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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首徒入婴战将临,隔海西洲心魔替(下)(1 / 1)

书接上回。

西洲,绝灵之地深处,一处勉强维持着微薄灵气的山谷洞穴内。

霍华德盘膝而坐,双目紧闭,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身处的这处洞穴,是他耗费三年时间,踏遍西洲残存的几处尚有微弱灵气之地,最终寻到的最佳所在。

说是“最佳”,其实灵气浓度也不过堪比宁州那些最贫瘠的荒山野岭,只是聊胜于无。

洞穴内壁镶嵌着几块黯淡的灵石,勉强维持着一个简陋的聚灵阵运转,将山谷中稀薄的灵气缓缓汇聚过来。

这点灵气,对金丹修士而言尚可维持修为不坠,但若要冲击元婴,简直是杯水车薪。

可霍华德别无选择。

西洲,这片被天魔道彻底榨干、几成绝域的土地,早已不是适合修士生存的地方。

他能修炼到金丹圆满,已是凭借早年叶青儿留下的丹药、自身毅力勉强支撑。

结婴所需的庞大灵气和辅助丹药?那是奢望。

他手边,摊开着几枚玉简。

那是当年叶青儿在他尚是筑基修士时离去后,陆续给他寄来的一些修行心得和一些通用典籍的抄录副本。

其中关于结婴的部分,他早已翻看过无数遍,字字句句都烙印在心。

玉简中记载了两门最基础、也最凶险的碎丹术——《卸灵术》和《碎丹》。

霍华德的目光在那几行描述上反复停留。

《碎丹》术,原理粗暴简单——不再遵循功法路线缓慢炼化灵气,而是强行将汇聚而来的灵气,以最短路径、最高速度、最直接的方式,从四面八方同时冲击金丹核心,以蛮力将其震裂、破碎。

这相当于在体内引爆无数细小的灵气炸弹,经脉将首当其冲,承受不可逆的创伤。

更关键的是,这个过程必须快,必须在三息之内完成金丹的彻底碎裂。

因为金丹具有极强的自我修复能力,若攻击不够猛烈、不够持续,超过三息未能将其击碎,它便会开始修复自身,而修士的经脉和肉身却已在持续的冲击下濒临崩溃。

最终结果,往往是修士承受不住剧痛昏迷,修为大跌,结婴失败,但至少能保住性命。

霍华德不想“至少保住性命”。

他要成功。

西洲需要一位元婴修士,哪怕只有一位,也意味着这片土地重新拥有了在修仙界立足的一丝可能,意味着那四十万挣扎求存的西洲凡人,能有那么一点点被庇护的希望。

所以,他必须用《卸灵术》。

《卸灵术》,是一门极其特殊的神通。

它并非直接攻击或防御之法,而是一种“灵气泵”。

施术者将自身精炼过的灵力,以一种玄奥的频率震荡、散出,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入石子,荡开涟漪。

这涟漪能引动周围环境中更多的天地灵气产生共鸣,并以指数级增长的速度汇聚而来。

理论上,只要身体能承受,施展《卸灵术》的时间越长,吸引来的灵气就越庞大,越有可能在《碎丹》时一举成功。

但代价同样巨大。

每一次灵力震荡散出,都会对经脉造成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损伤。

一次两次无妨,十次百次也能勉强承受,可若要聚集到足以在三息内粉碎金丹的海量灵气,这些细微损伤积累下来,足以在碎丹开始前,就让经脉千疮百孔。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在经脉彻底崩溃前,聚集的灵气刚好足够,且自己能精准把握那个“临界点”,及时转换施展《碎丹》,并承受住随之而来的、更猛烈的冲击。

霍华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杂念。后悔?恐惧?彷徨?

这些情绪早已在决定尝试结婴时就被他强行斩断。此刻,心中唯有决绝。

他开始运转功法,将丹田内金丹缓缓催动,精纯的金丹法力流淌而出,按照《卸灵术》记载的奇特路线开始运转。

起初很慢,很小心。

他周身的灵气开始轻微波动,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洞穴内,那由灵石维持的聚灵阵光芒微微闪烁,将山谷中本就稀薄的灵气,更努力地汲取过来一丝。

第一次震荡完成。

霍华德感觉经脉微微一麻,像被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转瞬即逝。很好,在可承受范围内。

他没有停歇,立刻开始第二次震荡。

灵力以更复杂的频率散出,这次引起的波动明显了一些。洞穴内,空气似乎粘稠了一分,更多的灵气从岩壁缝隙、从洞口外被牵引而来,萦绕在他周身。

经脉再次传来轻微的刺痛,比第一次稍重,但仍微不足道。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随着霍华德持续施展《卸灵术》,他周身的灵气波动越来越剧烈。

从最初的微弱涟漪,渐渐变成清晰可见的波纹,再到后来,竟隐隐有风雷之声在洞穴内低沉回响。浓郁的灵气几乎化为实质的雾气,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

但涌入的灵气并非温顺的羔羊,它们狂暴、杂乱,在《卸灵术》的引导下强行灌入霍华德的经脉。

每一次震荡,都像是一次微小的爆炸在经脉壁上炸开。

第十次震荡,霍华德额头青筋微微鼓起,经脉的刺痛感已经变得清晰,如同有无数细小的沙砾在血管中滚动。

第三十次,他的脸色开始发白,呼吸略微急促。经脉的损伤在累积,细小的裂痕开始出现,并缓慢蔓延。

第五十次,他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那是由内腑震动导致的轻微内伤。

灵气雾已浓得化不开,在洞穴中形成一个小型的灵气旋涡,疯狂旋转着涌入他的身体。洞穴内镶嵌的下品灵石,因过度抽取而接连发出“咔嚓”的碎裂声,化为齑粉。

第八十次,霍华德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风暴中心,狂暴的灵气在体内横冲直撞,经脉如同被无数烧红的铁针反复穿刺。

剧痛一阵阵袭来,冲击着他的意识。他咬紧牙关,口中满是血腥味,死死维持着《卸灵术》的运转。

不能停!还不够!距离能确保在三息内击碎金丹的灵气量,还差得远!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霍华德的意识在剧痛的冲刷下开始模糊,唯有那一点执念在支撑着他:继续!更多!再聚集更多!

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耳中嗡嗡作响。

经脉的损伤已经非常严重,多处出现了较大的裂口,灵力在其中运行变得滞涩、痛苦。

但他能感觉到,周身汇聚的灵气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浓度,几乎要液化。

第一百四十次震荡!

