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的媳妇小霞把牛小秋接回了家，小秋就缩在客厅的角落，指尖反复摩挲着小云生前给他织的毛线手套——那是去年冬天织的，指尖都磨出了毛边，他却一直攥在手里，一整天没挪过地方。张磊还在禁闭室里，刘振武去看他时，他正坐在墙角，拳头攥得发白，指节泛出青紫色。
“行了，别跟自己较劲了。”刘振武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声音沉缓，“你现在是营职干部，不是当年跟着老牛的小警卫员了，得想后果。你要是真冲动杀人，你老婆孩子怎么办？小秋怎么办？他现在就剩你这么个能靠的人，你想让他成没爹没娘的孩子？”
张磊的肩膀颤了颤，眼眶瞬间红了，半晌才哑着嗓子说：“副师长，您放我出去吧，我不闹了。”
刘振武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人打开了禁闭室的门。张磊一路疾步往家赶，推开门看见角落里的小秋，心像被揪了一下。他走过去蹲下来，声音放得极柔：“小秋，叔叔回来了，要是难受，就跟叔叔说说话，别憋着。”可小秋只是攥着那副毛线手套，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没一点反应。
张磊转头对小霞说：“不行，我得亲自去戈壁滩，把嫂子的事告诉师长。”小霞点了点头，赶紧找出行军壶装满水，又包了几个馍馍递给他：“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张磊到骑兵连借了匹枣红马，翻身上马，纵马往戈壁滩疾驰。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他却丝毫没觉出疼，满脑子都是牛虎得知消息后的模样。
而此刻的戈壁滩上，牛虎和赵明正坐在土坡上，身上裹着洗得发白的老羊皮袄，手里各挥着一根羊鞭。羊群在不远处悠闲地啃着稀疏的草，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明摸了摸口袋，咂了咂嘴：“老牛，还有烟没？上次那点早抽完了。”
牛虎从内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倒出一支烟扔过去，声音带着点沙哑：“省着点抽，这还是老郑上次来送物资，偷偷塞给我的，就剩这最后一支了。”
两人把烟凑到火石上点着，烟雾缓缓散开，呛得赵明咳嗽了两声。他们都经过大风大浪，刚到干校时的焦躁早已褪去，只剩下对日子的隐忍——只是谁也没说，心里都还盼着能早点离开这片荒凉的戈壁，回到熟悉的部队。
戈壁滩的风刮得正紧，远处监视的战士忽然竖起耳朵——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惊得坡下的几只沙雀扑棱棱飞起。他立刻翻身上马，迎着声音奔过去，在离张磊十几步远的地方勒住缰绳，沉声喝道：“站住！干什么的？”
张磊猛地拽住马缰绳，枣红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他稳住身形，大声回道：“我是五师侦察大队的张磊，有急事要见牛虎师长！”
战士眯眼打量着他身上的军装，又看了看远处的羊群，想起往日两师的交情，语气软了些：“去吧，别耽搁太久，让干校的人看见就麻烦了。”
张磊松了口气，双腿一夹马腹，纵马朝着土坡奔去。
牛虎和赵明正靠在土坡上歇脚，听见马蹄声抬头，看清来人是张磊，两人都愣了愣，连忙站直身子。张磊刚跳下马，眼圈就红了，几步冲到牛虎面前，声音发颤：“师长……小云嫂子她……她受不了折磨，自杀了。”
“轰”的一声，牛虎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眼前瞬间发黑，身体晃了晃就要跌倒。赵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急声喊道：“老牛！挺住！你不能倒下！”
张磊哽咽着，把小云被批斗、自缢，郑虎子受伤的事断断续续说了一遍，唯独没敢提小秋精神受创的细节。牛虎僵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指节攥得发白，羊鞭从手里滑落，砸在沙地上发出轻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惨然一笑：“好……死了也好，一了百了，不用再受这份罪了。”
他挣开赵明的手，脚步踉跄地捡起羊鞭，转身就往羊群走去，每一步都像灌了铅，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佝偻。
