黑色的尖顶建筑鳞次栉比,高耸的钟楼敲响沉闷的钟声,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
城中的人们穿着破败的麻布衣裳,面色蜡黄,双眼无神,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他们行色匆匆,却并非为生活奔波,而只是在麻木地前往各自被分配的工作岗位——清理废墟、修补城墙、在贫瘠的田地里耕种那些几乎不会发芽的种子、或是搬运着沉重的石材。
虽然还活着,且没有遭到任何法术控制,但他们脸上看不见希望,只有深深的疲惫和茫然,宛如行尸走肉。
只有偶尔在途经城中央的广场时,这些麻木的居民眼中才会显露出一丝情绪的波动。
却并非欣喜,而是发自内心的恐惧和想要远离的急切。
他们低着头,加快脚步,不敢向广场中央多看一眼。
只见在那城中央的广场上,立着一排巨大的黑色木架,这本来没什么可怕的。
可若是凑近了看,便可见得架子上挂满了三百多具面貌各有不同、死状各异的尸体。
那些尸体大多已高度腐烂,面目模糊,却依旧能够看出他们生前惊恐扭曲的表情,仿佛临死前经历了极致的恐惧。
而他们之中,一具被挂在最显眼高处的尸体,则是不知用了特殊方法保存,还是以法术维持,居然不曾有一丝腐朽,保持着刚死时的模样。
若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这正是当日在炮兵阵地指挥着炮手们轰击霍华德闭关山洞、被众人推举为新领袖的筑基修士伍廉德。
他脸上的表情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大张,似乎想喊出什么,却永远地停滞了。
一根漆黑的铁钉贯穿了他的眉心,将他牢牢钉在木架最高处,仿佛一具警示众人的标本。
而若是再将视线拉远一些,我们便或许可知晓城中居民们麻木的缘由了。
只见城墙之上,原本用于保护城中居民、炮口一律对外的城防炮,此刻却都调转了方向,黑洞洞的炮口指向了城内各处要紧建筑——粮仓、水井、民居密集处……
且不仅仅是指着,那些炮口偶尔还会在一丝无形魔气的操纵下,缓缓变换角度,仿佛随时会开火。
更令人胆寒的是,每隔几个时辰,其中一两门炮便会突然“轰”地一声,发射一发没有实弹的空包弹,巨大的声响在城中回荡,吓得居民们瑟瑟发抖,更加不敢有任何异动。
恐惧,成了这座城里唯一的秩序。
而在城中最高的一处塔楼顶端,霍华德——或者说,占据了这具躯体、融合了霍华德全部记忆、情感和执念的怒念心魔——正斜靠在铺着黑色绒毯的高背椅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他闭着眼睛,但神识却如无形的触角,蔓延至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将那些居民脸上的恐惧、麻木、绝望,尽数纳入感知。
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他嘴角缓缓勾起。
“多么美妙的声音……恐惧的脉搏,绝望的心跳,还有那深埋心底却不敢表露的怨恨……”
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陶醉:
“这才是西洲该有的模样。
虚伪的希望,廉价的善意,不过是为背叛埋下的种子。
唯有恐惧,唯有绝对的掌控,才能带来真正的……秩序。”
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曾经湛蓝如晴空的眼睛,如今已变成深邃的墨色,眼底深处,隐约有暗红色的光芒流转,透着一股子邪异与冰冷。
他站起身,走到塔楼边缘,俯视着脚下这座被他彻底掌控的城市。
“霍华德啊霍华德,你拼死守护的,就是这些货色?”