“轰——!”

霍华德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金丹,而是某处主经脉终于承受不住连续的高强度冲击,彻底断裂!

剧痛如海啸般将他淹没,他眼前一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但就在这一刹那,他福至心灵般感应到——够了!此刻汇聚的灵气总量,加上他丹田内剩余的法力,够了!足以发动那决定性的三次《碎丹》冲击,甚至可能……五次!

就是现在!

霍华德布满血丝的双眼猛然睁开,瞳孔中倒映着狂暴的灵气旋涡。

他强忍着经脉断裂的剧痛和几乎要涣散的意识,以莫大的意志力,强行中断了《卸灵术》的运转!

几乎在中断的同时,他心中默念法诀,双手结出一个奇特的印诀,体内所有能调动的灵力,连同那汇聚在周身、几乎要将他撑爆的海量外来灵气,被他以《碎丹》之术强行收束、压缩、转化!

“第一击!”

心中怒吼,所有灵力化作一柄无形重锤,无视经脉的哀鸣,以最短路径,从四面八方,狠狠砸向丹田中央那颗圆融饱满、金光流转的金丹!

“铛——!”

并非实际声音,而是神魂层面的一声巨响。霍华德浑身剧震,七窍同时沁出鲜血。金丹剧烈晃动,表面出现第一道细微裂痕。

剧痛!难以形容的剧痛!仿佛整个身体从内部被撕裂。

但霍华德不管不顾,甚至借着这股剧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疯狂榨取着每一分力量。

“第二击!”

第二柄灵气重锤再次凝聚,以更狂暴的姿态轰然砸落!

“咔嚓!”

裂痕扩大,如蛛网般蔓延开一小片。

霍华德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破碎的瓷娃娃,经脉寸寸断裂,内脏移位出血。但他眼中只有那颗开始碎裂的金丹。

“第三击!!”

第三击,汇聚了剩余灵气的近半,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轰然撞上!

“砰——!”

金丹表面的裂痕骤然扩散至大半,金光开始明灭不定,大量精纯的丹元法力从裂缝中逸散出来。

还差一点!还差最后一点!

霍华德目眦欲裂,他能感觉到金丹的自我修复本能已经开始启动,裂缝蔓延的速度在减缓。不能给它机会!

“第四击!第五击!”

他燃烧着所剩无几的灵力和生命力,压榨出最后的力量,发动了超越极限的第四击和第五击。

这最后一次,仿佛重锤落下,却无声无息。

那颗圆融金丹,在重击之下,终于彻底崩碎开来,化为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如同星河爆散,充斥于他丹田之中。

成了!碎丹成功了!

霍华德心中刚升起一丝喜悦,随即无边的黑暗和虚弱感便如潮水般将他吞噬。

碎丹的反噬、经脉毁坏的创伤、灵力枯竭的虚脱,瞬间一齐爆发。

他眼前彻底一黑,失去了所有知觉,身体软软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

但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感觉到,自己的神魂仿佛被抽离了破碎的躯体,投入了一片无边无际、虚无黑暗的空间。

他知道,碎丹之后,心魔劫,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霍华德的意识在一片纯粹的黑暗中缓缓复苏。他“看”不到任何东西,“听”不到任何声音,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唯有思维还在运转。

这就是心魔劫的起始之地?一片虚无的识海?

他努力集中精神,试图感知自身,感知周围。按照典籍描述,心魔劫因人而异,会幻化出种种考验道心的场景,色、惧、贪、傲、怒、悲、思七念,依次而来。

渡得过,则元婴可凝,道心更坚;渡不过,则神魂被心魔侵蚀,或被吞噬,或成疯魔,身死道消。

就在他念头转动之际,虚无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光。

随即,那光芒迅速扩大,变幻,周围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华丽而阴森的卧室景象。

厚重的暗红色天鹅绒窗帘,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巨大壁炉,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四柱大床,空气中弥漫着熏香、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霍华德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只有七八岁大小的男孩,穿着精致的丝绸睡衣,赤着脚站在冰冷光滑的石质地板上。

他认得这里,这是他童年记忆中最深处、也最不愿回忆的地方——他母亲露西亚的卧室。

时间是……“选夫节”之后的夜晚。

这是露西亚在西洲立下的那血腥而扭曲的传统,每年一度,母亲会从全西洲内挑选最强壮、最英俊的凡人男子,带入古堡,名义上是“侍奉”,实则……

霍华德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试图控制这具幼小的身体转身离开,却发现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幕。

壁炉的火光跳跃着,将两个纠缠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长、扭曲。

“呃啊——!”

一声短促的、充满痛苦和不甘的闷哼响起。

只见他那身高八尺、金发披散、只穿着一件单薄丝绸睡袍的母亲露西亚,正骑跨在一个强壮的男人身上。

她背对着霍华德的方向,金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起伏,睡袍的肩带滑落一半,露出圆润的肩头和半边背部优美的线条。

但下一刻,她忽然毫无征兆地反手一抓,从床边抓起一柄装饰华丽的十字匕首,看也不看,刀光一闪,便从身下男人的脖颈处划过。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雪白的床单,也溅了几滴在她光洁的肌肤上,如同雪地中绽开的红梅。

男人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露西亚随手将染血的长剑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去的潮红和酒意,碧绿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一种慵懒而危险的光芒。

她看到了站在卧室门口,吓得浑身僵硬的小霍华德。

一丝带着醉意的、妖娆的笑容在她艳丽的脸上漾开。

她伸出舌头,轻轻舔去嘴角不小心溅上的一滴血珠,目光落在小霍华德身上,尤其是他睡衣裤子某处不自然的隆起。

“哦?我亲爱的小狼崽……”

露西亚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种奇特的诱惑力,她缓缓从床上下来,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步向小霍德走来。

丝绸睡袍随着她的步伐摇曳,几乎遮不住那傲人的胴体。

“看来今年的‘礼物’不太中用呢,这么快就不行了,真是扫兴。”

她走到霍华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浓烈的香气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她弯下腰,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挑起霍华德的下巴,让他被迫仰视着她。

“倒是你……”

露西亚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的下身,笑容更深,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

“似乎……裤子已经支起帐篷了呢?我的小狼崽长大了,嗯?”

霍华德这具幼小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感。他想移开目光,想逃跑,却根本无法控制。

“来来来。”

露西亚的声音更加轻柔,却像毒蛇的信子舔过耳畔:

“今天正好,让娘亲来教你,什么才是真正的快乐……让你开开荤,好不好?”

