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深秋,新疆军区作战室的灯光穿透寒夜,亮得刺眼。墙上巨幅地图上,中苏边境线被红笔圈出密密麻麻的标记,与桌案上堆叠如山的苏军增兵情报相互印证——铁克列提地区的苏军调动愈发频繁,边境摩擦接连不断,空气里都浸着硝烟味。
朱军长捏着最上面一份情报,指节泛白。他满心烦忧:边防连多是未经实战的新兵,基层指挥员也多是年轻面孔,整条防线最缺的,是熟悉边境地形、能扛事的高级指挥员。
“牛虎的问题说得清,不算严重!”他对着电话听筒,声音陡然拔高,打破作战室的沉寂,“现在局势这么紧,得尽快把他解放出来!他熟边境、能打仗,要是连这种人都被卡着,我朱某情愿为他担保!”
电话那头的总参领导语气带着审慎:“还是要先查清问题再用。给你们条线索——找证据,办得充分、有说服力,不然难服众。不过他原联络人是原冀中军区的李淑云同志,也是他大嫂,你们可放心去查。”
挂了电话,朱军长转身看向政治部的王主任,语气凝重如铅:“老王,眼下咱们不缺兵,缺的是能领兵、懂边境的指挥员。牛虎的事必须尽快查清,时间不等人。明天你们立刻去北京,找李淑云同志,她现在是棉纺三厂党支部书记;再找找原北京市公安局首任谭局长,务必要抓紧!”
“是!保证完成任务!”次日天刚蒙蒙亮,王处长便领着两名干事,揣着盖着新疆军区鲜红印章的介绍信,脚步匆匆踏上了前往北京的列车。铁轨的颠簸一路未停,等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直奔棉纺三厂时,却迎面撞上了意外——原党支部书记李淑云,早已因“亲属旅居海外”的罪名被打倒,眼下正在河北邢台的五七干校接受劳动改造。
线索骤然断了一条,王处长不敢耽搁,立刻转向第二个目标:原北京市公安局首任谭局长。可命运似是故意捉弄,谭局长也因“历史问题”被停职,更巧的是,他竟也被送往了邢台那所五七干校。一行人只得马不停蹄地改道,再次踏上奔赴邢台的路途。
干校领导接过介绍信,反复核验了印章与文字,才不紧不慢地派了名工作人员,领着他们往农场走去。田埂间弥漫着玉米秸秆的青涩气息,远远便看见几个弯腰挥镰的身影,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打补丁旧衣的老人,动作虽慢却沉稳。
“老谭!别割了,有人找!”工作人员朝着那身影喊了一声。
谭局长停下动作,将刚割下的玉米杆轻轻码在田垄上,沾满泥土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缓缓转过身。他走得不快,脚步有些虚浮,声音带着长期劳作的沙哑:“同志们是哪里来的?要了解什么事?”
王处长连忙上前,语气里掺着急切与敬重:“老领导,我们是新疆军区的,想向您确认——1949年北平刚解放时,是不是您把牛虎同志调到北京市公安局工作的?”
谭局长抬手捋了捋被汗水黏在额角的乱发,浑浊的目光沉了沉,随即点头:“是我调的。他最早在天津军管会,我瞧他既熟北平情况,又懂反特业务,就把他调过来任刑侦一处副处长。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亮色,像是想起了当年的事:“这同志本事硬,到岗没几天就破了特务炸自来水厂的案子,后来又连着端了电车厂的特务窝,开国大典前的安全排查,他立了大功——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两次,这些我都记得清。”
话音落,他重重叹了口气,指节因用力攥着镰刀柄而泛白:“可惜啊,我被打倒时,不少档案都给烧了。但我敢拍胸脯保证,牛虎绝不是什么里通外国的特务,更不是潜伏的坏人,这话我能去任何地方作证!”
“太好了!”王处长攥着谭局长的证言,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当即领着人陪老局长回了干校宿舍。看着谭局长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牛虎在刑侦一处两年的具体事迹,最后郑重签下名字,掷地有声地说“我为我说的每句话都负责”,他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半截。
来不及多歇,王处长又匆匆赶往隔壁农场找李淑云。可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曾经的党支部书记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脸色苍白得没一丝血色,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显然是受了不少苦。
“李淑云同志,我们想了解当年牛虎在华北治安军时,与您对接情报、给冀东军区运送物资的细节。”王处长放缓语气,尽量让提问显得温和。
李淑云坐在简陋的木板床上,慢慢回忆着,一字一句地陈述,最后也写下了证言。放下笔时,她却轻轻摇了摇头,带着几分遗憾:“只是我是他大嫂,这证词恐怕难让人信服。”
这话正戳中王处长的顾虑,他刚要叹气,就听李淑云突然眼睛一亮:“对了!当年我和他交接物资的事,我都汇报给冀东军区的李副司令了!他是根正苗红的老八路,没任何历史问题,现在在南京军区当副参谋长,你们找他作证最管用!”
王处长的眼睛瞬间亮了,声音都带着颤:“太太好了!现在张小梅——就是张凤英烈士的女儿,一直咬着牛虎是潜伏特务,说他杀了她母亲和王大有、刘凤和两位烈士。我们必须把案子查透,办成铁案,为牛虎平反!我们现在就去南京!”
“这孩子太小,不懂当年的事。”李淑云轻轻叹了口气,又补充道,“当年牛虎还偷偷托敌工部的杨副部长,给张小梅家和王大有烈士家送过钱,暗中照拂,只是那时候孩子小,不知道这些。对了,王大有烈士还有个儿子,现在就在李副司令那儿当兵,你们去了正好一起调查。后来我调去东北,具体的就不清楚了。”
“行!那我们现在就动身去南京!”王处长猛地站起身,紧紧攥着两份证言,只觉得之前的奔波都有了方向,压在心头的石头也轻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