“真是可悲,又可叹。”
但很快,他脸上那陶醉的表情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耐烦,甚至可以说是……烦躁。
他转身走回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书桌前。
桌面上堆满了羊皮纸卷轴,有些摊开着,有些卷着,还有些凌乱地叠在一起,几乎要将整张桌子淹没。
这些都是霍华德闭关结婴前留下的、与城市治理相关的文件批示。
魔婴本魔——为了方便,我们姑且仍称之为“霍华德”——皱着眉,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羊皮纸。
城西第三区,三号公共厕所因年久失修,粪池外溢,严重影响居民生活与卫生,请求拨款三十斤铁、五十块木板、雇佣两名工匠进行修缮,预计工期三日。
已阅。情况属实,准。但铁料紧缺,可先从废弃的旧城防器械上拆卸部分铁钉、铁条替代。
另,修缮期间需在附近设立临时厕所,勿扰民生。
“……”
霍华德(怒念)盯着这行批复,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又拿起另一卷,是关于东城墙某处出现细微裂缝,需派人检查并评估风险的报告。
已派工匠约翰、汉斯于昨日申时三刻前往查看,裂缝长约三尺,深约一寸,暂不影响结构稳定,但需持续观察。
建议每隔十日检查一次,并记录裂缝变化。雨季将至,需提前准备防水材料。
再拿起一卷,是关于秋粮收获预估及分配预案的。
羊皮纸上列着每一块田地的编号、预估产量、负责耕种的农户名单,后面还附有复杂的计算公式,以确定每户按人口、劳力应分配的口粮,甚至考虑到了孤寡老人和残疾人的额外补贴。
霍华德不仅批复“准,按此执行”白处用更小的字补充了一条:
注意三号田的土质似乎有退化迹象,建议来年轮作豆类,并增施草木灰。另,查查去年从南边山谷收集的鸟粪石还剩多少,可酌情施用。
霍华德(怒念)的眉头越皱越紧,额角甚至隐隐有青筋跳动。
他猛地将手中的羊皮纸狠狠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该死的……当初老子到底是怎么想的,要夺舍这家伙!”
他咬牙切齿,声音里充满了懊恼和不耐烦:
“现在倒好,他是轻松了,神魂寂灭,一了百了,可这些破事却都轮到老子来干了!我草他妈的!”
他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靴子踩在石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我只知道他十分负责,事必躬亲,可谁知道他他妈大到城防调度、防备天魔道可能的报复,小到今天城西该换个厕所、东边寡妇家的屋顶漏了这种鸡毛蒜皮的破事都要亲自批示!
他不累么!他怎么没累死啊!”
他对着空气咆哮,仿佛那个已经消散的霍华德本尊还能听到他的抱怨。
“他这是把所有人都当成是和他一样没断奶的巨婴么?!
什么都管,什么都操心,连拉屎放屁都要过问!”
霍华德(怒念)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矮凳,胸膛剧烈起伏:
“呼……真是夺舍一时爽,善后火葬场……不,是坐牢!”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看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羊皮纸,烦躁感又涌了上来。
“不行,必须得想个办法赶紧把这些活都分出去,不然老子迟早得累死在这堆破纸里!”
“什么狗屁救世主,什么狗屁领袖,就是个大管家!不,是老妈子!”
他重新坐回高背椅上,用手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霍华德的记忆在他脑海中流淌,那些关于城市管理、资源分配、人事安排、防御部署的细节琐碎而庞杂,让他这个本质上更倾向于毁灭和杀戮的心魔感到无比头痛。
“得找几个‘得力’的帮手……”
他眯起眼睛,墨色的瞳孔中暗红色光芒一闪而逝:
“不需要有思想,不需要有主见,只需要听话,足够恐惧,能执行命令就好。”
他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该挑选哪些人,用什么手段控制他们,让他们成为自己处理这些琐事的傀儡。
至于那些羊皮纸上记录的、霍华德本尊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民生细节、长远规划?
“哼,一群随时可以丢弃的蝼蚁,也配浪费本座的时间?”