说着,她那只刚刚杀过人的手,就向霍华德的衣襟伸来。

“不——!!!”

霍华德惊恐到极点的意识,终于冲破了某种束缚。

他尖叫一声,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向外跑去!什么心魔劫,什么考验,他全忘了!他只想立刻、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离这个恶魔一样的女人远远的!

他踉踉跄跄地冲出卧室,跑进昏暗的城堡走廊。身后传来露西亚带着笑意的呼唤:

这呼唤如同催命符,霍华德跑得更快,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石板上,生疼,但他顾不上了。他慌不择路,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突然,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他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叫着向前扑倒,随即天旋地转——他竟从一处旋转楼梯上滚了下去!

“砰!砰!咚!”

身体撞在坚硬的石阶上,疼痛袭来,但比起面对母亲的恐惧,这根本不算什么。

他一路翻滚,不知撞了多少下,最后重重摔落在楼梯底部。

预想中坚硬冰冷的地面没有出现,身下竟是……柔软的?

霍华德摔得头晕眼花,挣扎着抬起头,却发现自己竟摔在了一张铺着柔软织物的大床上。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雅的竹叶香气,有些熟悉。

他茫然地转动视线,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压在他身上的,是一个穿着轻薄绿色纱衣的女子。

纱衣材质极薄,几乎透明,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

白色的长发如瀑般散落在枕畔,一张清丽绝伦、却此刻泛着诱人红晕的脸庞,正近在咫尺,几乎与他鼻尖相触。

那双总是清冷平静、偶尔带着严厉的嫩绿色眼睛,此刻水光潋滟,眼波流转间尽是妩媚春情,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是……师父?叶青儿?

霍华德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宕机。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只见“叶青儿”嫣然一笑,伸出纤细的食指,轻轻抵住了他因为震惊而微张的嘴唇。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香气。

“小坏蛋……”

她的声音不复往日的清冷,变得又软又糯,带着钩子一般,轻轻挠在人心尖上:

“怕什么,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么?”

她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霍华德耳畔,语气带着娇嗔:

“之前喝醉了之后,就莫名其妙地跑来说要与我结为道侣,可把为师吓了一跳呢。”

霍华德浑身僵硬,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他感觉到“叶青儿”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自己,那层薄纱几乎起不到任何阻隔作用。

前所未有的慌乱和一种深埋心底、不敢触及的悸动同时涌上,让他几乎要窒息。

“但现在……”

“叶青儿”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用气声说道,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诱惑:

“为师想通了……”

“与其守着那已经结侣百年、早就过了新鲜劲的倪大少……”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霍华德的脸颊,带来一阵战栗。

“你呀……至少……”

她眼波流转,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又无比清晰地钻进霍华德耳中:

“……更有激情,不是么?”

说着,她竟微微抬起身,红唇缓缓向霍华德的嘴唇印来。

“不——!!!”

就在那红唇即将碰触到的瞬间,霍华德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绷断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极度惊恐、荒谬、亵渎和愤怒的情绪,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滚!滚开!!!”

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压在自己身上的“叶青儿”一把推开!“叶青儿”惊呼一声,被他推得向旁边倒去。

霍华德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下来,踉跄着后退,眼睛死死瞪着床上那个一脸错愕、泫然欲泣的“叶青儿”,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嘶哑变形:

“你……你不是师父!

师父……师父就算是头被马踩了都不可能对我说这种话!更不可能让我碰她!”

他目光疯狂地扫视四周,看到旁边墙壁上挂着一柄装饰用的长剑,想也不想就冲过去,一把将那长剑拔了出来。

随后双手握住剑柄,转身对着床上的“叶青儿”,胡乱地挥舞劈砍,口中发出语无伦次的怒吼:

“滚!滚开啊!你这该死的心魔!休想坏师父在我心中的形象!

给我消失!消失啊!!!”

剑锋划过空气,发出呼呼的破风声,却根本无法触及“叶青儿”分毫。

床上的“叶青儿”身影渐渐变得模糊,脸上那娇媚的表情也凝固、破碎,最终化为一阵青烟,消散无形。

连同整个卧室、古堡的场景,也如同被水浸湿的画卷,迅速褪色、模糊、崩解。

霍华德拄着剑,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涔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心中充满了后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感。

色念……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出现。他从未想过,自己内心深处最隐秘、最不堪的角落,藏着对师父那样的……念头。

虽然那心魔幻化出的师父言语行径极端荒唐,与真实的师父天差地别,但心魔不会无的放矢,它放大了自己潜意识中那丝绝不该有的、早已被深深压抑的悸动。

“哈……哈哈……”

霍华德苦笑着摇头,抹去额头的冷汗。

没想到,这被誉为心魔七念中最易渡过的一关,却让他如此狼狈,差点心神失守。

好在,最后关头,对师父根深蒂固的敬畏和那份不容亵渎的师徒情谊,压倒了一切。

他定了定神,警惕地看向四周。色念已破,按照顺序,接下来,应该是惧念了。

念头刚起,周围尚未完全散尽的黑暗便再次涌动、凝聚。

这一次,出现的仍是那座古堡,但场景却从卧室,换成了冰冷肃杀的大厅。

大厅中央,一个身影背对着他,静静站立。

那人身材高大挺拔,穿着一身锃亮的银白色全身板甲,甲胄线条冷硬,在窗外透入的黯淡天光下泛着金属寒光。

金色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修长而有力的脖颈。

她缓缓转过身。

是露西亚。

但与色念中那个妖娆放荡、醉眼迷离的暴君母亲不同。

此刻的露西亚,碧绿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欲或醉意,只有一片冰封万里的寒冷和……深沉的悲伤。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铠甲上甚至带着未干的血迹和战斗的痕迹,手握着一柄与她身形相衬的、沉重的十字巨剑,剑尖斜指地面。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霍华德,目光穿透了三百多年的时光,穿透了生死,直直刺入他的灵魂深处。

霍华德握紧了手中的剑——虽然他知道这剑在心魔幻境中可能毫无意义——身体微微紧绷。

面对这样的母亲,他感到一种本能的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翻涌。

露西亚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冰冷的大厅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敲打在霍华德心上:

“霍华德……我的儿子,我亲爱的小狼崽……”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可那平静之下,是足以冻裂灵魂的失望与质问。

“你告诉我……娘那么信任你,将你视为我唯一的继承人,我黑暗生命中最后的光……

你明明听娘讲过娘的过去,知道娘是如何被家族欺骗,差点被当成祭品推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更知道西洲的那些人是如何背信弃义,如何辜负、迫害我们克兰西尔一族……”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带着压抑至极的痛苦:

“你又为何……要趁着娘喝醉,毫无防备之时,从背后……将娘一把推进那冰冷的祭坛之中?!”

