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的阴霾终于散尽，赵明的老领导也得以平反解放。可他自己，早已因离开军队多年，又年过花甲，只能无奈地选择回老家。
送别的那天，牛虎亲自把他送到车前，喉结动了动，终究只化作一声轻叹：“对不起啊，老搭档，当年没能早些把你弄出来。”赵明抬手抚过满头白发，那发丝间藏着十年的风霜，他也跟着叹气：“我也没想到啊，这十年……别提了。好在还活着，老婆她们早被遣返乡下，我这也算回去团聚了。”他拍了拍牛虎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期许，“老伙计，部队还缺你这样的老干部，好好再干几年。”
牛虎重重点头，挥着手没说话。一旁的皮三拎着个鼓鼓的大提包赶过来，递到赵明手里：“政委，这是些干果，带回去给孩子们解馋。”赵明接过提包搁进车里，眼眶微热：“多谢你了，皮三。有空到山东找我喝酒。”
汽车缓缓开动，牛虎和皮三的身影在车窗里渐渐变小，直到再也看不见。牛虎这才转头问皮三：“你现在日子过得咋样？”
皮三前年退伍后，在学校食堂重操旧业当厨师，他笑着拍了拍肚子：“挺好的，还干我的老本行，饿不着。”
牛虎却叹了口气，带着点埋怨：“皮三啊我的好三哥，当年我催你找个媳妇，你偏不肯。你瞅瞅现在，还是光棍一根，老了连个端水递药的人都没有。”
皮三倒看得开，胸脯一挺：“这有啥？你看我身子骨多硬朗。再说，当年若不是你救我，我早饿死在哪旮旯了，能有现在的日子，我知足喽。”
牛虎叹口气，摆摆手：“罢了罢了，说不过你。我今年也57了，干到60就退，到时候咱一块儿回北京。你跟我过，我照顾你，这总行了吧？”
皮三眼睛一亮，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可太好喽！我早就盼着回北京，还住咱以前那处小院。就是不知道，那院子现在还属不属于你了。”
“谁说不是呢。”牛虎也跟着叹气，眉头拧成疙瘩，“这么多年过去，就算咱有房契，可当年那么乱……那会儿小云托了街道的郑大妈帮忙看房子，现在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两人正往回走，就见郑虎子正扶着额头使劲揉，脸色发白。牛虎赶紧上前，语气里满是担心：“虎子，是不是头又疼了？”他记得清楚，郑虎子这头疼是老毛病，当年被造反派打出来的后遗症，平日里得靠药顶着。
郑虎子连忙直起身，强撑着笑：“没事师长，真没事！走吧，咱回师部。”
春燕远远见他们回来，嗓门亮堂起来：“师长，你们可算回了！皮三叔，今天可别走了，饭都做好了，咱这就开饭！”
皮三笑着应下：“好嘞！正好尝尝你这手艺有没有长进。”
春燕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端上四道菜，还拎了瓶酒过来，眼里藏着笑：“师长、皮三叔，你们喝点。对了，今天有个大喜事，保准你们听了高兴！”
皮三接过酒瓶，给牛虎满上一杯，好奇道：“快说说，啥喜事这么让人盼着？”
春燕往门外瞅了瞅，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郑元如那王八蛋，被抓了！”
牛虎和皮三对视一眼，倒没觉得意外——当年文革里，郑元如左蹦右跳最是嚣张，如今四人帮倒了，他栽了也是迟早的事。皮三端着酒杯叹口气：“张小梅跟他过了这些年，也算倒了八辈子霉。”
这话刚落，春燕又往左右扫了扫，声音压得更低：“你们还不知道吧？郑元如被抓，有一半是张小梅揭发的！当年我还纳闷她咋跟了郑元如，原来……是被他强奸了，没办法才嫁的。再说郑元如干的缺德事，被他欺负过的女人就有七八个！现在他那些烂事全被翻出来，就算不枪毙，判十几年也跑不了，真是罪有应得！”
说到最后，春燕语气又软下来：“就是可惜了张小梅，听说她也要被遣返回老家了，往后的日子还不知道咋过呢。”