霍华德(怒念)冷笑一声,随手一挥,一股漆黑的魔气涌出,将桌上大半的羊皮纸卷扫落在地:
“从今天起,这里的规矩,由我来定。”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边,俯瞰着下方死气沉沉的城市,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冰冷而残酷的笑容。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先享受一下这掌控一切的感觉吧。复仇的盛宴,要一步步来。先清理掉内部的‘杂音’,然后……”
他的目光投向东方,仿佛能穿透万里重洋,看到那片名为宁州的丰饶土地。
“宁州……还有我那……亲爱的师父。”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种混合着恨意、眷恋和毁灭欲望的复杂情绪:
“别急,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当我们将视线转向万里之外的宁州,将视角锁定至宁州的武陵城之时,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黑瓦白墙的民居整齐排列,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干净整洁,茶馆酒肆里传来隐隐的谈笑声,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远处的倪家府邸庭院深深,偶有身着淡雅服饰的侍女仆役匆匆走过。表面上看去,正是一副歌舞升平、安宁和乐的模样。
可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察觉出几分不寻常。
城墙之上,巡逻的守卫明显比平日多了数倍,且个个神情肃穆,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城外远近。
城内主要街道的交叉口,也能看到三五成群、身着统一白色劲装、袖口绣有金色小剑标识的修士在来回巡视。那是白帝楼的外阁弟子和执事。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虽然他们并未刻意散发威压惊扰散修,但那整齐的步伐、锐利的眼神、以及身上隐隐散发的灵力波动,依旧让敏感的众人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与防备。
街上的行人不知不觉间加快了脚步,谈笑声也低了许多。
而在武陵城倪家的府邸深处,一间陈设雅致、燃着宁神香的书房内,倪旭欣正眉头微蹙,一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另一只手撑在窗沿,目光投向窗外看似平静的庭院。
他穿着一身黑白相间的道袍,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显得有些警惕,又有些闷闷不乐。
警惕,自然是因为他从父亲倪振东和道侣叶青儿那里知道了血剑宫随时可能来袭武陵城的事情。
这一个月来,整个倪家、乃至整个武陵城都处于外松内紧的戒备状态,护城大阵“四象封魔阵”虽然尚未全开,但也早已处于低功率运转的待敌状态,随时可以激发最大威能。
父亲更是亲自坐镇阵眼,不敢有丝毫懈怠。
可闷闷不乐,却是因为另一件事——他是整个倪家最晚知道血剑宫可能来袭的人。
直到一个月前,叶青儿才将此事告知于他。
他还记得那天,叶青儿主动来少主居所寻他,神色是少有的严肃。
当她将血剑宫在五十五年甚至更久前便可能已经在集结力量,随时可能袭击武陵城之事全盘托出时,倪旭欣先是震惊,随即便是涌上心头的愤怒。
“五十五年?!青儿,你……你五十五年前就知道了这件事?!”
他当时猛地站起身,声音不自觉地拔高,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受伤:
“这么重要的事,你瞒了我五十五年?!”
叶青儿看着他,嫩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没有回避,坦然迎上他愤怒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冷静:
“是,我五十五年前得知了血剑宫可能的动向。但不告诉你,是倪叔叔的要求。”
“我爹?”
倪旭欣一愣。
“不错。”
倪振东的声音适时在门外响起,随即推门而入。
他看起来比五十五年前苍老了一些,两鬓已见霜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身形挺拔如松。
“欣儿,此事是我不让青儿告诉你的。”
“爹!为什么?!”倪旭欣又急又气,“我难道不是倪家人吗?我不是您儿子吗?
这么重要的事,您宁可告诉青儿,也不告诉我?!”