露西亚向前踏出一步,铠甲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她的目光死死锁住霍华德,眼中那深沉的悲伤渐渐被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恨意取代。

“你不仅推了……你还站在那里,就站在那里看着!

看着娘在祭坛中挣扎!

看着娘的皮肤、血肉、骨骼,一点点被烧成灰烬!听着娘痛苦到极致的哀嚎和诅咒!”

“你告诉我……为什么?!”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中充满了被至亲背叛的绝望和疯狂。

大厅中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

霍华德能感觉到那股如有实质的恨意和悲伤,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童年时对母亲暴行的恐惧,亲手弑母的负罪感,三百多年来深埋心底的梦魇,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疯狂冲击着他的心神。

他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脸色苍白。

惧念……原来是这个。

是他内心深处,对母亲最深的恐惧,以及弑母之后,那永远无法摆脱的、噬心的愧疚和自我质疑。

“不……不是这样的……”

霍华德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他努力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直视着母亲那双冰冷刺骨的眼睛。

“你错了……娘。”

他一字一句,声音渐渐变得坚定,带着三百年来思考、挣扎、最终确立的信念:

“再如何无法化解的深仇大恨,也不是你惩罚所有人的借口,更不是你行暴君之举的权力,亦不是你企图将我培养成另一个杀人狂魔的理由!”

他上前一步,尽管心中依然充满恐惧,但话语却清晰而有力:

“你明明知道,我们西洲人,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是在几百万年前,被那些高高在上的魔鬼毁去家园,囚禁于这片被诅咒的土地,还要以‘不敬仙神’这等荒谬的罪名,被降下深埋于血脉的诅咒,世代承受苦难!”

霍华德的声音激动起来,眼中燃烧着火焰:

“我们才是受害者!西洲的每一个人,那些被你随意杀戮、奴役的凡人,他们和我们一样,身体里流淌着被诅咒的血,承受着同样的痛苦和绝望!

他们才是值得被拯救、被解放的人,而不是需要被惩罚的‘身怀原罪者’!”

他指着露西亚,痛心疾首:

“而你,娘!你身怀力量,本有能力去庇护他们,去带领他们寻找一线生机,哪怕只是微弱的希望!可你做了什么?

你选择了成为魔鬼们的帮凶!你不仅不去拯救,反而变本加厉地虐待、屠戮他们!

你将自己的痛苦,加倍施加在比你更弱小、更无辜的人身上!这和当年迫害克兰西尔一族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霍华德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带着悲愤和决绝:

“我当年若有你的力量,我都不愿你去当那个祭品!

我宁愿自己跳进祭坛,用我的命,去换一个改变的机会,去尝试打破这该死的诅咒和循环!”

他直视着露西亚那双仿佛冻结的眼睛,斩钉截铁道:

“所以,娘,你错了!

你错得离谱!

你的仇恨蒙蔽了你的眼睛,你的痛苦扭曲了你的心灵!我杀你,非为私仇,而是为了阻止你继续制造更多的悲剧,是为了给西洲,给这片土地上还活着的人,一个可能不同的未来!”

话音落下,大厅中一片死寂。

露西亚脸上那冰冷刻骨的恨意和悲伤,渐渐凝固,然后,像冰雪消融般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毫无感情的漠然。

她看着霍华德,眼神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将死的陌生人。

“原来……如此。”

她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柄沉重的十字巨剑,剑锋指向霍华德,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既然如此,霍华德……我的儿子,我血脉的延续,我最大的错误……”

“娘来……杀你了。”

没有怒吼,没有疯狂,只有最纯粹的、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

霍华德瞳孔骤缩!他知道,这是惧念最终的显化,是他内心对母亲最深处恐惧的投射——那个强大、无情、不可战胜的暴君母亲,要来终结他这个“叛逆”的儿子了!

“来的好!”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霍华德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惧念又如何?弑母的愧疚又如何?他的道,他选择的路,不容置疑,更不容退缩!

“去死吧!你这暴君!!!”

他怒吼一声,不知哪里涌出的力量,双手握紧长剑,竟主动向前踏出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向着持剑而来的母亲幻影,狠狠劈去!

这一剑,斩断的不仅是心魔幻影,更是三百年来萦绕心头的梦魇,是那份沉重的、扭曲的、源于血脉的恐惧与枷锁!

“轰——!”

剑光与心魔幻影碰撞的刹那,整个大厅的景象如同镜子般破碎、消散。

霍华德保持着挥剑向前的姿势,剧烈地喘息着,手中的长剑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失。

他感觉心头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击碎了,一阵轻松,但又隐隐作痛。

惧念……似乎渡过了?至少,他直面了,挥剑了。

然而,没等他松一口气,周围破碎的景象并未彻底回归黑暗,而是再次凝聚、变幻。

这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露西亚。

而是一个他熟悉到骨子里,却又在此时显得无比陌生、无比恐怖的身影。

一袭青衫,身形纤细,白发如瀑,面容清丽绝伦,只是那双总是平静的嫩绿双眼,此刻却布满血丝,眼底燃烧着疯狂、暴怒、以及……刻骨铭心的杀意!

是叶青儿。

但不是平常那个冷静、理智、偶尔严厉但总有关怀的师父。

而是当年,在得知他亲手弑母,并且还骗了她整整一百年,让她把仇人当徒儿,那个瞬间暴怒到失去所有理智,几乎要当场将他格杀的——疯子师父!

“孽畜——!!!”

尖锐凄厉到破音的怒喝,如同九幽寒风,刮过霍华德的耳膜,直刺灵魂!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只见“叶青儿”披头散发,面目狰狞,周身灵力狂暴涌动,将周围的空气都扭曲撕裂。她手中并无兵刃,但那双手上凝聚的青黑色灵光,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可怕!

那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杀意!是对他背叛信任、手段卑劣的极致愤怒!

霍华德如坠冰窟,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声怒喝中被抽干。

刚刚面对母亲幻影时涌起的勇气和决绝,此刻荡然无存。

他甚至无法思考,无法呼吸,只有无边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要将其捏爆。

跑!快跑!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当年那一幕,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师父那疯狂的眼神,那毫不留情、招招致命的攻击,那将他逼入绝境、几乎将他撕碎的恐怖力量……

如果不是他最后声嘶力竭的哭喊和辩解,他早已是一具尸体!