皮三捏着酒盅，手腕一扬，“滋溜”一声就空了底，喉结滚了滚，语气里裹着恨：“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也别心疼他——当年要不是他，小云哪会走上绝路？就冲这一条，判她几年都算轻饶！”
牛虎指尖攥紧了酒杯，小云的影子在脑子里晃了晃，眼眶发紧，没说话，仰头也干了酒，脸色沉得像块湿抹布。
春燕眼尖，一看这气氛要僵，赶紧把话头往别处引，声音亮了几分：“哎对了，小秋这都大半年没回了吧？他们师是不是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一提小秋，皮三脸上的戾气立马散了，眉梢都翘起来：“这小子出息了！现在都当上副连长了，正带着兵摸新装备呢！前阵子我特意去部队看他，人比以前开朗多了，话也多了。”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笑，“我还听说，他处了个对象，通讯连的排长，我远远瞅了一眼——那姑娘，长得是真周正，配咱们家小秋，那是一点不差！”说着转头问牛虎：“对了师长，小秋没跟你提过这些事？”
牛虎摇了摇头，指节无意识摩挲着杯沿：“他从不跟我说这些。”
话音刚落，郑虎子家的大女儿小莲就一阵风似的冲进来，嗓门又急又亮：“爸！你快去瞅瞅！弟弟又跟鲁参谋长家的小儿子打起来了！”
郑虎子“哐当”放下碗，起身就往外走：“我去看看！”
“别别，还是我去！”春燕也急了，撂下筷子就追，几步就撵上了，转头瞪着小莲，“你这当姐的，就不能管管你弟？”
小莲撇撇嘴，脚步没停：“我管得了他吗？他那驴脾气！”
娘俩一前一后往家属院外跑，刚拐过墙角就看见——不远处的空地上，一群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围成个圈，拍着手喊“加油”，圈中间两个小的正扭在一块儿，衣服都扯皱了。春燕隔着人群就喊，声音里带着火：“郑小果！你要是敢把新衣服给我弄脏了，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
那群孩子眼尖，瞥见春燕快步冲过来，“呼啦”一下全散了——谁都知道她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地上还扭着俩，正是郑小果和鲁豹的小儿子鲁海军，郑小果见势先松了手，赶紧低头拍了拍自己的衣裳，抬头就冲春燕喊：“妈！我新衣服没事！就沾点土，没坏！”
鲁海军这才一骨碌爬起来，刚被压在底下吃了亏，这会儿嗓门亮得很，直冲着春燕告状：“春燕婶您评理！郑小果往厕所扔鞭炮，被老师罚站一节课，我就笑了两声，他回来就打我！您看，我衣服都被他抓撕了！”
春燕没理儿子的辩解，几步跨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往上提，郑小果疼得呲牙咧嘴：“妈！妈我错了！我改还不行吗？老师都罚过我了！”
“罚过就完了？”春燕嗓门更响，“等回去我就告诉你爸，让他拿皮带抽你！”转头又软了语气对鲁海军说：“海军啊，你看婶都揪他耳朵了，别跟这浑小子一般见识。把衣服脱了，婶给你缝好。”
话音刚落，鲁豹的妻子就跑了过来，笑着摆手：“缝啥呀！回去我自己缝就行。这俩皮猴子，转头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春燕也笑了：“那行嫂子，我就带他回去洗洗，师长他们还等着吃饭呢。”
俩人各自领着孩子分开，郑小果素来怕牛虎，回去乖乖先洗了手脸，脱了脏衣服，才敢进屋吃饭。牛虎瞅着他，笑着逗：“又跟人摔跤了？赢了没？”
郑小果立马挺了胸脯，得意洋洋：“那还用说！当然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