倪振东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正是因为是你,我才更不能过早告诉你。
欣儿,你性子直率,重情重义,这是优点。
但你也该知道,你从小便藏不住事,心里有什么,脸上就写着什么。
血剑宫之事,关乎武陵城存亡,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泄露的风险越低越好。若早早告诉你……”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倪旭欣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一股憋闷之气堵在胸口,让他难受极了。
他想说“我现在已经改了”,想说“我不会再像年轻时那样口无遮拦”,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想起,就在十多年前,他还在一处阵法遗迹内把叶青儿会炼长生丹的事不小心告诉了公孙季来着……
父亲是对的。
如果五十多年前就告诉他血剑宫可能来袭,以他当时的性子,就算能忍住不对外人说,也难保不会在言行举止中露出蛛丝马迹,甚至可能在焦虑之下,做出些打草惊蛇的举动。
那没事了。
看来这事的确不该太早告诉自己。
想通了这一点,倪旭欣那股怒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大半,只剩下浓浓的沮丧和对自己过去不成熟的懊恼。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低着头,不再说话。
倪振东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欣慰。儿子能自己想明白,比他说一千道一万都有用。语气,道:
“欣儿,你也莫要妄自菲薄。
告诉你,是迟早的事。如今时机将至,你也已臻元婴中期,是时候承担起更大的责任了。
此次血剑宫来袭,凶险异常,你需得与为父、与青儿、与白帝楼众长老并肩作战,守护武陵城。
这,才是你现在该想的事。”
自那之后,倪旭欣便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协助父亲布置城防,调配人手,不敢有丝毫懈怠。
可那股闷闷不乐的感觉,却像根小刺,时不时扎他一下——明明他才是父亲的亲儿子,结果在如此大事上,却被父亲和道侣联手“蒙在鼓里”五十多年,这让他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唉……”
倪旭欣收回思绪,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父亲和青儿是为大局着想,可这种被排除在核心之外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尤其是想到青儿或许早就在暗中布局谋划,与父亲默契配合,而自己却像个局外人一般,直到最后关头才被“通知”,那种无力感和落差感就更加强烈。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杂乱的心思。大战在即,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确保武陵城万无一失。
他再次将元婴中期的神识缓缓铺开,如同无形的波纹,仔细扫过武陵城周边百里范围。林、河流、官道……
一切如常,并未发现任何异常灵力波动或可疑人物。护城大阵运转平稳,各处的守卫弟子也精神饱满,并无懈怠。
然而,当他的神识扫过城中那座大型传送阵时,却微微一顿。
青儿……似乎并不在城内。
他记得一个月前,叶青儿在告知他血剑宫之事时,曾明确说过,待血剑宫来袭之时,她也会带领救世军前来相助,一起守城。
可这一个月来,他几乎每日都用神识探查全城,却从未在城内感知到叶青儿那独特的、带着淡淡竹叶清香的灵力气息。
倪家府邸内属于她的那间修炼静室,也一直空着,禁制封闭,显然许久无人进入。
她去哪了?不是说好了会来一起守城么?为何迟迟不见人影?
难道临时改变了计划?还是说……她其实早已在暗中布置,只是自己不知道?
倪旭欣心中疑窦丛生,但想起父亲和青儿之前的隐瞒,又强行按捺下询问的冲动。
或许,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他不该多问,只需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即可。
可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实在令人不安。他忍不住又开始寻思,叶青儿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她会以何种方式参战?救世军如今实力如何?她麾下那些修士,真能在此等大战中起到作用么?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让他心绪难宁。
“嗡——!!!”
一声沉闷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奇异嗡鸣,毫无征兆地响彻整个武陵城!
这声音并不尖锐,却带着一种穿透神魂的诡异力量,瞬间让城中所有修士心头一紧,少数凡人更是感觉一阵心悸头晕,不少人直接软倒在地。
倪旭欣霍然抬头,只见武陵城上空,大约半里外的位置,原本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突然像一张被无形巨手撕开的画卷,裂开了一道长达数十丈、边缘闪烁着不稳定暗红色光芒的巨大裂缝!
空间裂缝!
狂暴混乱的空间乱流从裂缝中涌出,带起呼啸的罡风,将周围的云气撕扯得粉碎。阳光透过裂缝,呈现出一种扭曲怪异的色彩。
紧接着,不等城中修士反应过来,一道道血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那空间裂缝中蜂拥而出!
嗖!嗖嗖嗖!
破空之声不绝于耳。短短数息之间,近百道身影已然凌空而立,悬浮在武陵城外的半空中。
这些人皆身着血色长袍,袍服款式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和阴冷邪异的魔道气息。
他们大多面容阴鸷,眼神凶狠,周身血光隐隐,修为没有一个低于金丹后期!