那是他一生中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恐惧。

“不……不要……师父……我不是……我没有……”

霍华德嘴唇哆嗦着,发出无意识的呓语。

他想要后退,双脚却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他想要抬起手,想要拔剑,想要做点什么,可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疯子“叶青儿”动了。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一步踏出,身形便如鬼魅般出现在霍华德面前,染着青黑色灵光的手掌,带着摧毁一切的恐怖威势,朝着他的天灵盖,狠狠拍下!

掌风未至,那凌厉的杀意和死亡的阴影,已将他彻底笼罩。

霍华德瞳孔放大到极限,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掌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他想躲,身体却不听使唤;他想喊,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极致的恐惧如同无数冰冷的触手,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将他拖入绝望的深渊。

他甚至……连提起剑的勇气,都没有。

“砰——!”

预想中的剧痛和黑暗并未降临。

那只手掌,在距离他额头只有寸许的地方,停住了。

疯子“叶青儿”脸上的疯狂和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化作一缕黑气,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周围翻滚的黑暗之中。

整个幻象,如同从未出现过。

但霍华德还僵在原地,保持着那个仰头、瞪眼、浑身僵硬的姿势,冷汗如同小溪般从他额头、后背涔涔而下,瞬间浸透了衣衫。

他剧烈地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过了好半晌,才“噗通”一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惧念……没有完全渡过。

对母亲的那部分,他挥剑斩破了。

但对师父的这部分,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没能克服。

在最后关头,他甚至连抵抗的念头都无法升起,彻底被恐惧吞噬。

虽然心魔幻象自行消散了,但霍华德知道,惧念的阴影已经如附骨之蛆,缠绕在他的神魂深处,侵蚀着他的道心。

他失败了,在这一关留下了破绽,一个巨大而致命的破绽。

没等他缓过气来,周围翻滚的黑暗再次剧烈变幻。

这一次,他发现自己正狼狈不堪地在一条崎岖的山路上狂奔逃窜,身后是那个疯子“叶青儿”如影随形、越来越近的恐怖杀意。

她似乎并不急于立刻杀死他,而是像猫捉老鼠一般,带着残忍的笑意,不紧不慢地追着,享受着猎物临死前的绝望。

“跑啊,再跑快一点,我亲爱的徒儿……”

冰冷戏谑的声音,如同毒蛇,钻入他的耳朵。

霍华德心脏狂跳,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次迈步都沉重无比。

他知道这是幻象,是心魔根据他内心恐惧编织的场景,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恐惧,控制不住地想要逃离。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之时,前方山路拐角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之上,赫然悬浮着十几艘庞大无比的钢铁巨舰!

那熟悉的,宛如飞天教堂的舰身,冰冷的金属光泽,密密麻麻的炮口——正是当年他从上古遗迹中开出来,带领西洲人摧毁天魔道分部的那艘巨舰的同款,而且数量是十几艘!

每一艘巨舰的侧舷,无数炮口正在缓缓调整方向,暗红色的能量光芒在炮口深处汇聚,发出低沉的能量嗡鸣,全部锁定了霍华德身后那个追杀而来的疯子“叶青儿”!

同时,一个清晰、冷静、带着金属质感的通讯声,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霍华德大人,目标已锁定,能量填充百分之九十五,主炮充能完毕,副炮阵列准备就绪。

请大人下令!”

霍华德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只见疯子“叶青儿”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凌空飞掠而来,脸上带着残忍而扭曲的笑容,距离他不过百丈!

开火!立刻开火!杀了她!不然我会死!会死!

被惧念缠身、心神早已失守大半的霍华德,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什么心魔幻境,什么虚实真假,在死亡的恐惧面前,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几乎是嘶吼着,对着天空那庞大的舰队下达了命令:

“开火!!!”

“遵命,大人。”

“全舰队,齐射。”

下一秒,天空被染成了赤红色。

十几艘钢铁巨舰,侧舷数以千计的炮口,同时喷吐出毁灭的洪流!

粗大的赤红色能量光束,如同天神震怒投下的审判之矛,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到极致的嘶鸣,瞬间跨越空间,将那个疾飞而来的青色身影彻底淹没!

轰!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成一片,炽热的光和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席卷了整片平原。大地在颤抖,空气在燃烧,刺目的光芒让霍华德不得不闭上双眼。

当光芒渐渐散去,爆炸的烟尘缓缓沉降。

霍华德睁开眼睛,迫不及待地向前望去。

平原上,被集火的那片区域,出现了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深不见底的焦黑巨坑,边缘的泥土岩石都被高温熔化成琉璃状。坑底还在冒着滚滚青烟。

而那个疯子“叶青儿”的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死了?被轰成渣了?

霍华德呆呆地看着那个巨坑,心中先是一松,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和茫然涌了上来。

但紧接着,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不对……

这是心魔幻境……那些巨舰,是假的……

我刚才……下令……杀了“师父”?

哪怕那是心魔幻化的师父,哪怕那是疯狂状态下的师父……

可我还是……下令了……

“不——!!!”

迟来的、撕心裂肺的悔恨和恐惧,如同无数把钝刀,狠狠绞进霍华德的心脏!

他双手抱住头颅,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干了什么?!这是心魔!这是幻境!啊啊啊啊啊!”

然而,已经太迟了。

天空之上,那十几艘刚刚还威风凛凛、喷吐着毁灭光束的钢铁巨舰,在他意识到真相的瞬间,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悄无声息地扭曲、模糊。

然后化作无数道浓稠如墨的黑气,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天空蜂拥而下,疯狂地钻入霍华德因为痛苦和悔恨而毫无防备的神魂之中!

“呃啊啊——!”

霍华德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要炸开!那些黑气带着冰冷的恶意、无尽的贪婪、以及将他拖入深渊的诱惑,疯狂侵蚀着他的理智,吞噬着他的意识。

它们钻进他刚刚因为碎丹而开始凝聚、却还十分脆弱虚幻的元婴雏形中,如同最污秽的墨水,迅速将其染黑、腐蚀。

贪念!

他未能识破贪念的伪装!

贪念幻化出他最需要、最渴望的力量,诱使他用这力量去“解决”了恐惧,却让他犯下了“弑师”的恶行!

哪怕只是幻象,这道裂痕已经在他道心上狠狠撕开!

