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话真没说错。郑小果风卷残云般扫光了四个大馒头,又灌下两碗粥,才抹着嘴直起身:“我吃饱了。”
牛虎看得发笑:“瞧瞧这饭量,多亏苦日子熬出头了。搁以前,家里那点粮,怕是还不够你一人塞牙缝。”
“可不是嘛!”春燕连忙接话,“我们家能过成这样,全靠您照拂。不然就那点口粮,真就只够这小子一人吃的。”
一旁的小莲默默收拾起碗筷准备去刷洗,春燕见状也赶紧跟了上去。郑虎子按着额头,脸色依旧发白,刚才那阵剧烈的头疼才稍稍缓和。牛虎见状便说:“你去躺会儿,脸色看着太差了。”郑虎子点了点头,缓缓起身走了出去。文革时后脑挨的那一闷棍,终究落下了难缠的后遗症。他虽还挂着警卫连副连长的职,却早已不怎么去部队,只专心做牛虎的贴身警卫员,照料他的日常起居。
小莲很快沏了茶过来,端给皮三和牛虎。“小莲,”牛虎呷了口茶问道,“现在高三了,功课跟得上吗?可得上心。”
小莲笑着应道:“伯伯您放心,没落下。虽说这两年老师才恢复工作,但刘老师总偷偷给我补课,我有把握。”
“那就好。”牛虎颔首应着。
皮三喝尽杯中茶,抬腕看了眼手表:“行了,我也先回了。”牛虎起身送他到门口,叮嘱道:“你也多注意身子,都65岁的人了。”皮三摆了摆手,笑着回话:“放心,硬朗着呢。”
第二天,牛虎刚到办公室翻开文件,敲门声就响了。“进来。”他头也没抬,门被推开时,才见参谋长鲁豹走了进来。
“坐。”牛虎放下钢笔,鲁豹先将手里的搪瓷缸搁在桌上,又从兜里摸出支烟扔过去,自己则在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师长,张小梅的事您听说了没?”
牛虎摇头:“不清楚,怎么了?”
鲁豹叹了口气,声音沉了些:“现在检察院正查她的案子呢。当年文革里,她确实做得有些过火。如今郑元儒已经被抓了,问题不少,检察院准备起诉他——我估摸着,大概率是要枪毙的。倒是小梅这孩子,当年也是糊涂,可她给郑元儒生了个闺女,现在郑元儒被抓,她之前提的离婚还没批下来。听说弄不好要被遣回原籍,情况糟的话,可能还要劳改。”
牛虎没吭声。要说对张小梅没怨怼,那是假的——当年小云上吊自缢,和张小梅带头的批斗脱不了干系。而鲁豹是张小梅的表舅,虽说当年放话断绝关系,可打断骨头连着筋,这点牛虎比谁都清楚他的性子。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这事我不便插手,你要是被检察院找,实事求是的反映问题就行。”
鲁豹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他自然知道小云的事是牛虎心底的刺,没再多说,起身道:“行,我知道了。估计检察院后续也会找您了解情况。”说罢轻轻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牛虎一人,他心情沉了下来,起身走到窗前。楼下操场上,战士们正练得热火朝天,可他眼前晃着的,全是小云从前的一颦一笑。
一个月后,消息传到牛虎耳中:张小梅果然被遣返原籍了。好在她坦白从宽,不仅如实交代了问题,认罪态度也诚恳,最终只判了三年缓刑——多半也是念着她还有个孩子要照顾。
临走前,张小梅本想去见牛虎忏悔,却被鲁豹拦了下来。“孩子,不是表舅不帮你,”鲁豹语气沉了沉,“你可千万别去揭牛师长的伤疤,他是不会见你的。当年你亲舅舅忏悔得了原谅,可你得明白,有些伤口扒开了,就又是血淋淋的。”说罢,他塞给张小梅一百块钱,“回去好好改造,好好带孩子。”
张小梅含着泪给鲁豹鞠了一躬,声音发颤:“表舅,当年都是我太年轻,被郑元儒挑唆了……我真的悔不当初。”话落,她紧紧抱着孩子,抹着眼泪转身走了。
没过多久,牛虎接到了儿子小秋的电话——这个周日,小秋要带女朋友回家。牛虎瞬间喜上眉梢,立刻喊来春燕:“春燕,明天周日,小秋带他对象来家里,你多准备些菜!”
“哎,没问题!”春燕也跟着高兴,“小秋都二十五了,早该成家了!”说着,她拎起菜篮子,脚步匆匆地就往外走,生怕耽误了准备。
牛小秋要带女朋友小芳回家见家长的事,被领导赵团长知道了。赵团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好小子,明天早晨开团里的吉普车回去!”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茶叶、两条烟,“把这些带给你父亲,就说是我一点心意——当年他可没少照顾我。”
小秋“啪”地敬了个礼,眼里满是笑意:“多谢团长!”
“对了,”赵团长话锋一转,打趣道,“你小子还让我帮你保密,小芳现在还不知道你父亲是5师的师长吧?”
小秋挠了挠头,笑着解释:“这不还是您当初说的,一开始先保密嘛!现在全师也就您和师里几个领导知道我父亲是谁。再说,我和她处对象,我信小芳喜欢的是我这个人,不是因为我父亲是师长。”
赵团长听得哈哈大笑,指着他直点头:“你小子,通透!小芳这姑娘性格开朗,是个好苗子,跟你也算郎才女貌,去吧!”
第二天一早,牛小秋开着吉普车到了通讯连宿舍楼下,小芳早已等在那儿——一身朴素的军装衬得她格外精神,手里还拎着个布袋子。小秋跳下车,笑着招手:“上车呀!”
小芳脸颊微红,有些忐忑地问:“小秋,你快看看我这样去见叔叔,有没有不妥当的地方?”
小秋左右扫了眼,周围没什么人,便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你这么漂亮,我爸肯定喜欢你。”
这话让小芳脸更红了,她咬了咬嘴唇,又想起件事:“是不是该给叔叔带点东西?咱们去外面商店买些吧?”
“不用不用,”小秋连忙摆手,“我爸那儿不讲究这个,再说团长都给我爸带了烟和茶叶呢。”
“对了小秋,”小芳忽然诧异追问,“我还没问过,你父亲到底在哪儿工作呀?怎么咱们赵团长还要给他带礼物?”
小秋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打岔:“嗨,我爸就是个普通老头,赵团长当年跟他认识,客气客气而已。快上车吧!”说着拉开副驾驶车门,半推半请地让小芳坐了进去,自己则快步绕到驾驶座,一松油门,吉普车很快驶离了宿舍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