其中更有十人气息渊深如海,赫然是元婴期的魔道巨擘!
近百名金丹后期以上的魔修汇聚一堂,那冲天而起的血煞之气,混合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杀意,如同实质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向武陵城!
天空仿佛都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城墙上的守卫脸色瞬间煞白,城内街道上的修士纷纷骇然抬头,一些修为较低的炼气、筑基修士更是感到呼吸困难,灵力运转滞涩。
“哈哈哈哈!凌轩小儿不在,白帝楼何人主事啊?”
随着笑声,一道比之前所有身影都要庞大、凝实、恐怖得多的血色虹光,从那空间裂缝中缓缓飘出。
虹光散去,显露出其中的人影。
那是一个身披宽大血色袍服的老者,头顶光秃秃的,不见半根毛发,在阳光下反射着油腻的光泽。
他面容丑陋,鹰钩鼻,深眼窝,一双三角眼中闪烁着残忍而狡诈的光芒。
他正是三百七十一年前,曾带着一众血剑宫魔修前来袭击武陵城,却被当时正好在白帝楼坐镇的白帝凌轩本人追着打,狼狈逃窜的血剑宫化神太上长老——血河老祖!
时隔三百余年,这老魔头竟然卷土重来,而且看这声势,比上一次更加浩大,准备更加充分!
“血河老祖!”
倪旭欣瞳孔骤缩,心中一沉,下意识地就要纵身飞上天空,与这老魔对峙。
然而,他身形刚动,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便从面前涌来,轻轻将他向后推了一步。
与此同时,一道沉稳、浑厚、带着元婴后期灵压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从倪家府邸深处响起,瞬间传遍全城:
“血河老儿,上次在我武陵城吃的亏还不够多么?这么快就又皮痒了,想来讨打?”
话音未落,一道青金色遁光自倪家冲天而起,落在武陵城最高的城楼之上,显露出倪振东的身影。
他一身米色长袍,面容肃穆,目光如电,直视着半空中的血河老祖,毫无惧色。
在他现身的同时,整个武陵城的地面微微一亮,四道颜色各异的光柱从城池四角冲天而起,于空中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笼罩全城的半透明光罩。
光罩之上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虚影缓缓流转,散发出浩瀚磅礴的封镇之力!
四象封魔阵,全功率开启!
血河老祖凌空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倪振东,丑陋的脸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弄。口,阴阳怪气地道:
“倪振东?呵,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寿元无多、这辈子也无缘化神大道的废物!
就凭你,也敢对本座叫阵?真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他三角眼中血光一闪,神识肆无忌惮地扫过全城,尤其是在白帝楼方向停留片刻,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之色,桀桀怪笑起来:
“桀桀桀……看来,凌轩那小儿这次是真的不在!真是天助我也!
上次有他护着,让你倪家和白帝楼逃过一劫,这次,我看还有谁能救你们!
等我破了你这龟壳阵,夺了诛魔剑,便灭了你倪家满门!
让武陵城,从此在宁州除名!
所有人,动手!给我杀!一个不留!”
随着血河老祖一声令下,悬浮在空中的近百名血剑宫魔修齐声狞笑,周身血光暴涨,化作一道道血色惊虹,如同群鸦扑食,从四面八方朝着武陵城猛扑而下!
各色血道剑术、邪门法宝的光芒瞬间亮起,腥风血雨,扑面而来!
战斗,一触即发!
面对这骇人攻势,倪振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心知,凭四象封魔阵或许能抵挡一时,但绝难持久,尤其是要面对血河老祖这等化神老魔的亲自攻打。
为今之计,只有尽量拖延,等待变数和支援。
他深吸一口气,声如雷霆,传遍全城:
“武陵城的诸位道友!血剑宫妖人狼子野心,欲屠我全城,夺我重宝!
倪某不才,愿率白帝楼众道友,依托大阵,死守城池,拖住血河老魔!