“不……我不能……我不能被……”

霍华德痛苦地蜷缩在地,神魂如同被扔进油锅煎熬,意识在清醒与沉沦的边缘疯狂挣扎。

他感觉到自己的元婴雏形正在被迅速污染,原本淡金色的灵光迅速黯淡,被污浊的黑色侵染,形态也开始变得不稳定,时而膨胀,时而萎缩。

然而,就在这神魂即将崩溃、元婴即将被彻底污染腐蚀的关键时刻,预想中应该接踵而至的“傲念”考验,却迟迟没有出现。

霍华德残存的意识模糊地意识到:

傲念……被跳过了?

是了……他有什么可“傲”的呢?

他这一生,颠沛流离,挣扎求存。幼年生活在暴君母亲的阴影下,朝不保夕。

少年时弑母求生,却又因此险些被暴怒的师父杀死。被断绝关系。

他带领残存的西洲人挣扎求生,驾驶上古巨舰摧毁天魔道分部,看似威风,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西洲灵气枯竭,传承断绝,凡人凋零,他空有救世之心,却无回天之力。

一百多年过去,西洲依旧是一片绝地,凡人数量虽略有恢复,但修士寥寥,前途渺茫。

他有什么可骄傲的?

骄傲自己是个弑母者?

骄傲自己是个被师父抛弃的弃徒?

骄傲自己守着这片被诅咒的土地,做着徒劳无功的挣扎?

他没有傲气。只有深深的自卑、无力,和那被现实不断磨砺、却始终未曾熄灭的、微弱如风中残烛的执着。

所以,傲念无法在他心中显化,直接被跳过了。

黑气还在不断涌入,侵蚀加剧。霍华德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残存的理智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随时可能被彻底吞没。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和神魂之力正在飞速流逝,那被污染的元婴雏形如同一个黑洞,正在反过来吞噬他自己。

要死了么……就这样……结束了吗?

太累了……西洲……师父……娘……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周围翻腾的黑暗和黑气突然一滞,然后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

一个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停在了蜷缩在地、奄奄一息的霍华德面前。

霍华德用尽最后力气,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来人。

然后,他愣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另一个“霍华德”。

一模一样的金发,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穿着。

只是,那个“霍华德”的脸上,挂着他自己这辈子从未有过的、一种混合着邪恶、玩世不恭、风流倜傥的奇异笑容。

眼神明亮而锐利,却深不见底,仿佛藏着无尽的嘲讽和恶意。

怒念。

心魔七念之“怒”,终于显化。而且,它化作了霍华德自己的模样。

“这就不行了么?我亲爱的霍华德先生?”

“霍华德”开口了,声音也和他一模一样,只是语调轻佻,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戏谑。

他蹲下身,饶有兴致地看着趴在地上、神魂黯淡、元婴即将溃散的“本尊”,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

霍华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气音。

他的神魂受损太重,意识涣散,连完整的思绪都难以组织。

“我……”

“我”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强烈的疲惫和绝望感淹没了他。

“啧啧啧……”

“霍华德”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夸张的惋惜表情,但眼神里的嘲讽却更浓了:

“不过……这倒也不奇怪。毕竟,像你这般——胆小、懦弱、又卑鄙无耻的存在,注定是要令人失望的,不是么?”

“不……我不是……”

霍华德残存的意识被刺痛,挣扎着反驳,声音细若蚊蚋:

“我……不懦弱……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西洲人……能存续下去……你……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难……我……我……”

“哦?为了西洲人?”

怒念所化的“霍华德”挑了挑眉,脸上的笑容越发邪气:

“你是不是还想说——你是西洲人公认的救世主?是带领他们走出黑暗的明灯?是克兰西尔家族最后的希望?哈哈哈哈!”

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可你忙里忙外,上蹿下跳,到底拯救了什么?嗯?”

“霍华德”伸出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数着:

“西洲人被妖兽从六百万吃到只剩十万,哀鸿遍野,尸骨成山的时候,你,伟大的霍华德救世主,在哪里?你救了谁?

是你师父叶青儿恰好抵达,替你收拾烂摊子,还将你收为了徒弟,又帮西洲人抵御妖兽!”

“当王坤造反,西洲再次陷入内乱,当江月楼把西洲人当成仙奴贩卖,无数同胞在异乡为奴为婢、受尽屈辱的时候,你,伟大的霍华德救世主,又在哪里?你救了谁?

这次你师父好像不管用了?

哦不,她管了,她来了,然后差点一剑杀了你!

因为她觉得你弑母,手段卑劣,还骗了她,不配为她的徒弟!

在被你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说服之后,她倒是不杀你了,可转头就因为打不过那个江浅梦,就‘体面’地、‘明智’地,和你断绝了师徒关系!

把你一个人,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丢在海上。”

“霍华德”凑近几乎崩溃的本尊,脸上带着恶毒的笑意,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而你呢?我亲爱的霍华德,面对‘背叛’了你的师父,你做了什么?

你只会像个没断奶的巨婴一样,鼻涕眼泪糊一脸,哭喊着‘师父,别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捏着嗓子,模仿着霍华德当年声嘶力竭哭喊的腔调,惟妙惟肖,极尽嘲讽之能事。

怒念直起身,张开双臂,脸上露出夸张的怜悯表情:

“看你这么可怜,要不要……我给你嘴里塞个奶嘴啊?

毕竟,你可是被你师父卖了,还傻乎乎地帮着她数钱的、天字第一号大笨蛋呢!

哈哈哈哈!”

“你……你!!!

啊啊啊啊啊!你你你你你你!你他妈给我闭嘴啊!!!”

霍华德残存的神魂如同被扔进滚油之中,剧烈地燃烧、沸腾!

怒念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最锋利的刀子,精准无比地捅在他内心最脆弱、最血淋淋的伤口上。

将他竭力掩饰的狼狈、不堪、懦弱和愚蠢,赤裸裸地撕开,曝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些被他深埋心底、不敢回想、不愿承认的失败、屈辱、无能为力和可笑的自我感动,被怒念用最恶毒、最辛辣的语言,一股脑地翻了出来,摊在他面前。

“闭嘴!闭嘴!闭嘴!!!”

霍华德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他扑向那个正肆意嘲笑着他的“自己”,伸出双手,想要死死捂住那张不断吐出恶毒话语的嘴!

然而,怒念所化的“霍华德”只是轻蔑地一笑,身形如同鬼魅般轻轻一晃,便轻松躲开了他这毫无章法的扑击。

“好好好,霍华德小宝宝,我不说,我不说了……”

怒念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脸上的笑容却更加恶意:

“可我就算不说,这些事,难道你就没做过吗?

