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虎子冲进屋时,手都在抖。他踩着凳子把小云从门梁上抱下来,小心地放在床上,手指探到她鼻下——没有一丝气息,身体已经开始发凉。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却只能死死憋着,怕吓到一旁的小秋。
小秋跪在床边,双手抓着母亲的衣角,哭声像被掐住的小猫,断断续续却格外揪心:“妈……你醒醒……我不惹你生气了……你别睡了……”
没等郑虎子缓过神,院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鲁豹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军帽都歪了,看见床上僵硬的小云,他踉跄着退了一步,眼圈瞬间红了,嘴里喃喃着:“怎么会这样……怎么就走了……”
可没等悲伤蔓延多久,院门口就传来嘈杂的呼喊声。陆元如领着一群红卫兵,举着红袖章闯进来,嘴里还喊着:“把反革命家属小云带出来!交代她的问题!”等看见床上的尸体,红卫兵们都愣了,张小梅更是呆站在原地,眼神发直。
陆元如却很快反应过来,拔高声音喊:“她这是畏罪自杀!不敢交代问题,就用死来逃避!”
“你放屁!”郑虎子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身扑过去,一拳砸在陆元如脸上。陆元如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鼻血瞬间流到下巴上。红卫兵们见状,举着木棒就冲上来,郑虎子此刻像头被激怒的豹子,左躲右闪间,把冲在前头的几个红卫兵打得满地打滚、哭爹喊娘。
可架不住人多,一个红卫兵绕到他身后,举起木棒狠狠砸在他后脑勺上。郑虎子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重重倒在地上,额头磕在门槛上,渗出血来。
“住手!”一声怒喝突然炸开。刘振武领着十几个战士冲进来,手里的枪虽然没上膛,却个个眼神凌厉,瞬间把红卫兵们围了起来。“人都死了,你们还想闹到什么时候?!”刘振武的声音带着颤,看着地上的郑虎子和床上的小云,怒火中烧。
鲁豹这时已经红了眼,他几步走到张小梅面前,盯着她的眼睛,突然扬手——“啪啪”两记耳光清脆响亮,把张小梅打得偏过头去。“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干的好事!把人逼死了还不够,还要来捣乱!”鲁豹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从今天起,你再也不是我外甥女,咱们恩断义绝,往后谁也不认识谁!”
张小梅捂着脸,眼泪终于掉下来,看着床上死不瞑目的小云,又看着怒目圆睁的鲁豹,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振武盯着陆元如,声音冷得像冰:“还不赶紧走!真要等战士们动手,你今天走得出这个院?”
陆元如瞥见周围越聚越多的战士,个个眼神里都带着狠劲,心里发怵,也顾不上擦鼻血,慌忙爬起来喊:“走!都跟我走!”三四十个红卫兵跟着他,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转眼就没了踪影。
“快!把郑虎子送医院!”刘振武转头冲战士们喊,语气里满是急切。两个战士立刻跑过来,小心地抬起昏迷的郑虎子,快步往医院方向去。
鲁豹抹了把眼角的泪,声音发颤:“老牛还在戈壁滩,小云这事……总得给他捎个信吧?”
刘振武喉结动了动,眼眶也红了——他跟牛虎搭班子好几年,早成了过命的兄弟。他转头对师部参谋李参谋说:“去弄副棺材,再找几个女同志,把后事办得妥当些,别委屈了嫂子。”又看向鲁豹,语气沉了下来,“老鲁,你是师里的老人,得稳住战士们的情绪,绝不能出乱子,不然没法跟老牛交代。”
“我知道。”鲁豹点头,泪水又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磊领着几个侦察兵冲了进来。他一眼就看见床上盖着白布的小云,瞬间僵在原地,随即“噗通”一声跪在床边,放声痛哭,双手使劲扯着自己的头发:“嫂子!我来晚了!您这样……我怎么跟师长说啊!”
刘振武心里一紧——他太清楚张磊的性子,当年跟着牛虎出生入死,对牛虎夫妇比亲人还亲,现在他要是疯起来,真能做出拼命的事。“来人!把张磊关禁闭!”刘振武果断下令,“没我的命令,不许他出来!”
两个战士立刻上前,想把张磊拉起来。张磊却疯了似的挣扎,一边蹦一边骂:“陆元如!张小梅!你们等着!我张磊不亲手宰了你们,就对不起嫂子!对不起师长!”
战士们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架走,张磊的骂声和哭声越来越远,只剩下屋里压抑的沉默。刘振武看着床上的小云,又看了看角落里还在抽噎的小秋,重重叹了口气——这糟心的日子,不知道还要熬多久。
小云的后事办得简单又压抑,黄土埋住棺木时,小秋全程站在一旁,眼神空洞得像蒙了层灰,既没哭,也没说话。等送葬的人都散了,他还是僵在原地,直到鲁豹走过去拉他,他才像个木偶似的跟着动。
回到空荡荡的家,小秋径直走到角落,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往日里清亮的眼睛没了神采,脸上再也找不到半分少年人的鲜活。鲁豹看着他这副模样,急得声音都发颤:“小秋,你别吓伯伯啊!心里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可无论他怎么劝,小秋始终抿着嘴,一声不吭,只有偶尔眨一下眼,才让人觉得他不是个雕塑。
刘振武看在眼里,心里发慌——这孩子是被母亲的死彻底吓住了。他立刻对鲁豹说:“快,带小秋去军区医院,让梁大夫看看,这孩子精神肯定受了大刺激。”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小秋扶上车,赶到医院时,梁大夫正在诊室整理病历。他仔细观察小秋的眼神,又轻声问了几句,小秋却连头都没抬。梁大夫叹了口气,对鲁豹说:“这孩子是受了极强的精神刺激,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恢复不了急,得慢慢解心结,急不来。”
“那有没有特效药?梁大夫,您给开点,不管多贵都行!”鲁豹抓着大夫的胳膊,语气急切。
“这是心病,药只能帮他睡个安稳觉,治不了根。”梁大夫摇了摇头,开了两片镇静药,喂小秋吃下。不多时,小秋靠在椅背上睡着了,眉头却还紧紧皱着。“还是带他回去吧,多跟他说说话,提提他爸妈以前疼他的事,也许能慢慢唤醒他。”
鲁豹无奈,只好先安排人送小秋回家,自己则转身去了住院部——郑虎子还在昏迷。病房里,郑虎子的老婆春燕正坐在床边抹眼泪,两个年幼的孩子趴在床沿,看见鲁豹进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参谋长,您看看虎子……都四天了,还没醒,我们家可怎么办啊……”春燕抓着鲁豹的衣角,眼泪鼻涕混在一起,话都说不囫囵。
鲁豹走到床边,看着郑虎子头上缠着的厚厚纱布,心里一阵发酸。他重重顿了顿脚,又强压下情绪,拍了拍春燕的肩膀:“你别慌,虎子身体壮实,当年打仗受了那么重的伤都挺过来了,这次肯定也能醒!再等等,过两天就好了。”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却没底,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这日子,可别再出乱子了。