至于城外那些魔崽子,还请城中诸位道友仗义出手,助倪某一臂之力,灭杀一二!
事后,白帝楼必有重谢,绝不亏待!”
“白帝楼所有金丹以上者,听令!入阵位,助我维持大阵运转,随我迎战血河老祖!”
倪振东话音落下,白帝楼方向立刻飞出数十道颜色各异的遁光,皆是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其中更有数位元婴期的长老、客卿。
他们毫不犹豫,各自飞向四象封魔阵的几个关键节点,将自身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大阵之中。
得到众多高阶修士灵力加持,四象封魔阵的光罩顿时变得更加凝实厚重,四象虚影仰天长啸,威势大增!
与此同时,武陵城内,各个建筑之内,也有道道遁光飞起。
然而,双方实力差距依然悬殊。
血剑宫此次来袭,明显是做足了准备,近百名魔修,修为最低也是金丹后期,元婴期更有十位。
而武陵城一方,即便加上所有响应号召的客卿散修,元婴期也不过五六人,金丹期数量也远不及对方。
更别提还有血河老祖这尊化神期的老魔虎视眈眈,随时可能破阵而入。
一时间,武陵城上空法宝光芒乱闪,喊杀声、法术轰鸣声、护城大阵被撞击的闷响声不绝于耳。
虽然有四象封魔阵阻挡,大部分攻击被光罩挡下,但仍有少量漏网之鱼轰击在城墙上,炸开团团火光。
城内外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人人自危。
然而,就在血河老祖蓄势待发,准备一剑破阵,武陵城众人心沉谷底之际——
武陵城内,那与其他大城的传送阵相连的传送阵所在的广场,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冲天的炽白色光柱!
光柱粗大无比,直径足有数丈,光芒之强烈,瞬间吸引了战场上几乎所有人的目光!紧接着,一道又一道略细一些、但也有一人粗细的光柱接连在传送阵中亮起,如同连接了另一个空间的门户。
“这是……传送阵被大规模启动了?!”
有修士惊呼。
“是谁?这个时候谁敢传送过来?”
有人不解。
就连血河老祖也微微蹙眉,手中蓄势待发的血剑稍稍一顿,猩红的三角眼眯起,看向那光芒闪耀的传送阵方向。
正道和魔道在传送法术上是完全不同技术路线,这虽然意味着正道根本防不住魔道的传送法术,但魔道除非在传送阵未开启时直接毁掉传送阵,否则也无法干扰正道的传送阵半分。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炽烈的光芒缓缓散去,显露出传送阵中的景象。
只见原本空旷的传送阵台上,此刻已是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为首一人,身形纤细挺拔,一袭贴身剪裁的深绿色鳞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肩披暗金色披风,手持一柄灰色长剑。
她一头如雪白发高高束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张清丽绝伦却布满寒霜的脸庞,嫩绿色的眼眸扫过空中战局,锐利如刀。
正是叶青儿!
在她身后,整齐肃立着二十位身着统一制式绿色战甲、气息沉凝、修为赫然皆在金丹期的修士,男女皆有,面容坚毅,眼神锐利,正是她麾下救世军的金丹统领!
再往后,是整整三百名同样身着绿色战甲和军服、修为在筑基期的修士,他们结成一个严整的方阵,鸦雀无声。
唯有浓烈的战意和肃杀之气冲天而起,竟隐隐与空中那近百名血剑宫魔修散发出的血煞之气分庭抗礼!
他们显然早有准备,通过逸风城的传送阵,精准定位,直接传送到了武陵城!
“倪叔叔,恕青儿来晚了!”
叶青儿目光掠过空中脸色苍白的倪振东,对着他所在的城楼方向遥遥一拱手,声音清越,却带着一股金铁交鸣般的铿锵之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青色惊鸿,冲天而起,冷喝道:
“救世军诸位将士听令!结阵迎敌!
目标——所有血剑宫魔修,格杀勿论!”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