嗯?那些蠢事,那些可笑的坚持,那些自我感动的牺牲,不都是你霍华德大人,亲手所为吗?”

霍华德扑了个空,摔倒在地,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怒念,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对方说的,全是事实。血淋淋的、让他无地自容的事实。

怒念欣赏着他这副狼狈绝望的样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脑袋,露出一个恍然又恶劣的笑容: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差点忘了告诉你。”

他蹲下来,与瘫倒在地的霍华德平视,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神秘的、幸灾乐祸的意味:

“而且,如果我算得不错的话……某些‘大戏’,可能马上就要开场了哦。就在……现在。”

“大戏?”

霍华德茫然地重复了一句,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然而,没等怒念再说什么,霍华德那因为心魔劫和神魂受创而变得迟钝模糊的感知,突然被来自现实世界的、某种尖锐刺耳的呼啸声惊醒!

那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穿透了心魔幻境与现实的壁障,清晰无比地传入他濒临崩溃的意识之中!

嗖——!!!嗖——!!!嗖——!!!

紧接着——

轰!轰轰轰轰——!!!

沉重而密集的爆炸声,如同死神的鼓点,在他闭关山洞的外围猛然炸响!

大地传来清晰的震动,碎石和尘土从洞顶簌簌落下。

这声音……霍华德残存的意识一个激灵。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

是他当初大费周章,从那艘上古钢铁巨舰上拆下部分备用零件和次要武器系统,改造而成的、供没有灵根的西洲凡人使用的“城防炮”!

口径不大,炮弹也就成人头颅头粗细,装填的是普通火药和金属弹丸,威力有限,对付炼气期和筑基修士尚可,对金丹修士便是只能起到迟滞和骚扰作用,最多阻碍几息时间。

可听这炮声的密集程度和落点……分明就是在集中轰击他闭关的这处山洞!

为什么?!

霍华德僵住了,连神魂的剧痛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冻结。无边的寒意,从灵魂最深处蔓延开来,瞬间席卷全身。

为什么……他豁出性命,不惜一切代价拯救、庇护的那些西洲人,他视为子民、视为希望、视为必须守护之物的同胞们……

要在他闭关突破、最虚弱、最无防备的时候,用他亲手制造、用来保护他们的武器,来轰击他?

他做错了什么?

他这一百多年,呕心沥血,殚精竭虑,一次次从绝境中挣扎求生,一次次带领他们渡过难关,留在这片绝地……

他做错了什么,要换来这样的背叛?!

“还能是因为什么原因呢?我亲爱的、天真的霍华德先生。”

怒念那带着无尽嘲弄的声音,适时地在他耳边响起,如同恶魔的低语:

“无非是……觉得你太懦弱,太保守,压着他们,不让他们开着那艘威风凛凛的钢铁巨舰,去向所有曾经欺辱过西洲的修仙者报仇雪恨……”

“所以,他们就趁着你闭关突破、最无法分心的关键时刻,另立新主,然后……

企图用你留给他们的武器,把你连同这个山洞一起,彻底炸成碎片,灰飞烟灭。”

怒念的笑容越发灿烂,也越发冰冷:

“这样,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获得那艘巨舰的全部控制权,开着它,去实现他们那‘伟大’的复仇梦想了。

至于你这位前‘救世主’、前领袖……不过是块碍事的绊脚石,踢开就好,最好永远消失。”

“不……不可能……我不信……”

霍华德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他不愿相信,也无法相信。那些他曾拼死保护的人,那些他曾寄予厚望的后代……

“不信?”

怒念嗤笑一声,指了指山洞之外:

“你可以自己听听看啊。用你的神识,好好听一听,那些你誓死守护的‘子民’们,现在在说什么,在做什么。”

霍华德颤抖着,下意识地,分出一缕微弱的神识,艰难地探出山洞,向着炮声传来的方向蔓延而去。

他的神识最大范围是五百里。而炮击阵地,就在二百六十里外的一处山坡上。

神识如同无形的触角,迅速掠过焦土、荒山,最终抵达了那片被简单平整过的炮兵阵地。

阵地上,硝烟弥漫,十几门由钢铁构成的“城防炮”整齐排列,炮口还冒着青烟。

数十名穿着简陋皮甲、但眼神狂热的西洲凡人炮兵,正在忙碌地清理炮膛,重新装填弹药。

而在阵地中央,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眼神桀骜凶狠的光头壮汉,正挥舞着一柄战斧,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继续射击!不要停!

装填再快一点!瞄准那个山洞,给我狠狠地轰!把克兰西尔那个老懦夫!连同他那狗屁的仁慈和软弱,一起给我炸成粉末!

炸得灰都不剩!!!”

他的声音通过神识,清晰地传入霍华德的脑海。

是伍廉德,当年跟随他反抗天魔道分部的一个水手,作战勇猛。如今修为是筑基初期。

但他性格暴躁嗜杀,一直对他“怀柔”、“保守”的政策不满。

“是!伍廉德大人!”

周围的炮兵齐声应和,动作更加麻利,眼神中充满了对“新领袖”的狂热和对“旧懦夫”的不屑。

一名装填手一边将沉重的炮弹塞进炮膛,一边兴奋地大喊:

“预备——放!!!”

轰!轰轰——!

新一轮的炮击再次响起,炮弹拖着硝烟,划破空气,狠狠砸在霍华德闭关山洞上方的山壁上,炸开大片的岩石和烟尘。

山洞在震动,碎石不断落下。

霍华德的神识“看”着这一切,“听”着那充满杀意和背叛的咆哮与欢呼。

他维持着那个瘫坐在地的姿势,一动不动。

然后,他忽然笑了。

先是低低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压抑而怪异。

“呵呵……呵呵呵……”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疯狂而凄厉的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笑得浑身颤抖,几乎喘不过气。

可是,笑着笑着,那笑声却骤然扭曲,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嚎哭!

“呜呜呜……哈哈哈……呜呜呜……娘啊……娘……”

他趴在地上,用拳头狠狠捶打着地面,尽管那是心魔幻境,并无实体,但他依旧捶得“咚咚”作响,仿佛这样才能发泄出心中那滔天的悲愤、绝望和……荒谬。

“您说的……真的好对啊……西洲,西洲这片土地,还有这片土地上的人……真是一片被诅咒的土地,是一群被诅咒的、不可救药的畜生啊!!!”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却空洞得吓人:

“我不该杀您啊……我真的不该杀您……您才是对的……您才是真正爱我、疼我、视我为唯一珍宝的人啊……

他们……他们那些人……那些我豁出命去救、去保护的人……

他们真的不配……他们不配被人好好对待,不配拥有希望,不配得到拯救!