张磊看着他的模样，眼泪止不住地流，忽然想起兜里的东西，赶紧掏出来——两包皱巴巴的烟，塞到赵明手里：“政委，我来得急，就带了这个，你们省着点抽。”又摸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元钱，递了过去，“买点日用品，小秋那边……我会照看着。”
赵明接过烟和钱，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远处监视的战士又在催，张磊咬了咬牙，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牛虎的背影，狠下心策马离开。
夕阳把戈壁滩的影子拉得老长，牛虎握着羊鞭，一步一步把羊群赶进圈里。圈门“吱呀”合上的瞬间，他停住脚步，背对着土屋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沙地上，连风卷动衣角都没反应。
赵明把两个窝头和一碗晾温的水放在门口石头上，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老牛，吃点东西，再难受也得顾着身子。”
牛虎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有喉结悄悄动了动。赵明叹了口气，知道再多劝也没用，便转身回了屋。夜里，土屋的油灯亮了半宿，赵明醒了两回，每次都看见牛虎坐在炕沿上，望着窗外的月亮，连姿势都没换过。
天刚蒙蒙亮，赵明一睁眼就往炕沿看——牛虎还坐在那儿。他心里一紧，连忙凑过去，这一看却惊得捂住了嘴：牛虎原本乌黑的头发，竟有一半都白了，霜似的贴在鬓角，衬得他不到五十岁的脸，满是憔悴。
“老牛……你才不到五十啊……”赵明的声音发颤。
牛虎缓缓抬起头，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沉得化不开的灰。他抬手摸了摸头发，指尖触到粗糙的白发，嘴角牵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老了……早该老了。”
他脑子里一遍遍闪着和小云相识相处的模样，那些寻常的日子，此刻却像针一样扎在心上。赵明看着他这副模样，把热好的窝头递过去，声音放得更柔：“吃点吧，就算为了小秋，也得撑着。”
提到小秋，牛虎的眼神终于动了动。他接过窝头，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他不知道儿子现在怎么样了，只觉得心里像被掏走了一块，空得发疼。
郑虎子在医院躺了整整十天，第十一天清晨，他终于睁开了眼。春燕趴在床边刚睡着，被他微弱的动静惊醒，看见他睁着眼，瞬间红了眼眶，哽咽着喊：“大夫！大夫！他醒了！”
梁大夫赶来检查，摸了摸他的脉搏，又看了看瞳孔，松了口气：“万幸，脑子没受大伤，就是以后可能会偶尔头疼，别累着、别激动就行。”
郑虎子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第一句问的不是自己的伤，而是：“小秋……怎么样了？”
春燕擦了擦眼泪，低声说：“在张磊家呢，还是不怎么说话，张磊媳妇天天看着他。”
他没再问，只是慢慢闭上眼睛，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昏迷前小云悬在门梁上的模样、小秋撕心裂肺的哭声，还在脑子里打转，心口堵得发慌。
又过了三天，郑虎子能下床了，坚持要出院。春燕拗不过他，只能扶着他慢慢往家走。路过张磊家时，他停住脚步，透过窗户看见小秋缩在沙发角落，手里攥着小云织的毛线手套，一动不动。
张磊正好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愣了愣：“你怎么出院了？不多养养？”
“没事。”郑虎子摇了摇头，目光还落在小秋身上，“我来看看他。”
他走进屋，小秋没抬头，也没看他。郑虎子没说话，只是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个烤得温热的红薯——是医院食堂早上给的，他没吃，揣在怀里留着。他把红薯剥了皮，递到小秋面前，声音还是闷闷的：“吃点吧，甜。”
小秋没接，也没动。郑虎子也不劝，就把红薯放在他手边，自己坐在一旁，偶尔头疼得皱眉，也只是默默揉着太阳穴，不吭声。
往后的日子，郑虎子每天都会来。有时带个煮鸡蛋，有时拿块粗粮馍，不说话，就坐在小秋旁边陪着。小秋发呆，他就跟着发呆；小秋偶尔抬头看窗外，他也跟着看。有次几个半大孩子在门口骂“反革命家属”，郑虎子没说话，只是站起来，往门口一站，眼神冷得吓人，那几个孩子立马不敢作声，灰溜溜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