他们就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是一群只知索取、不懂感恩、骨子里流淌着卑鄙和背叛血液的人形畜生!!!”

霍华德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自嘲:

“可叹……可叹我霍华德,活了三百多载,自诩看透世事,一心救赎……

原来,原来这三百年光阴,终究是……大梦一场!一场企图让西洲、让这群畜生重获光明的、可笑又可悲的白日梦!!

我……我真的……我真的好后悔,好后悔啊师父……”

他望着虚空,仿佛能穿透心魔幻境,看到那个早已远在万里之外的宁州的青色身影,泪水汹涌而出:

“若是早知今日……若是能重来一次……当年,我一定会……一定会选择跟您回宁州,回竹山宗,安安分分做您的徒弟……侍奉您左右……

哪怕被您责骂,被您惩罚,也好过在这里……被自己掏心掏肺对待的人……从背后捅刀子啊!!!

师父……我好想您……我好想回去……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师父……啊啊啊啊啊!!!

“呱!

吔!

哇呀!!!”

极致的悔恨、悲愤、痛苦、绝望、被背叛的撕心裂肺,以及对自己一生坚持的全盘否定,如同火山爆发,如同海啸滔天,彻底冲垮了霍华德最后的心防。

他趴在地上,嚎啕大哭,状若疯魔,神魂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那本就摇摇欲坠、被黑气污染的元婴雏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裂痕遍布,濒临彻底崩溃。

他的道心,碎了。他的坚持,成了笑话。他的一生,仿佛一场荒诞的闹剧。

就在霍华德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神魂即将归于永恒的黑暗与虚无之际。

一只温暖、有力的手臂,轻轻环住了他颤抖不止、蜷缩成一团的肩膀。

另一个“霍华德”,也就是怒念所化的心魔,不知何时,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脸上那邪恶、嘲讽、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神情。

他伸出手,轻轻拍着霍华德本尊的背,动作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的安抚意味,如同一位兄长在安慰受了天大委屈的弟弟。

“哭吧,哭出来就好。”

怒念的声音也变得低沉、温和,与之前判若两人:

“看来,你终于……醒悟了。

他们,从来就不值得。

你所做的一切,你的牺牲,你的坚持,在那些卑劣的畜生眼中,不过是软弱可欺,是束缚他们‘复仇大业’的枷锁。

只可惜啊……时光不能倒流,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

错误已经铸成,伤害无法挽回,信任……也早已被践踏得一文不值。”

怒念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中,竟也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同病相怜般的悲伤。

“安心的去吧,我可怜的霍华德,带着你的善良去死吧。

把这一切……把这残破的躯壳,这无尽的痛苦,这噬心的悔恨……都交给我。”

他的声音如同最甜美的毒药,带着催眠般的魔力,在霍华德彻底崩溃的意识中回响:

“我将替代你,活下去。以你的身份,以你的面貌,以你的力量……

然后,我会用你的手,举起复仇的兵刃。

向所有欺辱过你、背叛过你、辜负过你的人……

向那高高在上、视西洲为草芥的仙神。

向那将西洲视为狩猎场的魔道。

向那忘恩负义、背后捅刀的西洲叛徒。

向那……抛弃了你、将你独自留在这地狱的……‘好师父’……”

怒念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冷,最后化为森寒刺骨的决意:

“……讨回你所承受的一切痛苦,千百倍地奉还给他们。

以告慰……你那被辜负、被背叛、被彻底碾碎的……在天之灵。”

“所以,睡吧……一切都交给我……

从今往后,我即是你,你即是我。你的恨,即我的恨。你的债……我来讨。”

随着这如同诅咒又如同誓言的话语,怒念所化的身影,如同最温柔的阴影,缓缓将彻底失去意识、神魂之火即将熄灭的霍华德本尊,拥入怀中。

下一刻,怒念的身影化作最浓郁、最精纯的黑色魔气,如同有生命的潮水,瞬间将霍华德本尊那黯淡残破的神魂彻底包裹、吞噬、融合。

不,不是吞噬和融合。

更像是……替代,是覆盖,是鸠占鹊巢。

霍华德本尊那最后的、微弱的意识灵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温柔的低语中,轻轻闪烁了一下,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次明灭。

然后,彻底熄灭,归于永恒的虚无与死寂。

心魔幻境,无声破碎。

现实,山洞之中。

盘膝而坐的霍华德身体猛地一颤,七窍之中,缓缓流出漆黑如墨的血迹。

他周身那原本因为碎丹而紊乱狂暴、濒临崩溃的灵气,骤然一滞。

紧接着,一股截然不同的、冰冷、暴虐、充满了毁灭与杀戮欲望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的凶兽骤然苏醒,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开来!

轰——!!!

漆黑如墨的魔气冲天而起,无视山洞的阻隔,直接穿透岩石,直冲云霄!将山谷上方的天空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色。

狂暴的灵气疯狂汇聚,涌入他残破不堪的躯体。

他体内,那颗原本被黑气污染、濒临溃散的元婴雏形,在怒念心魔的掌控下,贪婪地吸收着涌来的灵气和魔气,形态迅速稳固、凝实。

只是,那元婴再非原本霍华德功法应有的淡绿色,而是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布满血红色的诡异纹路,一双细小的眼睛睁开,眼中燃烧着熊熊的复仇烈焰和暴虐杀意。

元婴,成了。

但,是魔婴。

“霍华德”——或者说,占据了这具躯体,融合了霍华德全部记忆、情感和执念的怒念心魔——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抬起手,缓缓握拳,感受着体内奔涌的、远超金丹期的磅礴力量,以及那伴随着力量一同涌现的、对鲜血、复仇和毁灭的强烈渴望。

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元婴期的滋味……果然美妙。”

他的声音也与从前不同,少了那份温和与犹豫,多了几分沙哑、磁性,以及一种玩世不恭的邪气。

“看来,也是时候……出去和外面那些不忠诚的叛徒们,好好‘算算账’了呢。”

叶青儿修仙历,四百四十九年,八月初四。

西洲最后的守望者,曾心怀救赎之光的霍华德·克兰西尔,于闭关结婴中心魔爆发,道心崩碎,神魂湮灭,卒。

享年,三百二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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